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载中…
个人资料
阿西
阿西
  • 博客等级:
  • 博客积分:0
  • 博客访问:107,411
  • 关注人气:287
  • 获赠金笔:0支
  • 赠出金笔:0支
  • 荣誉徽章:
小广告

本博里的文字多为草稿,欢迎阅读批评指正。请不要直接拿去发表。有事可留言或电邮联系。

信箱:sfhax@126.com

友情链接
博文

海书

 

 

阿西

 

1

从一滴水开始写起,却不关乎水的诞生。

从一滴水逼向天界,逼向大海的消失,意味着这首诗的可能。

 

透过南海这个水镜,我看见人类简单的传统——仅仅是摇摆的漂流史。

我登岛时丢掉了北方的语言,眼睛也变化一下方向。现在,南风里有温润的摇床,有满地甜甜的凤梨,有水可邻,海装饰表情。我变成另一个我,被大海重新教育。

 

辉煌是什么?邪恶是什么?把它们转化成海浪如何?而将过去的一切都浸入大海之中,时间真的永恒吗?这些天来我不断地对自己说:苍白的一生何须面对大海言说。

 

海水波光粼粼,人在云梯上。

遥想儿时梦,寒窗挂霜手脚凉。

 

我尚未老去。我在岸上闲逛,我是这个岸上唯一的闲人。

我不会种植珍珠,也不去找获珍珠,不去捡拾岸上的螺蛤。爱是荒凉的词,我不再写出爱这个字的各种变体。我找到了新归宿——大海的爱才是无私的爱,我还找到一纸别人废弃的芒果种植合同。

 

野地半爿青翠,闲花挂在梢头。早春好,热带土壤的含糖量高。夜里椰风伴眠。

我没有看见收割橡胶林的人,我有些迷上槟榔树。三角梅点燃海水。

 

 

2

海在崖州湾里,平静如一只熟睡的白猫。它一定是狂风浪涌了一整夜,或叫壮怀激烈了一整夜。此刻,像卷心菜,涡旋包裹着漩涡。

我坐下来。没有云事,没有水事,我望着前方时隐时现的大船和正在返航的渔民的小船。

 

偶尔,一二个头颅般的漂浮物,它们是用于网箱养殖的漂子。死掉的椰树成为漂浮物在接近岸边的水中飘来荡去,像一条死狗。

 

我刚吃过午饭。这会儿阳光直射,皮肤有有烧灼感。还好,我躲到一颗树下。

几个陕北农大的学生在水中。他们关心基因问题,病毒问题,生长问题,细胞问题,显微镜问题,以及死亡对植物的威胁问题。

我相信粮食的箴言,踏实的玉米不会结出彩色的谎言。

 

太阳镜。画布。植物没有阴暗。植物是风景线上的风景线。

蜡笔打扫沙滩和海岸线。草尖用露珠透视整个南海。

天要黑下来了,要在海面上撒下一片金光。

 

无花果的无言是一种美德。它说要克制开花,克制欲望。它说面对过去要倒地成石。

我坐在岩石上写一首关于岩石的诗,写了改改了再写——这符合岩石的美学观。

我脱掉衣服,奔向海。

 

 

3

我已熟悉海的声音,哗然的响动意味着蓝度加深,绿度减弱。如果产生空洞的回音,那是深海中有小岛被潮水吞噬。在陶瓷般的破碎声里,我看见狂风就要到来,拍击崖石。多数时候,大海的呼吸只是略有急促之感。

 

(在北方,土葬是要摔碎一只瓷碗的。可能是让这种破碎之声抵消生前的罪过。)

 

这一天,我到底要对大海说什么?我的脸不够黝黑。

女儿的生日,意大利的短尾燕寻觅好天气,她在大海的彼岸。

 

渔民在阴暗的早晨进入海底,用影子试探水深,脚努力的踩在海底碰到渔网,很久之后像海龟爬到岸上。他把故乡沉在水下,还有下雨的树。他也会发出大海的声音。

有人陆续登陆,忙于命名和垦殖,带来端午以及茅屋里玩纸牌和麻将。

 

我做过一次实验,证明我不可能返回大海之中。也就是声音是不可逆的,它一经发出,就意味着消亡。

 

当地人麻利的爬上椰子树,摘下成熟的椰子,在地上砸出一种沉闷的回响。

我也有爬树经验,那时候父亲还年轻,他在屋后栽种了许多榆树和杨树,我爬最粗的那颗榆树。

 

我十岁之前没有什么想象力,只觉得榆树太高了。我爬树不敢发出声音,我羡慕树梢上的鸟发出阳光的声音。

我听到大海这个词可能是十二左右,是一个下放的辽宁人带来了“海”。

 

4

我对距离产生了兴趣。最大的距离就是从黑到白的距离。巨大的空间可以用来想象,比如要跨越多少个方言,比如步行的趣味堪比死亡之途。其实仅仅因为一口新鲜的空气而已。

 

污染这个词越发沉重,是一种夹带黑暗的咳嗽声。

我承认,我为了逃避承受污染之苦而跑到热带的海南岛。我甚至是一个罪犯,如果给这个岛屿带来了另一种污染。自我流亡,若干个省混合物。

 

这是一个已经被全部污染的时代,是一个时代或几个时代的癌。

我即使是坐在海滨,心头仍一团霾雾,好像已被一个病态词揪住。

 

面对蔚蓝海域,我并无什么鸿鹄之志,而乌贼之道是小伎俩。

海风和沙滩总是一派天真,紫罗兰和野菠萝都很茂盛。贝类和袍子类在海水里游玩或睡觉。

 

我曾为了生存而闯荡俄罗斯,一个过客,或一次次自我放逐。我暗自有些庆幸。回来后,我放弃了省籍。

 

海面上弥漫热带雨林的潮湿气息——我虚心于热带植物,像植物学家,辨识标本忽略美学。

 

 

5

什么样的人会向往葬身大海,决心和大海完成精神同构,在海里开启甜美的睡眠?

向海而生的人为死而探险,凭借彩云和月色去接近远景里正在扩散的飘逸。

 

我的心有时候停泊在军用码头上。那里似乎终日无人,门用一张铁丝网拦着,我猜测水手们都在睡觉,把梦丢在远海。大海因水兵的睡去而如此静谧。

 

风吹起浪头摔打在惨白的日光岩上。风吹拂着腿部的划伤,我感受到火辣辣的灼伤。如果你这时候来到海边,你会发现末日是存在的,末日就是大海的孤独——中年的孤独里,海水终日不停的摔打防风堤。

 

我年轻的时候,不会有谁成为自己的敌人,自己也不是自己的敌人。但我一直不满足于现状,不满足于缺乏一个真正的对手,现在大海就是我的对手。当大海把我逼向绝境我写出诗。我没有成为真正的水手,但没有被打败。

 

这是海给我的唯一启发——暮色华年,拥有全新的教育。

食色者终将色老颜衰。高血压加上脑梗塞,就是爱情至上者的明片。

 

我斜躺在树下,忘记了几点钟,还不算饥饿。远处有汽车的喇叭声。赶海的人和织网的女人都不在现场。我可以随便搬运空气,搬运负氧离子,我可以任意灌装惬意的风。

 

是的,整个海面不会发生海啸爆发。

一棵椰树就是天堂。但这个天堂里住着一个不安的海。

 

 

6

今天的海边几乎没有游人,我在此随意走动。环顾四野,诗学意义上的故乡死于他乡。

我从冻土地从零下40度的黑省走来,在舒缓的阳光下,呼出胸腔全部的黑。

 

我曾流连山山水水,终于为此而放弃了省籍。但我不是牧童,也不再留恋田园。我喜欢飞地,

不管她是没有人烟的荒山,亦或是贫瘠的大海。但我还不能说以南海为故乡,故乡一词过于暧昧。

 

大海昭示真相,延伸思想的触须,于时间之外。

大海的血液是蓝绿色的,含盐量超过30%。

 

在北方的冬天里,我与父亲一起凿开冰面,用搅捞子从水中捞出鲜活的鲫鱼和泥鳅,父亲掉进冰窟,成为一个冰人,走路时发出咔咔的声音。

 

我绕过许多个小镇、县城,绕过许多麻烦进入京城。个人史在大海看来只是一个零。现在海边有迷人的沙滩和情侣,有一截黑木的旅程

 

吃菠萝蜜,红金龙芒果,小个头的三点红木瓜。

扇贝,生蚝,锥螺。马鲛鱼真的很棒,几乎每餐必吃。当然还有椰子,七块钱的椰子有很多椰肉,白嫩丰腴,质感和口感堪称绝品。

芒果树下是散养的童鸡,摈榔树下也是童鸡,18块钱一斤。

我有时候胃部不适,放很臭的屁。

 

我躺在滚热的沙滩上。关于皂角树我一无所知。

大型机械在填充远处的海岬,作业进度因新的创意而飞扬跋扈。

 

 

7

海凶险的法则不顺从你的愿望,初心被大海否定,所谓的真理也被海否定。

世界的中心,在海下还是在心中?答案并不存在,但最高级的诗学是自我。

 

我不去学习鱼的技艺,黯光的说辞深藏于珊瑚礁下。在最幽暗的地方,光的多棱镜看不见海底真相。我的身体只是开始长出自由的辞蹼。

 

为什么要在北京和三亚之间划出一条水线?白白的海浪要被反复污染无数次。

我在南海已放弃了为他人立传,仅仅践行自然正义。我复述海最简单的声音,只重复看见看不见看见看不见。

 

人们的脸色由灰暗转向防晒霜,黝黑的知音越来越多。

写出大海之诗,需要海量的妄想长出翅膀。

简单地说,我远离了市场经济学,远离了酸气的食杂店,我的足迹不再枯燥如沙。

 

我认识唯一的黎语者。他真正的难题是不会用舌头丈量海平面,而答案就压在石头下。他说明天就是汉人的年,要下雨。明天,姑娘们要学习织网,坐在酸角树下全身都湿透。

 

春天要制作新渔具。水库要灌溉黄道婆遗留的棉田,这不是历史。但五百年前或更早,早至汉代,那些进士、贡生,被贬谪的宰相,都被这里的海水呛得半死不活。苏东坡用他的词抗拒或妥协着朝廷。

 

我如何为自己的身份找到合适的草鞋?

