记者:您已经出版了《梦中人》《沙戈诗选》和《尘埃里》三本诗集,其中《沙戈诗选》还入围过鲁迅文学奖,您对这三本诗集是如何看待的?
沙戈:从1989年出版第一本诗集《梦中人》到2008年出版第三本诗集《尘埃里》,历经了19年,诗歌伴随我的生命轨迹时隐时现。90年代我曾经远离创作10年,整整10年没有写作也几乎没有发表过作品,2000年我又重新拾笔,到2003出版《沙戈诗选》时,对诗歌的认识已经有了很大的改观,确切的说,是对生活的认识有了很大改观,我始终以为,诗歌不是写出来的,是活出来的,生活的积淀深了,在生活的凿痕里提炼诗句,它一定是炙热而又深沉的。
《沙戈诗选》能入围鲁迅文学奖,也是我未曾料到的,遗憾的是,当时参评的那本诗集是一本印刷失误的残次品,有16页居然是空白页。
《尘埃里》相对前两本,似乎从容沉静了许多,是对过去个人诗歌历程的一次总结,这本诗集几乎没送过什么人,像是自己的一个最小但却最难得的孩子......
记者:谈谈您的写作开端吧,您是在什么情况下开始写诗的?
沙戈:少年时期,我是一个内向的孩子,觉得生活在迷失中,情感的迷失,未来的迷失,我下意识地通过写作寻找方向。以前,我也讲述过自己的写作开端,发现每一次都不一样,像是一个无法言说的迷。很多年后我才知道,写作是生命的暗流,它无声流动或悄悄枯竭,都是难以预测的。
记者:读您的作品让人感觉特别干净。这和您的生活有关吗?
沙戈:我们经常会读到一些繁赘的形容和比喻的句子,会费力地剥开外壳,找到它所要表达的灵魂,很多时候,什么也没找到,令人失望,这样,我对诗歌的阅读抱以谨慎的态度。
在写作中我是一个倾向于“极简主义”的人,这和我的生活态度有关。极简主义的至境是“大象无形”、“大音稀声”,我还差得很远,是需要一生的锤炼都未必达到的境界,我还在路上艰难蹒跚。
记者:诗歌已远离大众,面对一个漠视诗歌的时代,你有没有不安?
沙戈:没有。
我喜欢巴赫金的一句话:“献给无限少数的人”。诗歌早已不再是大众艺术,其实这样才会更加令人心安地对待诗歌,更加忠实于诗歌本身。你愿意要一个有理解力的读者,还是愿意要一百个看热闹的?
记者:谈谈你喜欢的诗人。
沙戈:有时很多,有时很少,随阶段性变化,近期喜欢保罗·策兰。
记者:你最热爱的一本书是什么?
沙戈:五、六岁时迷恋一本《会摇尾巴的狼》,它带给我魔幻现实主义的强大启迪,直到今天。
记者:春夏秋冬你喜欢哪个季节?为什么?和写作有关吗?
沙戈:以前喜欢夏季,生命热烈而张扬,那时的作品不够沉静,诗歌也算不上真正的诗歌,是燥热的季节里的乱蓬蓬的苇草。现在,钻进树洞像只冬眠的棕熊更能激活我的写作欲望和内省的思索,因此我更盼望冬季。
记者:你的业余爱好有哪些?不写诗时做什么?
沙戈:游泳、乒乓球、爬山、摄影、锁定体育频道是我热衷的事,有人说前两项水平不低。我依然保持着熬夜看各种比赛实况的嗜好。生活里绝大部分时间是不写诗的,大部分时间发呆、过日子、玩。
记者:你的《沈白玉琴》较之从前的诗风有所改变,有没有打算多创作一些这类诗歌?
沙戈:创作这种诗歌是我近几年的最大夙愿也是最大疤痕,我渴望接近它又怕接近它。沈白玉琴是我的姥姥,出生于民国元年,也就是1911年,是一个从40多岁就开始守寡的经历了乱世的小脚母亲。从我一开始写作就最想写她,但一直没动过笔。……那个凌晨,我梦见她踮着小脚又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醒来后我坐在床上急急写下了这首诗,尔后泪流满面。这大概就是我刚才说的生命的暗流,地火涌动,难以预测。
记者:能介绍一下您近期的创作思路吗?
沙戈:站在远处审视自己,是我愿意尝试的一种写作方式。我把我当作别人,试图看得清晰,像一个旁观者,不时发现另一个“我”——她怯懦、多虑、忧郁、故步自封;她也冷静、敏感、多思、桀骜不逊。许多年来,写作似乎渐渐成了我生命的诠释和养分,而非必须。是的,我的姿态开始逐渐降低,不再被作为诗人的神圣假象所蒙蔽,让思想贴着地面走,连上地气就接上了命脉,或许就有文字从脉管里自然流出。
我重新思考创作的意义。生活里的水分拧干了,剩下有分量的文字,曾经是我多么热衷并为之欢愉的事。当我又回到生活本身,日子仍在继续,我放慢了步子,对写作的意义再次怀疑,我常常会停下来重新观看每一天,每一个人;他们老了,失去了亲人,怀揣着悲伤默默地活着,这岁月里的一切,哪一样不比写作更有意义!我在日子的阴面或阳面劳作,我生育、我哺乳、我流泪、我笑、我叹息、我做梦、我沉默、我绝望、我无奈、我爱、我失去爱……
贴着地面走,让心继续下沉,起先会有一些难,会被一只无形的入世之手拉扯着,让我时常漂浮,双脚踩不到地面,那是一种分裂的感觉,离心太远离形太近总令人惊慌失措。我开始少言寡语,对许多事物心存疑虑。对于写作的意义,目前还算警觉的我,仍寻不到任何答案,这个答案藏得太深,如同这个世界的真相,既存在着又变化着,我们怎能不时时出错和苦恼呢?
记者:谢谢您接受我的专访,也祝您有更多优秀作品问世!
沙戈: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