蓖麻结子了。

 

 

8

游动的水母,透明而无声,在海面起起伏伏。

以海为乡的人终日暴晒头颅,像浮标,几乎长出小蚝和蛤蜊。

海的人只能活在几个词里——漂泊、缄默、梦想和不安。

诗人的大海长满沙棘。他要学习海的惊悚,模仿发声,成为世界的一极。

 

无聊时向海里扔片石,失眠症不治而愈。我不再读书,早些年读过的书失去了意义。

诗人开启流民模式,趁着夜色呼唤大海,跑向没有终点的黑暗。

 

诗人宁愿牺牲自己的血液,向大海注入红色,他发现自己的小卑微,从未神圣。他被海水挤压着肉体,努力形成流线的弧度。次日,诗人发出关于日出的呐喊。

 

诗人迎来早晨的霞光。他谈不上醒的早,但也不晚。虽然天空有些阴暗,霞光仍呈现橘红色的一抹,横在水天之间。他胡乱地画下它,如画下狗从天空坠落大海。

 

诗人一直就是大海的局外人。他会故意遏制风和日丽之蜜,与海鸥交换最新思想。其实,诗人并不解其真意,只是觉得和海鸥有些亲切。

 

诗人说生命是自然的一部分,大海是最大的自然。

这个年代,诗人是消亡之海。现在,诗人重获新生。

 

 

9

大海的音乐和舞蹈形式完美。但我是在看大海吗?

大海在一只海燕背上迁徙,使这片水域出现真空——鱼鳞状的穹顶,镶嵌红黄色带子的云。

海燕有苏联的血统吗?是那只迎着风暴的海燕吗?它们此刻在哪里?

 

一只游船缓缓进港。疍家人的冬天却仍然在大海。

有人总是把一切鸥鸟都读成尿。口语里的大海其实并不海鲜。

红霞在舌尖上跳捉鱼舞,有一种树叫若木。

 

大海带我进入夕烟下的田埂,水牛犁开夕阳。

我一直是爱生活(大地的同义词),得过思乡病。捡贝壳时会断肠天涯。

(火车在乡愁里开进大海,爬出黑色少年。我没有听到梵音,也没有听见暮鼓,只有贫瘠的幻象。小学时跳过忠字舞,还有火车向着韶山跑。)

 

大海不演奏命运交响曲,大海只演奏鱼或者吓的交响曲。

大海不需要在交响曲中疗伤。

我也不须疗伤。我尚未老去。挣扎和逃离并不是时间的持续。

偶尔,我感觉大海在演奏花好月圆这个古曲,但与爱情没什么关系。

那时,我便离开了大海。

 

 

10

排污口直接进入蓝色之湾,人民在排污,人民的对方也在排污。包括纸巾、手纸,塑料袋、餐具盒、化肥袋子。还有破闹钟,儿童玩具枪和汽车。破损的皮鞋与革制鞋。衣物中粉色的那件似乎彰显出废弃物的罪恶。当然,更多的是无机物和有机物,它们合成新的毒株。

 

排污口隐藏在沙滩之下。只有在退潮时才会暴露出来,像瘟疫的弟弟,你绝对不想带上它一起在大海里游泳。其实,这些污秽一直在踏浪。

大海是一首并不清晰的诗,尽管海水离岸就有关外的气质。

 

我因为农业而浪漫。农业的悲哀不是大海的悲哀。

现在我仍然属于农业,但不再悲哀。我会在骨子里替农业抒情,写关于农业的诗,但因为融入大海而变得洋气一些。

从农业到大海,就是从陆地到岛屿,虚情假意的文字被浪淘尽。

 

我向着大海的深渊追逐而去。

大海这个最大的深渊填埋所有污物,填埋我的灵魂。

 

 

11

大海是一个非常大气的好名字,这个名字是谁命名的?这个名字吸引人们奔赴它永恒的怀抱。昨天,海面上开满了兰花,一片片的兰花是你无法接受的挑战。

我竟然被这个名字感动,在大海上虚构一份墓志铭——

 

这是一个安逸的地方,我谨在此度过最后时光。

这个世界我所牵念的仅是女儿和她仍被雾霾包围的房子,

其余的我都早已放弃。早年虽不得志,但每个相识的人对我不薄。

该有的和不该有的已能够填满我空虚的心。我一生波澜不惊。

谈不上有什么真正的嗜好,一个平凡又乏味的家伙,

没有任何后事需要安排,一切大海说了算。

 

这好像是和大海做什么交代。其实只不过是自言自语。

我还喜欢雷鸣,无论是年后的第一个春雷或者是冬日里的闷雷。我想成为大海的使者,但我不代言大海。

 

海边的孩子没有耐心看别人垂钓。垂钓者坐着,像一尊雕塑。

多数人在海边消耗过剩的精力,如一只只被潮水推上岸边的小螃蟹。

 

我仅有关于苦难的教育。但我不自私,对大海没有贪婪之念,小心的看着它。

我脸上沾满了小沙粒,我的肤色表明我对大海已经一往情深。

我对大海的信任胜过对人类的信任。

 

 

12

最拙劣的修辞莫过于心静如水。对于岸边的棕榈树最好的比喻就是不比喻。

我天天都可以面朝大海,并且是在27°或30°之间的水温里面朝大海,

几乎成为了一个失语者,语言搁浅在水面,目光也搁浅在水面。

 

我这个岛上真正的白痴,幸福极了。

 

太阳正落向南海,它要举行一个仪式。太阳带着剩余的热量投入黑暗世界之前,要安静,要肃穆,要有点神圣与庄严。太阳落入大海之后,整个世界未必安眠,未必得以进入摇晃的甜美梦乡。

在这如血的殷红中我想起母亲,此刻她在哪里呢?她是否已安眠——她八十岁了。

她移动的半径缩小到个位数,缩小到大海的背面,那片死海即将出现在我面前。

 

她不想象海是什么。她知道我在海里替她远航。

她经历了太多苦难,如今已心安理得。

 

我曾经把她比喻成大海,那时候我还没有见过大海,只是生活的逼仄导致我词穷。

她比大海还要大十倍——我只能做出这样看似精准实则过于简单的判断。

 

其实,她从来不在意这些,她不知道我是个诗人。她用眼睛精准地丈量我和她的距离。

当她看到落日,就知道我睡着了。

这会儿,我裸露上体趟在海滩,我并没有回到家中。

 

 

13

每个人都有心灵的出生地,这最初的码头被我悄悄埋进沙堆下。我的码头空无一物。

父亲死于1997年。他没有见过大海。他的码头仅是一棵并不成材的榆树。

当然,土地是他的大海。他的本事很高,会织渔网,会在水中行走。

他语速平缓,贪图更加够味的旱烟。

他生育了六个孩子。他收获了他未曾见到的大海。

 

他没有信仰,没有小阴谋。他认识不超过一百个汉字。

他的旗帜破碎了。他几乎一直在沉默,像一只孤雁倾力抵达终点,晚年的羽毛很美丽。

他是淡水的思想家,也是一个不错的淡水诗人。

他的眼睛一直涌出绿色的波涛。

他死于脑积水,心肺衰竭。六十四岁。

 

他没有自己的桅杆。但已经在另一个世界里远航。

他有超人的智慧,且带有小丑的幽默感,他是人民公社的饲养员。

现在,他在黑暗的大海里不必小心谨慎,但依旧对一切漫不经心。

 

我向父亲学习爱和宽怀,学习没有哀伤和隐忍。

父亲是大海的一种风度。我在他的葬礼上没有哭泣。

那天的细节很简单,几乎没有任何仪式。

他彻底走向了真正的海。

 

大海泛起泡沫。这是父亲可爱的恶作剧。

 

 

14

通向大海的路旁有一条水渠。两岸的芒果园悄悄开花悄然结果,再过两个月就可上市。

青瓜不是苦瓜。一些苦瓜丢弃在路旁和田里。

红色的田螺卵聚集在渠旁,它们在煎熬中为自己的身份找到合理的解释。

 

热岛风情,植物也是风景。大海的气象局总是建在波涛之上。

海鸥在两个风暴之间往返安全的岛屿。

我没有经历过海难。但我经历过无数次小小的磨难。比如衣不蔽体的年岁之类;比如因缺乏自信而糗大了的青春期;比如为尊严而悄然改变的走路习惯……

 

假如我更早的来到岛上,就会学会真正的鹰击长空,学会一个人赶海,赶微茫的绝望之海。

如今我只能把脚插进沙子里,完成一次所谓的还乡。

我是一个迟到者。我享用着大海的饕餮盛宴。

 

南海以一种卓约的风姿否定了北方,否定了严寒中乖戾的对峙。

我坦然接受海浪的拍打自己,像岩石上必须接受海浪的拍打。

 

我已在岛上安了家,不再是一个异乡人。我在岛上随意流浪,想做一个好渔民。

我试图给每个人写一封信,以某种契约的方式介绍这里的美——大海孤独的心。

 

一想到海边即将长出仙人掌,满脑子都是灿灿的黄花。

 

 

15

我第三次或第五第六次向南海出发。向时令水果求解雾霾不等式,研究香蕉的运输史。

南海是一块美玉,我把十瓶海水装进裤兜里,有人装了二十多瓶,三十多瓶,更多,直接进入热带风中的雨季。

 

远处的浪上是三角形的船帆,有一种迷你短裤。

谁说雌性不如雄性更善于飞翔。雌性海鸟做客大海的会客厅,它们都有很多故事。

它们在空中,看见许多藏身鱼腹的事情。它们还知道M370的下落。

 

我把余下的时间抛在海里。菠萝的海——红土里的小神释放彼岸缓慢之爱。

它们醉了,像印象派画家挥霍大地的颜料,绿色,红色或褐色。

它们今夜要越过海,海棠湾号在迷雾中起航。

 

我的亲人们是黑土地上的小神。他们好像从童年向我走来,从坟墓中走来。

他们要给自己的名字找到扎根的好土,依靠一次无声的夜游。

我和他们一样,不认识其它的小神大神。我们是这个宇宙最卑微的无名神。

 

菠萝的生长史是伟大的。

菠萝在追问——你是否有过浪漫的时光?

我在南海上航行,向着火烈的木棉树。我有多余的激情需要燃烧掉。

面颊和双腿黝黑黝黑的,像南蛮时期的难民,但一点儿也不像海盗。

南海无人。菠萝有风。

 

 

16

在南海,自动抛弃了语言的铠甲,裸声于无界天涯。海风生水起之际,不要发出怒吼。不要呼喊,咆哮,尖叫,要安静的看着远处油气钻井平台伸出巨大的吊臂。

乳黄色的天际被从北京飞来的航班划开一道痕迹,很快又会完全闭合。

 

不必去不关心小蓝鲨的命运——它们自救的本领源于天性。会在下一次涨潮时回到海里,它们暂时囚困在水洼处,躁动不安。

 

我想看到一只雪雁,但它尚在西伯利亚。

一只雪雁出没的大海将是多么神圣的大海。

雪雁的倒影就是我的倒影!

 

如果坚持挖掘,也会出现奇迹,但不是挖出并无观赏意义的贝壳和珊瑚石,而是挖出一座城堡,小乔的城堡。挖掘出一条语言的暗道,通向孤悬海外的海岬。

 

挖出飘渺的五十多年,所谓的奋斗在细沙中坍塌,现出贝壳一枚。

我就这样虚度光阴,消解掉一切,包括失望和希望,包括名声与蝇头小利,包括内心的顽疾。

洁白的沙滩填充我的光阴,我并不觉得绝对无聊。

 

海拉长了生命。海抵消了生命。

我不再喟叹生命,生命包容了蓝,或者说蓝完成了反包容。

我这样想时就不自觉地沉入海里,缓缓地沉入了海里。

 

一只船却仍在海上。它遇到险浪。它在漂流。它要粉碎……

 

 

17

面对玻璃般纯粹的现实,每时每刻都要回应人性的弱点,审视有瑕疵的美玉。

这种自省的残酷超乎想象——海以破碎的状态建构完整的存在。

我的眼睛里不是现实的海水,海水是灵魂的洗胃液。

 

我不期待见证海市蜃楼的出现,没有妄想症和梦游症。但我是个善于欺骗的思想家——善于遗忘。我已葬送掉了跋涉,肉体比灵魂轻盈。

我承认,做为一种病毒,很容易污染大海的纯洁。望着远海,我胆战心惊。

 

我还是守候在岸边吧,等着海进入衰败的程序。而海无论白昼和夜晚,都将遵循盈满而亏的法则。我从不同的视角反复观看,看到一只小船从灰暗的海面里钻出来。

我不是航行人,我可以修订别人的航行笔记。

 

我听见渔民的脚步里疏密有秩的水声,渔民能够判断风向,判断鱼群的走向。

渔民在浑浊的透明中发现大海的隐私——他们冒死前往,抛妻别子。

他们对所有人隐瞒即将被吞噬的危机。

 

海撒下弥天大雾。渔民撒下天网。

没有出海的人在家里煮米做饭,喂养幼儿和牲畜。

 

 

18

小时候,我常常对着天空想象另一个世界里有我的草原和十二匹白马。

我的大房子有洁白的墙壁,一尘不染的墙壁。绝对的白色是一个少年的最大的奢望。

 

那时候,我找不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只找到离家很远的水域。

恐惧中,我站在水中垂钓。一条金尾鱼在死水中呼吸。

 

此刻,我在海中畅游,像翻动一本言情小说或其它闲书。

在波涛中,我尽量保持平稳,再大的风浪我都不怕。你看,一切不是很轻松吗,没有什么让我局促不安。

小时候所亏欠的,如今都在一一得到补偿。我多少有些心满意足。也多少有些幸灾乐祸。似乎自己竟然还混得不错。

 

我阅读海中的墓群,它们顺风势向天际滚去,又向岸边袭来,你如何阅读它们——腐朽的泡沫和空洞的漩涡?

我在海边写生,涂鸦,画下巨大的海湾。一平尺之内翠绿或深绿掩映沙滩。礁石如雷。

去年的台风早已绝迹。我如何画出去年的台风?

 

我喜欢海鸟,喜欢它们茸茸的翅膀,湿润的白色羽毛有童话的味道。

可童话诗人被海水冲走了。我只是借用白羽毛比喻海的宁静。

海边,有几只尚未飞走的雏鸟,它们的未来凶多吉少。

童话诗人凶多吉少。

 

当然,凄惨后的美是大美,且一点也不肤浅。

正如你看见的远景,其实是我的近景,

你看见的近景,才是我的远景。

 

 

19

人因忧虑而衰老?

我这个过早的结束远航的梦的人,腿部长出一小块儿白化瘢,像小坨鸟屎晒在礁石的侧面。

但我不会终止脚步,我要穿过眼前这些白色鸟屎堆,见证白色的历史。

鸟的历史是由这些白色的鸟屎写成,或者说这些鸟屎是鸟的文字。

 

海鸟是幸福的——尽管它们比人沐浴更多的风风雨雨。

海鸟最低级的愿景也是一片蓝天,一览无余的蓝天。海鸟在山海之间选定一条路线,一生的任务就是完成伟大的迁徙。鸟没有遗憾,它们能看见另一条线路上的风景。

 

我在鸟的尸体上发现了鸟早已发现的大陆。

我向鸟致谢,向鸟致敬。我向鸟致哀,向不知名的死鸟三鞠躬。

 

实际上,我和鸟属于一个体系,我们都不可避免的要保持速度和体能,都想从起点到达终点,都不想成为迟到者。都想在虚妄中变得透明或半透明。

我们赤条条的将余生过得富有快意。

 

海鸟血液中的含氧量有助于纠正翅膀向左或向右偏移。

海鸟静止时,时间就彻底静止。

一个女孩说,她要用沙子和汉字组成鸟的家。她最喜欢火烈鸟。

她在岸边建立了一个鸟的帝国。

 

 

20

热带鱼的心是有色的,它被反复指向绿色。

但其实它却是黑色的,神圣的神经系统因拒绝现实而变黑。

 

海中,鳌虾可以做老大,也可能转瞬变成小混混儿。它的秘密在于如何形容词或比喻自己,是把大海想象成美轮美奂的天堂还是看成尔虞我诈的地狱。它在骗局的边缘玩耍,整个生命没有学会直行,而是学会了欺骗。

 

鳗鱼的热能转可以换成的电能,停电不意味着光明消亡。只要空气好,阳光好,它们就能快速地逃脱死亡。它的天堂于鳌虾的天堂不是一个词,对天堂的注解很不一致。

 

我只是自由自在地呼吸!空气里决然没有地狱,我放大肺活量。我的数学基础好,会准确算出海岸的负氧离子百分率。这是一笔横财,一冬天可以换回三个春天。我还可以用前半生的愤懑(假如忧国忧民)兑换后半生的闲暇——这不是难题,但很多人到死也不明白。

 

我的语文基础很差,1979年高考只得27分。

我几乎是一个关于大海的白痴,更是一个关于人间的白痴,36岁才去做生意,这仅仅是对于月色的一次误读。

 

 

21

有人在南海里洗尘肺,间或繁殖全新好细胞。有人洗小鱼温泉,写旅行日志。

 

风景随手拈来,风景都是内容相似的散文。

不是小说,没有跌宕或悬疑的情节。我写过往的诗。

我对大海说不出特殊的感情,最好是什么也不说出——不说出是天涯,说出只是海角。但这不是你拍照的那个场景。

 

我说出一粒沙子,两粒沙子,三粒沙子……有什么好说的呢,无非是世上最普通的俗物,无非几次小坎坷,但也算不错的风景。我平淡的描述里无非是对航标的确认,无非三次游泳都半途而废,仅有一点颜面。我的语言有些杂乱,为了表达眼前简单的几何曲线。你将在我的诗里发现一个放弃价值的人。我允许你善意或恶意的嘲讽。

 

木棉开出了今年的第一朵花。黎族人或苗在饮酒,庆祝搬入新居。

我对村庄具体的名称感兴趣,比如落马村。我需要在这个岛上结识几个本地人。在他们家里过年,与他们一起插秧,给豇豆角打药,用长杆的喷雾器。

 

南海佛光普照。东方之神吉祥而良善。

南海在重塑候鸟的面孔。但我不会新生。我像一棵椰树永远不比风高。

我有南海一样的中年,变化无常但意志坚定。

 

 

22

我坐在岩石上悼念死去的故人,这迫使我有种隐隐的不安,想写一首关于海的诗。正是这个念头,让我耗时六年,搞得自己时而头大时而头小。

于是,我克制怀念,克制对每个逝者的追思。

 

在海岸,生死只是一步之遥。生死都是活法,无关前程。当然,我们都要在病痛或内心的黑暗中继续跋涉。每个人的死,都有权利获得豁免。这是大海告诉的。

 

继续做梦吧,梦见海难中逃跑,或者完成一次对海难的预谋——我们相安无事,那些恶魔并未迫近,那些幽灵穿着长短不一的衣服,都光着脚板,在海边走来走去。

我拾起一些渔具,包括残缺的渔网,破损的船舷。我不再打捞并不重要的过去。

 

我走到一群孩子身旁。他们裸露着小兽身在稍微平静的地方追逐亡命的花螺。

孩子们不关心就要死掉的小鱼,给它挖个坑穴,埋掉,然后跑到水里嬉戏。

孩子们有很多干净的词语,干净的时间,干净的目光。

他们刚刚走出海空虚的子宫。

 

我算不上是饱经沧桑的浪子,但我有大海的生死观。

 

 

23

在海南岛,说出与不说出它的微风之甜都是一样的。它一年中每个季节注定都是甜的。在这里,人类的爱自会变甜,恨也会变甜。人类的甜既不会被减少,也不会被漠视。人们纷纷怂恿自己炫耀花心之甜。

 

人类自由之甜如一万头海豹同步性交。人类自由之甜挤入最短的诗句形成甜的风暴。

每个人无法阻止自由之甜这壮阔而幸福的一幕,像学生在生物实验课上调制玉液琼海。

每个人都获得酿制的知识。

傍晚六点钟殷红的南海献出鱼之甜。

 

我的手是空的,手中的海水之甜瞬间流失。我只握住词不达意的海沙之甜。

我偏好海沙之甜,脚踩上去也会变甜,就放缓,就有探险家之甜。

梦想变甜之后不再是梦想。几株狼尾草之甜否定了日落之甜。

 

当然,海水温婉之甜可以勾兑所谓的陆地经验之苦味。假如不自控,还可以将早些年的挫败之酸随波逐流,甚至接受这些浮动的朽尸之甜。

 

我有午餐或晚餐之甜。有灼晒之甜。

我被暗礁划伤之后,有伤口愈合之甜。

 

 

24

人类之心的沙漠是怎样形成的?是爱的彻底消失所致?

你是否允许内心的小绿洲日渐枯萎死去?

现在,大海的岸边出现许多小块儿沙漠,露出石砾和风化中的壳类,令人惊悚。

你是否看到所谓的完美正在逼近死亡,在美丽新海岸的边缘死亡。

 

我的命运谈不上风云莫测。只是暂时远离了人烟和尘霾。

我从海里捞起一些绿色植物,它们是风暴的遗物。

 

我并不想开启另一种生活——建立独立的循环系统,从茂盛到衰败,从衰败回到新生。我谈不上自然法则派,或者说并不企望什么永生。

 

我不再流连风景,唯有现实的绿洲才是我的归宿。那些浪漫主义者穿着花布短衣,喝着椰汁,暴晒多日,他们很容易形成沙漠效应——大海将带走没有灵魂的躯体,带走苍白的心和写在岸边沙滩上的诗。

 

我是一个爱生活的人。你不祈祷大海永不干涸。

对于我来说,大海不是我的归宿。我将在明天早上或后天夜里去山里烧荒。

 

 

25

我怀念一个人,他曾把海装进诗歌里,再过十天就是他的纪念日。

我为他燃起爆竹,告诉他并没有真的死去,他的名字必比日落辉煌。

我坚信他的生命是辉煌的,这个大海的儿子,曾经的好水手,每次出海都收获最多。

 

他是大海的老朋友,整个身体已经注入无限的蔚蓝。

他对大海的爱是一塌糊涂的,其实大海并不是他的知音。他死于对大海的茫然。

他是无形的,他拥有了大海的无形。

我怀念他的时候拿把椅子坐在最高的风口。

 

他会写鸟字。象形的鸟字。我一直没有读懂。在他死亡的最后一刻,写出七八个鸟字。

我把这些鸟字带到一座孤岛,被一些人形的巨石破译出来。

他说——我要回到海里。

我把他的故乡也带到岛上——他的故乡就是他的名字而已。

 

他是一个阳光人,肉体和灵魂都被阳光吸收,成为光的标本。

我被他照耀,父亲一样永恒。

他有流线型的羽翼,完美如一只洁白的海鸥。

此刻,他站在大海中心,光的塑像周围是大雪纷飞。

 

 

26

优秀的海马却只能在瓶装的海里回乡。越是优秀的海马,越是浸泡中药里弥漫它的春日。

我一整天浸泡在海马的故乡,我闯入海马的故乡,有一种鸠占鹊巢的感觉。

我在两个不同物种的故乡之间往返,但谈不上是一个优秀的人,也谈不上有什么意义。

 

我知道海马是渴望返乡的,但眼下它已经失去了意识,被制作成标本。

海马依据过去的经验使自己陷入历史的虚无之中,它再也无法知晓这看似深刻实则极其肤浅的小道理。

它也看不见南海,但可以看见室内的海景照和放在门口的救生圈。

 

而我因为迷恋海的温度,海的阳光,而乐此不疲地在海中游弋,好像从北京到南海就是为了做一只标准的海马。

 

海马不是马,不是胸存大志的黑马,也不是漫步海面的黑马。

更是神话里的黑马……它不会游荡在假日海岸,而只如一个少年,痴迷广袤的水乡,全然忘了自己的血缘,也不记得自己的姓。

 

我看见许多耄耋老者,从海口登岛,把各自的身世抛在大陆。

他们奔向南海,甚至不再回到故乡。

 

 

27

咖啡园不需要什么注解。热带雨林通幽,创意新城卖地,组成一个乐队。

在咖啡园看遍地夕烟,就会有一股气息扑鼻而来。香气中混合着苦香味。

空气足够清新,咖啡里有非台风让人心生爱意。

 

我没有旅行家的好奇心,我在咖啡园里萌生一些莫名的欲望。

这会儿,如果有佳人相约,共赏诗意的晚霞,或者回忆起某次雨林之行。

是的,多数时间我都是闲适的,不喜欢杞人忧天或者庸人自扰,我是个缄默的家伙,喜欢在联的过程中,把往事与未来重新对接起来。

 

山里的河流向海,田地边的小溪也流向海,万泉河水清又清的流向海。

每条河流都带着自己的过去流向了海,带着咖啡的香气流向海。

一个英格兰人划着橡皮艇在海里垂钓,他喜欢喝苦咖啡。

 

咖啡里有飘渺的现实,有虚幻的传统。再过几天惊蛰到来,虫蠡复苏。

正是好时节,春雨中的咖啡树正如一首清新可口的序诗

每个词都会引起水分子优雅的自由骚动,然后结出非常饱满的咖啡果。

 

我给咖啡的未来勾画了一个蓝图。

 

 

28

对大海的所有已知实际上都是未知,我继续沿海岸线逗留与周游,

像患了妄想症的军舰鸟随一头离队的抹香鲸,结果被带往大海的边缘,迷失了方向。

 

我是喜欢玫瑰的,但喜欢的不是玫瑰迷人的艳丽而是迷人的深邃。躺在玫瑰的潮汐上,

躺在开满玫瑰的沙滩上,我和候鸟一道阅读植物科普常识。这个玫瑰是抽象的,我了解这种玫瑰何时绚烂,何时将漂浮的岛屿点燃。

 

因爱而虚度年华的人也喜欢玫瑰,他们对南海依旧抱有情人的想象。他们说洁白的沙滩应该开满玫瑰,而艳遇是真正的烟雨。

有时我陷入时间和空间的双重虚无,对真实的玫瑰无语。

 

其实,我一直享受着玫瑰的爱意,享受一个弃儿的基本福利。

我从来不绝望,虽然我知道再多的玫瑰也不属于我,我也从未拥有过玫瑰之约。

我打着口哨,和候鸟一起歌唱玫瑰,引导着善男信女们想海边走来。

 

南山寺的观音在讲经布道,由南风吹送到天界。情感的洼地往往需要佛光普照。

那辽远的玫瑰漫卷,如蜡染的世界,幻觉里的无与伦比需要唤醒。

 

我缓缓沉入水里,又钻出水面,好像完成了一次玫瑰之旅。

我不断地进行客观性的体验,显得格外兴奋——我置身晚霞的海里,当然也是醉了。

我期待获得一种特殊的消化系统,完全吸收玫瑰的主题和副题。

 

当那些姑娘们进入画框之际,我却失语,她们成为玫瑰的替身,掀起一阵中到大雨,毁掉了我刚刚建立起来的海上玫瑰园。

 

 

29

雾回到我的世界里。雾的词车间虚幻了大海的心脏。

雾中,大巴车满载着嘈杂和世界环岛自行车拉力赛。

盗火者在雾中开始盗水,把翠绿和墨绿色混在一体。

 

雾中有喧嚣的豪华游船。像末日来临前的喧嚣一样。

我承认舞的迷人,但我在雾中不再去幻想人间的真相。

我接近无限小,接近无限大,我叫停了生活观。

 

我站在海边,观察老鼠的泳技。老鼠的童年不在海里。

但它被雾欺骗了,被漂浮的枯叶载到了海里。

它也想成为大海的冥想者,但它正被海水逼迫或吞噬。

很快将一身透明,成为大雾所吞噬的第一人。

 

所以,对于海的向往,往往因雾的出现而发生变异,

雾的和数大于启迪,我必须学会放弃的航线。

学会拒绝,至少在大雾消散之前不要服从内心的驱使。

 

 

30

2011年的冬天很多人罹患心肺病。毒素源自不明气体。

渡琼州海峡的人,在海口喝下登岛的第一杯酒。有人选择先砍饮一个椰子。

酒和椰汁是一样的,都令人心醉。其实,即使是喝了南海的风也会醉的。

 

登岛的人醉了,会光着脚踩在细沙上,踩在鹅卵石上,模拟海鸥的节奏,模拟一种水生的姿势。南海广袤的阳光让人心热,让人随时想翻手入海。或许是逼仄太久,人们渴望在南海释放尚未耗尽的激情。

 

春节前的海面交叠着北部湾的阴云,人们在少许的冷空气中发现一艘沉船,便在树下谈论起一次海难。南海有时也会怒吼,曾经发生过怒吼。

 

在南海,我们小声说话,不惊扰游鱼和海燕;我们爱着南海,每一秒都心生敬意。

如果起雾,一条条船就锚在码头上,我们在雾中触摸这座绿岛,在旅人蕉下发现泉水。

 

我从那年的冬天开始为几个词工作,一直持续到现在。我用海水腌制黑体的字,周而复始,甚至有些枯燥。洗掉所有的赞美之后,岁月的躯体方可康健。

 

其他人变得可爱起来,柔软如面包树,如傍晚的椰风。我竟然写下大量的诗,写下首无数关于大海没头没尾的诗。其实不是什么诗,而是自己半生中的已然流失的本真。

 

目光突然辽阔,用每一滴海水都把自己放大N倍,

并向每棵树每株草打开心扉——我的思想也富有了弹力。

 

 

31

长有绿苔的木桩插在海水里,看上去曾经有小船在此栓锚。我让背包里的杂物沉入水底,迈开无忧之脚,绕过年轮的隘口。

 

来到很小的一个岬角,把自行车放在稍微高的地方,步入波涛之郡。那些小雀多么自由开心,滞留在微波的浅水区,茫然而宁静。它们没有什么是无法放弃与割舍的,生命永远都是朝向自由的航程。忽然觉得小雀是另一个我,我们是一对好兄弟。

 

宁远河的入海口总是波澜不惊,一只小雀做着航海家的黄粱梦。只有自己能够拯救自己,自由放手一搏才能真正远航。它们耗尽体能,将肉心置于海底之光,不断拓展海的边界。

 

如果这是海的洪荒之年,我独自进入这灰色空间去开辟一条航道,给其他人设置航标灯?用什么给后来人设置一个海上避难所?

 

 

32

眼下,西瓜熟了,它的生长沐浴小阵雨,甜度里包含少许的农药。火烈的木棉树,纯天然的美艳,总是独立地开在路边,开在有灌木的山坡。

 

原住民黝黑的面颊因被海水反复浸泡而接近橡胶的弹力,健康是黑色的,美也是黑色的。我像一个移植的作物,正处于对红土的适应期。

 

有人说,整个岛浓缩在一个木瓜中,这是相对于阳光而言的。正是因为光的作用,这个岛时刻都处于海浪的亲吻之中,奉献出许多叫上名的好吃水果。

 

热带植物在缓慢中惬意成熟,农学家们不断培育出新的品种,将月光植入椰树之中。

用不多久,两个相爱的人将无须借助夜色就可完成一次基因的幽会。

 

 

33

大海有空虚的蓝色或空虚的绿色,如睡莲一般形成恢宏的色彩宫殿。

爱南海的人带着满足的笑容老去。

 

我在沙丘上拖着小赛艇——蓝光的辽阔比绿光更辽阔。我虽然不会滑水,在教练的陪伴下冲向辽阔的疆场,海面上似乎有一丛丛的矢车菊陆续绽放。

 

南海的雨淋漓尽致,坦诚而公有,它用花的分泌物喂养鱼群,喂养流线型的生物圈。我站在防波堤上,常常被无法名状的艳丽所晕眩,说出色情的话。

 

蓝色之花不再高不可及,令我迷醉。在南海面前,我承认自己的浅薄与轻浮,我粗鄙的生命或许由此有了高尚的可能。那样,你看见我时会喜欢上我。我仍是一个热爱生活的人。

 

 

34

海风裹挟细沙,也裹挟少女迷人的腰。而风景迷了游人的眼睛。

天涯随处都是浪漫的人,牙齿很白,颈上挂着贝壳做的项链,好像奔赴孔雀的舞会。

 

贝壳连接各个岛屿,说远其实很近,说近其实并不存在。比如这个影影绰绰的西岛,它静静的泊在那里像静静的离开,真实而虚幻。像来到了另一个世界,飞天舞秀,后羿射日,女娲补天……

 

其实,多数人只是随便乱走,活着呆呆地看着大海,看着世界被海沙包围。长满尖刺的荆棘围着岩石,会让人们望而怯步,原路返回。

 

西岛泛起的泡沫颠簸起伏,像是祖国的遗墨。奇怪,这里竟然出现了祖国一词。是的,祖国一词似乎与这些暗礁没有什么关系,但如果长久地观察下去,就会发现它们真的就是祖国的另一个形象。

 

 

35

在岛上,一只硕大的黑鸟想成为伟大的诗人,它有一个最普通的构思——重新安排海洋生活。但这只黑鸟在岛上几乎无所事事,是名副其实的空想家。

 

整个岛却是一个伟大的读者,倾听黑鸟的述说,安慰黑鸟的不安,赐予它舒适的鸟巢。黑鸟寻求伟大与不朽时,它忘记了现实的苍白和空洞。

 

海龟在默默完成它伟大的构思,很明显它有足够的耐心实现不朽之梦,不停地往返于大海和沙滩之间,在这个过程中骨骼发出奇怪的声响。

 

当然,蚂蝗潮湿中发挥自己的吸血本性,它们猥琐的心愿总是有些阴暗——但这是它们自己的事儿,符合它们自身的逻辑。树蛙变化了节奏,要爬上茂盛的海棠树。

 

 

36

浪的舌头试图卷走海岸线,但我们仍然在岸边吃着晚餐看日落。好像太阳故意躲了起来。黄昏润泽的万物是死亡之美,我欣赏这种美。

 

一条浪又一条浪在汇聚、逼近,又消逝。你若果想到老去的情人,就向西北方向张开僵硬的双臂。黄昏就是这样,让生命重新回到静谧的起点上。

 

我的手在赤道下的夕阳里变得漫长,试图抓住足够多的海水和缓缓的落日。我先抓住一缕风,然后抓住一捧海沙,有所收获更有所失去。这时,太阳落向了逐渐最深的暗黑。

 

余晖里,珍珠仍然在海底相互折射,进入它们自己的光年。

我们希望记忆能从死亡中复活。哦,它们已经那么遥远,几乎失去了光泽……

 

 

37

鲲鹏已经形成舞蹈之势,等着大海击鼓鸣笛。一种新力在紫气中凝聚,这是未亡的生灵在脱胎换骨。你也要于低音中走入亢奋的海水,推开搁浅的船只。

 

涛响于巨浪,如心渊,你的余生出现新格局,不再演奏大海的钢琴序曲,而是于咆哮中演奏交响诗。你变成“浪人”,拥有鲲鹏的词语,那是大词。

 

你还如海鸥频频振翅,不再歌吟于田埂弥漫于落寞的乡愁。你成为时间的缺席者,像一个真正的父亲,可以断路在天涯海角,但绝不是一个黑色的固体。

 

你发现了无以名状的力量,身躯在神曲中更加强健。你说大海只不过就是一滴水,自己就是宇宙的全部。你说,从现在开始再也不会被界石绊倒,挺立如碉。

 

 

38

从脚下的任何地点出发,都能走到海。最南端的净土,有梵音,有暮鼓。废话也是真谛,听起来更像是水珠的滴答声,也像是两个亡命天涯人的低语。

 

黎明里你可以祈祷一年的风调雨顺,也可以观赏太阳在海面上喷薄。神秘的海面,你热血喷张化做光的离子和质子,你与太阳合而为一。

 

你的内心没有一粒黑子的存在。你只是千山和万水,是光明与热爱的深渊。你是内心干净的人。低音调的螺号,成为装饰品,适合游人买回家摆在案头。

 

你随风飘荡彩虹的梦。彩虹是你唯一的财富。彩虹在大海上演奏,你的人生终获人类伟大的赞誉。花好月圆的南海。椰树启程的南海。

 

你不是一个表演家,弯曲的脊骨不需要鸟的赞誉。你和白鸟一起简单。当白鸟从云层下面倾泻而来,这时风云变幻,属于你的时刻终于来临。更多的鸟,在云层下面倾泻而来,奔向前途未扑之海。

 

 

39

在海南岛四季都可写田园诗,写葱绿的稻田,黎黑的村庄,鹅黄的小花和乡愁。

在南海适合写一首英雄的诗,写鼓角——硝烟中冲向前方的舰队和洪流。

 

南海至少五十亿岁,但仍属青春期,你在南海有了斗志,和海相提并论,无论是广袤还是深邃。你把整个南海装进胸腔,有大海的吞吐量,千万吨巨轮在你心中远航且没有终点,你已经成为自己的舵手。

 

你像南海那样平庸或伟大,哀婉或豁达……你是海的儿子,也是海真正的统帅,战胜敢于挑战的,追击所有逃窜的……你满怀信心。

 

我也还算年轻,我紧随你的船队出海,我也要做南海的蛟龙,搅动起一阵又一阵多彩的风暴。我执着的掀起巨浪,承担起同行者的负载。

 

我不再只是个田园诗人,也不再是个游手好闲的隐逸派。我坦言,我无力承担追逐真理的风险,但我勇于追逐南海的狂风。

 

 

40

这段叙述很可能是重复的。

我从北方冬天的黑雾中走来,途径多条季节性干涸的河流,途径许多干旱之地,还有无数个不规则城市和冷清的村子——进入这片水域,登陆绘画之岛。那些散落在荒野和郊区的坟茔,黑暗中的小屋子,远远地被我扔弃在了身后。我从这个岛开启一小截花木的新旅,成为迷恋海的老家伙。

 

我就走进一个叫三角土的村子,看小青年采摘椰子,据说织造黎锦的女人也会蛊惑术,她们喜欢在茅屋的院里咀嚼槟榔。山民的生活让我着迷,他们在对大山的敬畏中劳作,又是在对大海的敬畏中死去。但,关于她们的生活细节我并不知道。

 

我想进入鹦哥岭,却登上了尖峰岭,它们并不在一个县境。我还没有进入沧江县的霸王山区,那里有仅存的野生猿猴,一身橘红色的毛发。大多时间我只是徘徊在仙人湾一代,把礁石看成是一面镜子,透过礁石去发现本地人有过怎样的个人史。

 

经过酸角树时,摘下几个尚不能咀嚼的酸角。

 

 

41

夜晚会看到完整的星际。山里有蕨类的幽灵,乌鸦的乌托邦也是光明的。

夜的光,是谁的绝笔诗篇?我在夜里不再获取语言诡谲的奥义,而是像中世纪前的流徒,努力成为一介草夫。

 

大海的暗流随时搅动夜空的秘密,更多的生灵完成了自己的蜕变,但我不能说自己是一道夜光。是的,我还没有被夜光彻底照耀,肉体与灵魂还有小黑斑。

 

我快速融入海色,海的血液滋养所有生灵的梦想。在儋州,有人仍在盐田里守护传统工艺,夜光中收获时间凝结出的盐粒,他们拥有无限的汗水。

 

在一个叫黄流的海边小镇,农人赶着慢悠悠的耕牛,像赶着星星,自由自在地走过棕榈林。

他们偶尔才会来到海岸,也会捡一些五色石,捡些太阳和月亮的残片。

 

 

42

暖色的海南岛,硫磺的矿脉在海底,而海上的油田在作业。

你不要唱一曲小歌谣,要唱大风歌,唱出沥青原始的力与美。

 

海南岛富含雌激素,醉不醉都已熟透,你只要收获,只要采摘或捕捞……

你可以用罐装车搬运空气,搬运负氧离子,搬运你善意的解码器……

 

你早晚都要把衬衫当做纸张,写上仅属于海南岛的象形文字。

青芒形的皎月,木瓜形的乳房,贝壳形的心,椰子形的太阳,椰树形的船……

 

你以海水的明度解放身躯,解放疯狂的意志力,解放火焰花,解放这个岛,

你说只有到了南海才会真正心底无私,才会明白为什么说人要有大化境。

 

心不需要修饰,心只需按照词的本义发声,心被开采出无限多的资源,

包括能量制剂,包括沉重的金属,包括虚幻的轻纱和源源不断的爱……

 

你从东海岸到西海岸,从海口到三亚,或者走中线穿越著名的五指山,

你在万泉河的入海口入海。我在仙人湾里进入天界。

 

 

43

站在蓝天白云之下,思想自然而然透明起来,并把身体交给大海。

像榕树根须扎进空气中,把绿色的精神之须扎进大海,向下不断延伸……

 

热风吹拂暧昧的词,像泡泡糖,更像是甜度适中的单体细胞在发育

是的,简单的构想在复制另一种简单的构想,你依旧缄默着站在一块岩石上。

 

芒果在树上说些凉话——你们迟早要被新生活裹挟着,并学会说谎,

你们和自己对话,头颅随时会破碎成水,已经被盐埋了起来……

 

我喜欢粗犷,不喜欢细腻。好像这样能重返天真,不再忧心忡忡,

元旦来临,新年的第一个钟声不为我而响,海浪的拍岸声也不属于我……

 

和自我放逐的人一样,我拒绝为自己辩护,也不为山海辩护,

但我不是庄生之徒,眼睛里的版图不会解体,我得干点正事……

 

在岛上屯垦而不语,海是我的旗帜也是我的发言人,我的蛙泳之年,

无论是否会触上暗礁,都仅仅属于这片蓝天和足够清澈的空气……

 

 

44

你在想什么?回顾年轻时的荒唐?回顾俄罗斯的叶卡城吗?

它依旧在乌拉尔山下,像时间并未消亡一样,枞树林地里的小路也还在,刺玫也还在,夜莺,俄罗斯的夜莺还在歌吟……

 

我不会回到过去,点着蜡烛陷入长久的冥思。白发里仅见稀少的几根黑发,友情不在海边。我微笑着,南海也微笑着……

 

面对过去。挫败感是有的,曾几何时到处碰壁。但最后的胜利抵消掉所有的屈辱。

走在不同的道路,有不同的愿景,海让我彻底释怀了。

 

戴上棕榈叶编制斗笠,毒太阳下大步疾走。你看见我时,我正在崖城的地里闲逛,田间果蔬长势不错,尤其是圆白菜和青瓜,茄子长得也很旺盛,水田里已经栽下雄性的秧苗,几天后,雌性的也会载上。多么奇妙的早春,清风里没有一缕阴郁。

 

待嫁的新娘在海边拍照。空气弥漫着花粉的气息。石凳上落英缤纷,你也如植物学家,辨识标本,记录生命的周期。你可以自己建造一座美学的庙宇,供奉你的神——从未出现过的美神,与水缠绵。人生没有正题与正解,人生了撕掉最后的面具。

 

三角梅点燃了海水,我到处发布这条假消息。

 

 

45

南海是一首大诗,但要一滴一滴地阅读,一个细浪一个细浪地阅读,一直读到你心潮起伏,并且读到风暴的中心。这是一首无形的诗,它的每个词看似相同实则不同。

 

千万不要把南海当做一首风景诗,也不要当成是史诗。此刻,无数的生命正在南海孕育、哺乳,成长和面临死亡。无数的生命正在南海展开波澜壮阔的恢弘画卷,无论是意气风发还是历经艰险,亦或是万劫不复……一切皆有可能,一切不可预知。这是一首激越的弄潮诗,一首惊天地动鬼神之诗。

 

南海是一首无名诗。南海是一首无题诗。它关乎气象学,也关乎流体力学。它预示着潮汐起落,也暗示着风暴的来临。这是一首不可捕捉的诗,它时而向前汹涌,时而掉头反扑。这是一首深浅莫测的诗,有着平和舒缓的表面,也暗藏凶险的涡流。它拒绝你歌颂。

 

南海这首诗很容易误读成椰风,尤其是那些庸俗的读者,总喜欢站在白沙滩上表露自己的激动,像一个发情的海狗。自作多情或许没什么错,但很容易毁掉一首伟大的诗篇。

渔民是这首诗的核心,他们在阴暗的早晨再度潜入海中……

 

 

46

石头被打磨得过于光滑和完美,据说可以作为佩戴之物辟邪。那些贝壳也成为人们佩戴的物件,但它们是甲壳类生物居住的房子,它们是南海的主人。你在践踏南海吗?

 

我在港门村探幽,却无法回到两千年前的一壶米酒里。村子有很多好水手,富庶而遥远。村里有下雨的树,有淳朴的风俗。我只是看客,并不能真正走进远古的草屋。南海不是我的而是他们的。

 

海滨的房子总是如雨后春笋,越来越快速地高耸入云。地产经济在消耗碧海蓝天,景观大道在毁掉黑森林。人们贪婪地向这里汇聚,景区不堪重负,丑陋的胜利感有时竟然形成风尚。

 

我正在经历南海新的一天——人们纷纷搬进海景房,看上去真实可信,其实是一个虚构的家乡。他们猫着腰,贪婪地深呼吸,逃避着语言的正义。

 

 

47

草叶用露珠透视整个南海,放大南海……

我用词浓缩南海,将南海带往词语的国度。

天黑下来了,我看见南海在凄美中更加恢宏。

海风中很多人拍完了落日,也拍下海边的一根草。

我只是看着南海,看着它呼吸,看着它。

我把南海的梦写进诗中去,它在诗中继续起伏。

我用这种方式表述南海,小心的爱着南海

也爱着晒得黝黑的渔家姑娘——她是南海的一部分。

我不用任何修辞,心静如水,使用简单词汇

尽量使南海保持原滋原味,保持它应有的形状。

我不会对棕榈做出比喻,今天棕榈朝向大海,

水温在22°到30°之间。

 

 

48

在南海谈论时间的人都已老去。谈论命运的人一脸苦相。

谈论我的国家吧,它是什么颜色的?它是否透明的?它是长满仙人掌的天空?还是污浊的大陆?

 

我尝试用海水做一顿晚餐,和国家一起分享。我和国家共享一碗纯净的南海。国家是我的圣境,我和她在南海一起出海。当然,这不是诗的航程,而是词的航程。

 

我已经适应了南海的风浪。我在南海如激情的剑兰向天而生。我不再纠结个人的悲辛,那所谓的悲辛和波橘云诡的海况相比多么微不足道。我也不是一时得志的小人,充满令人厌恶的凄怨或乖戾。

 

我做的事情无甚大义,只是一些傻事与糗事,比如说用文字描绘我的新家园,不在意被嘲讽。在三亚湾,太阳直射而下,阴影必是全部消失。我爱着我自己,爱着国家最小的一部分。

 

国家远航在我的诗句中,是诗句中的磐石。当台风过后,我的国家有了更大的承受力。

 

 

49

整个岛是一个漂亮的高尔夫球场,从南山下击球,最佳的落点应该是海口。如果第三十七杆在苏东坡的儋州,最好的目标无疑是天涯海角。而中线的山区,无论是琼中还是保亭,五指山都是必须翻过的最高点。

 

球童也是最可爱的,他们来自仙女的故乡——大小洞天,天真活泼,干净的灵魂好像从未见过打假球事件。他们逗你开心,为你的失误鼓掌。你轻松自如的挥杆,好像天鹅展翅。

 

你把第四十六杆打入分界洲的湿地,北纬18°是一个绝对值,白球在一秒钟之内从亚热带飞到了热带。你听命于南海的昭示,不做内心阴暗的人,成为一个内心明净的人,精卫填海般完成比赛。

 

最后一球必入日月湾。这样,你即便输掉但赛程仍然完美无憾,你会不伤害任何对手,日月会永远庇佑着每一个选手。你对于所谓的劲敌你也释放爱意,并与他携手完成惊艳一击——把球打入西沙岛上。

 

 

50

不使用天堂这个词,尽管我找不到更准确的词。天堂似乎并不属于中国,或者说它让人想到一种绝对的奢侈。我知道,更多的人还无法享受这份自然的遗产,更多的人还要在生活的苦海中挣扎,离南海十分遥远。

 

我保持克制。无论内心怎样喜悦,都十分内敛地检讨自己——是否真的丢掉了邪恶?是否为他人造福一分?是否有资格心安理得来此度过晚年。

 

有人在海面上升起甜蜜之帆,听着大海的涛声;展开松弛的皮肤……你克制自己的安逸,做出必要的割舍,当南海的风暴不期而至,你应该勇敢地战胜风浪。

 

是的,我们行使一个居民的权利,看护好南海。我们履行一个居民的义务,主动地减少南海的负荷,不把叹气和背影留在海面上。

 

 

51

五十一

当那一天到来,我已经结束了一切,海水彻底稀释掉我的骨灰。

港口仍旧人来人往,渔船如织,每一分钟都是纯洁静谧的万籁。

 

我不会要求火红的树,它们不代表我的自传,也不是我的心脏。

很多年前,我渴望大雪埋掉我,成为雪的一部分。我的血不是红。

 

我不是灯塔,不是光明本身。但我绝不是什么黑暗之船。

我不会感到凄凉,鲜艳的海棠树在岸边绽放,那是你们的春天。

 

太阳尚未升起时你们要面向大海。和家人一起站在岸边,等着启幕。

生活在阳光中持续,我在暴风雨的间歇看你们化险为夷。我爱你们。

 

 

52

我在寻找一个词。这个词要足够温暖又苍凉,足够恢弘又卑微,足够纯净又馄饨,足够羸弱又强大,足够广博又浅白……我只找到了一些似是而非的词——木棉树,海浪,观音佛,阳光,早春,生命,岩石,台风,暗礁,海难……

 

海鸟划过天空时,我与这个词擦肩而过。

 

我偶尔抽支烟,从地方白话里打探关于妖魔的传说。在码头,我几乎看见了妖魔,那会儿有三个夜晚连续发生流星坠落。这些流星其实就是我要找的词。

 

现在,我的脑海里经常出现了另外一组词——打牌,酒,海景房,葬礼……

这些词像从坟墓中出来一样。

 

 

53

迟来的安逸在天地间被温暖的海水包围着,我们终于成为世界的中心。没有什么比这种感觉更令人自信,不再是可有可无的他者,我们以慢朽的方式存在于恒久的热浪之中。

 

吃菠萝蜜的女孩装束飘逸,她身材颀长,有流线美和音乐的滑动感。她是这个宇宙的中心,大海在她周围汇聚,我们把目光投向她。

 

一个中年女人把整个身子浸在海里,摸锥螺或其他蛤蜊,她要摸到30个。她是南海的中心,整个海湾都环绕着她,她的幸福也是大家的幸福。

 

每个人都可以成为南海的中心,让自己发光,不只是一味地对南海吐露苦痛,不必担心自己被浪吞噬。让生命之花在大海上燃起烈火,一直燃烧下去。

 

我们的使命就是坦荡地成为大海的一部分,为大海增添干净明澈的灵魂,使大海的生命永不枯竭,并且繁殖更多优秀的生命。为此,不要把自己的年龄、性别、身高、体重等个人资料交给了大海。我们只把干净的心交给大海。

 

 

54

漫步者踩着绿茵,忘记了过去。漫步者像个小孩有了想象,把珊瑚放在耳边似乎有了发现。

漫步者用影子试探水深,他(她)暂时失语,眼睛里有移动的景物。漫步者止步于海。

 

漫步者的生命有了一种仪式感,像古代盗火者,天天去实现预谋很久的事情。

漫步者不断设计新的漫步计划,于是又有了使命。他(她)决定在南海干一件大事

——实用主义的,比如种几棵木瓜树。

 

我也是一个漫步者。在海边漫步,在田野漫步,在甬道上漫步,在海里漫步……

像一个逃难到荒滩上的船员,我有义务说出如何在葬身大海之前回到岸上。

当然,我说出的每一句难以入耳,我的语言被风暴击碎,又被海鸟啄烂,有些腐朽味。

 

每个漫步者都需要安慰,需要明亮而觉醒的人安慰他们。

 

 

55

海鸟俯冲的姿态高蹈,像一次设计精细的行为艺术,效果与预想的完美一致,不差一厘一毫。它逼近海面的某个点位之后立即拉升,瞬间就完成了对深渊的探察。

 

飞机在大海的上空划出标准的弧线,飞机在标准的弧线中着陆。你希望自己有一只海鸟的感官系统,抵达南海之后可以自由自在的飞翔,在大海的上空划出一道彩虹。

 

其实,无论海鸟还是飞机,都沿着自己既定的轨迹飞翔,而你身负人生的重厄,即便打开天窗之后,也无法获得失重的速度感。你渴望和海鸟一起出海,去遇见更大的海。

 

你还没有飞翔的发言权,在海鸟面前永远都是无知者,你需要借助滑翔伞或热气球。而海鸟把它的梦建筑在另一个地方,那里有紫色的光明。它们在乌云里划出标准的抛物线。

 

 

56

岸边的墓群好像顺风势向海面移动,向天际滚去。这人间的泡沫,曾经闪烁着生命的光芒,如今被海浪一拍就荡然无存。

 

沼泽地生机无限又暗藏陷阱,几条小河流到此终结,我小心地走过去,前边是广袤的大海,我绕开了墓群和湿地。

 

台风毁掉了果园,果树已被砍光,如是末日来临。但我不打算描述凄惨的现状,暂时的荒凉不会影响永恒的生机。

 

我知道,大海不断改变着人类,不断纠正着我们对于生死的理解。就像我们在赶往大海的途中,常常会看到许多小鱼的尸体堆在路边,落满牛虻。

 

只要到达大海,就会发现生命有自己的归宿,并且互相照耀。

 

 

57

飞翔是鸟的主题,也是我的主题。我愿意被称作鸟人,尽管我没有羽翼,甚至没有一点与飞翔有关的基因。但我以鸟人的名义长期“羁留”南海,愿意长出白绒绒的羽毛,获得鸟的认同。这是我的梦,一个与南海有关的梦。只要我没有死去,这个梦就不醒。

 

我想和海鸥成为同族,在狂风暴雨中翱翔。其实,我不知道海鸥与海燕有何区别,我把一切会飞的海鸟都叫做了海鸥。所以,有一天,我会重新写这首诗,像一个海洋生物学家那样,标注出每个海鸟的名字,并找出与自己气质相近的海鸟。

 

我的心脏在积极适应热带气旋产生的高负压。季风就要到来,我得学会如何躲避灾难,比如当整个村子被吹落在某个孤岛上,所有人很可能无法返回出生地。

 

以鸟的名义自生自灭,以鸟的方式回归自然。唯有海风是属于我的,我不再觉得沉重。我获得了一片水质极佳的海域,这是海鸟的天堂,海鸟在晚霞中舞蹈。太阳在不远处静静地落入大海,太阳栖息椰树之上。鸟在晚霞里疯狂的舞蹈。

 

 

58

我的诗还没有结束,只写出了这首诗的三分之一。问题是尽管耗时多年,依旧没有洗去词语身上的铅华,难说写出了海的本质。我承认,我的语言里还有雾霾,削弱了我的表现力。

 

离开的日子近了,半个月后将回到北方,回到女儿身边。她期待我带回南海——那些蓝色的语言,甜的语言,高光的语言,子午线的语言,暗礁的语言和珍珠的语言。

她喜欢大排档的语言,我得记详细一些。我的描述可能有误。

 

我承认,灵魂里埋汰的元素已大幅减少,甚至肉眼已无法分辨。我的诗从此会自主地朝向良善,即使遭到误解,也将不抱怨它。我被南海之光洗礼,写诗就是揭示幸福。

 

南海于时间之外昭示永恒,但我的语言还不具有永恒性。我早晚会让语言变得透明清澈,拥有南海的形式美,尤其是节奏。南海的语言是我的理想国,是辽阔的反证法。

 

 

59

我将重新回到起点,从大海开始结束于大海。做为一个大海的孩子,我的内心已经注满海水,呼吸的节奏更有力。我与大海同命运。大海死亡,我也将死亡。

 

或许我并没有真的认识南海,还无法真正说清南海的魅力与它横亘天地的内涵。

但我开始表达它的一切,用我余下的所有时间,我用诗装下它全部的深邃和蔚蓝。

 

和南海说再见是矫情。南海是一个最好的对话者,如果你仍有心结需要打开,南海会让你彻底敞开心扉。南海最终指向虚无,但它欢迎世界各地的飞机飞临这蓝色的区域。

 

我已在热带土壤埋入一个神秘的词,这就足够了。我会和很多人谈论海南岛近况,就像谈起远在天边的知己或亲人。

 

 

 

2011年冬,三亚。一稿

2012年冬,三亚——北京。二稿。

2013年冬三亚,2014春北京。三稿。

2015年冬,春,三亚。重写,

2017年三月。定稿于三亚。

 

 

 

 

 

 

阅读  ┆ 评论  ┆ 转载 ┆ 收藏 

通海冷饮厅

 

 

这里的饮料有海水的形状

冰花露里有一头澳洲座头鲸

它会掀起巨大的泡沫

碰翻酒杯,海浪就会冲到街上

 

总是坐在最不靠门的桌边

街上红色的桑塔纳像海豹醒目

使所有关于海的好奇

有了具体而汹涌的好话题

 

这是一个老地方,羊肉串是主角

还有中学生来谈论作文

他们暂时还不会急切地跑到岸上去

只有我们才把这里比喻为岛

 

最好不要遇见其他人

像大海真正的发现者爱上了孤寂

我们给女招待诗集,把她假想为诗人

她很重要,像一条真正的蓝鲨

 

1998.11.7  SFH/2019.9.7  BJ

 

 

 

葵书

 

 

我是东方爱美的女子

圆圆的脸盘总是娇艳欲滴

我从早到晚一直都在微笑

无论刮风下雨都在微笑

 

像一把雨伞,挂在大地上

我喜欢静静地站着,静静地

每天都在写下原始的日记

记下身体里遭受的每道伤口

 

当某一天我不再微笑

我的脸上将长满粗糙的皱纹

沧桑是有的,甚至还有些悲凉

但我短暂的一生还算饱满

 

1998.12.8  SFH/2016.9.20  BJ

 

 

 

 

吃完一年中最后的晚餐

把自己打发到那个红房子小镇

在那里可以听见一种声音

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马车在土路上颠簸

没有人手持玫瑰而是手持铁棍

我喜欢他们吆唤牲口时敲打的声音

我不知道上帝是否也听见过

 

1998.12.31  SFH/2016.9.23  BJ

 

车经过珠江

 

 

这雨后的傍晚叫人忽冷忽热

前头的光亮也令夜景更显凄清

穿着黄雨衣的人在路旁侧目

江面上几只并不大型的载货驳船

从一团雾蒙蒙的晚霞里驶出

 

长途汽车自然是疾驰而过

珠江在瞬间形成一个模糊的记忆

还好,还算宽阔,有形式感

——“珠江还是美丽的”

我在心里来不及展开更多的想象

 

像一个哲学命题,珠江在哪?

它是否真的存在过?它是我的梦

还是我即将开启的新的历程?

我在脑海里闪过许多杂乱的念头

像沉睡中的沙滩要变成绿洲

 

1999.3.29  GZ/2016.9.26  BJ

 

世纪末

 

 

一只野山羊或单行植物的生长过程

延续着这片土地的传统,和生活方式

我们天然地在户外到处随意乱走

南山或东山,坐在朝阳坡上的林中空地

一边喝啤酒一边看着火车费力地

钻进三号洞,驶向对面那个俄语的国家

我们就是这一带非常普遍的植物

到了秋天会换上斑斓而弥漫的保护色

掩护我们的神经末梢穿山越境

据说那里的房子全部存在了一百多年以上

它们应该知道如何抵御最残酷的寒冷

我们需要阅读那些老房子,它们是散文

和诗歌,是各种老鼠干燥的家

现在,我们漫山遍野地读读这些瓢虫

它们灰暗的黎明被浓雾紧锁

我们站在树下观望山峦,选择逃离

从昆虫学里确认一条石径

 

1998.11.13  SFH/2016.9.19  BJ

 

 

乡村客运站

 

 

马厩味十足。旁边堆砌着

五颜六色的垃圾,方便面包装袋

是最醒目的名词。我的旅程

下一个镇子,探望远房的亲戚

 

我要购买十一元的车票

像一只青蛙正在离开缺水的地方

班车最好提前开车,但它缺个轮子

一个女人在墙角呕吐得很厉害

 

这是时代的废墟,亲属们都在外迁

他们都在向另一个站点驶去

我尽量保持安静,心跳有些减慢

努力不让自己过于灰头土脸

 

1988.10.7  SFH/2016.9.20  BJ

 

 

看不见太阳的都市

 

 

看不见太阳的都市有许多秘密

但依旧要刷牙,要想想女儿

此刻她正在另一个地方迎接黎明

她将收到爸爸的礼物,格林童话集

而我则在雾蒙蒙的床边读着庞德

 

看不见太阳的都市无法极目远眺

我只能努力去感知陌生的心脏律动

灵魂茫然四顾,树林里有谈话声

我触摸着,倾听着,品尝着……

阴沟里正在排泄出生活的废气

 

哦,广州,正被一种罪恶覆盖着

是罂粟花的罪恶,鬼魅而蛊惑

 

1999.4.5  GZ/2016.9.26  BJ

 

 

 

1999年广州即景

 

镜头一

 

经过高大的榕树时,贝尔格莱德

正发生大爆炸,火药味的新闻

使返青的柳枝猛然抽搐,狠毒的词

几乎吓破南方孱弱的文胆

 

十几天的时间里,我关注天象

第一个雷声总会唤醒死去的记忆

我重新关注自由自在的生灵

关注百灵鸟,它们在森林的幽静里

 

是的,人们活着并不为了明天

相互之间也不需要诗歌的语言

因此,在佛山的梁园,当两只白鹅

沉入水中,我也产生自沉的幻觉

 

 

镜头二

 

把一张白纸一分为二

一半留在地上,等待月光

另一半让它飞走,如一只白鸽

钱鼠在啃噬空无的时间

阴沟里的气体像厨房引诱着蟑螂

黑与白,啮齿与无脊椎

都要挤入下一个世纪的隧道

有人试图用垃圾拯救人类

有人塞肠炎犯了,躺在大街上

我走在榕树下,零点就是一个零

生活是渐近线却反复交叉

面包是由错别字填充的

母亲在行乞,儿子们已经安睡

 

 

镜头三

 

如一只兀鹫啄食在阴沟的盖板之上

充饥后,抬头看看绿得肥硕的榕树

 

无望的看看前方,拾起半瓶矿泉水

晌午的太阳是温暖的,他晒着毒太阳

 

又一只兀鹫穿过肮脏的背街胡同

分食剩饭残羹。天空突然下起了小雨

 

四面八方赶来的兀鹫在等着天黑

等着灯火辉煌,等着分食最后的晚宴

 

 

镜头四

 

对面是熙熙攘攘的广州火车站

傍边的解放路拴着一匹时尚的白马

我手持一张车票,不是去中山

而是去三水,但我必须从地下通道

才能上车。人流永远都是浊流

如果被挤错了出口,就可能误入他途

就会被转卖,像一只猫或猪仔

从这个车转移到另一个车

就会莫名其妙地来到完全陌生的地方

谁都没错,你瞧,一只虫子

从黑暗中钻进,它可能也要去三水

或者是中山的小榄镇,它是免费的

乘客,熟悉流花汽车站的地形

 

 

镜头五

 

他说自己来自湖南

曾经在长江岸边教书

擅长写一手漂亮的美术字

一场洪水过后

怀揣最后的200元钱

孤身来到了广州

从一个明亮的门进去

从另一个明亮的门出来

就成为了乞丐

抽着我递给的香烟

唱起了一支湖南民歌

他继续流落街头

等着好消息从天而降

 

 

镜头六

 

几只灰鸟从人民路

飞向东风西路,又飞向了

友谊路。几只灰鸟

在不同的树上稍作停留

好像有要紧的事情

它们小心地避开了楼群

避开阳台上的竹竿

它们不在意人们如何议论

也不在意发炎的街道

产生难闻的沥青味

继续穿梭在这个城市的上空

像一台被弃用的发报机

不停地呼叫着

早已失联的接头人

 

镜头七

 

女郎踩着马雅可夫斯基的诗句

走下台阶,在街心花园跳单人舞

 

她手中的黄伞像盛开的黄玫瑰

她仅与一只乌鸦共舞,无人关注

 

所有人都害了眼病,太阳并不存在

彼此看不见对方,羊城也是空城

 

唯有一个卖花的女孩,瞄了一眼

她快要长大了,她也想跳舞

 

 

镜头八

 

当乌云凝滞,闪电即将炸响

我是唯一的闯入者,带着背包

 

戏水的燕雀以最快速度离去

而我无法穿越方言里诡异的迷雾

 

作为异乡人,在街心公园里

我像一头冒失的黑熊,局促而紧张

 

遇见一所大房子,散落着凳子

好像有人刚刚离去,影子有股霉味

 

 

镜头九

 

环市西路没有北方的矢车菊

看上去像两条蛇咬在一起

 

一只灰猫惊叫着上了高架桥

水泥森林里爬行的怪物包含人

 

露宿者躺在桥下,或公交站点

像一块不规则的石头被工地遗弃

 

是的,这是一个正在发酵的城市

进不去天堂的人在马路上穿梭

 

 

镜头十

 

橱窗里,一只红靴子倒悬

像一只脚,伸向街头的细雨中

 

南国的桔黄或者浅蓝诱人

孤独的异乡人低头钻进大厦里

 

像参观风景画展,又像参加葬礼

一个名字又一个名字落在地上

 

我闭上眼睛,霏雨淋湿肩头

潮湿闷热间的芒果青涩又一脸茫然

 

1999  GZ/2016  BJ

 

 

阅读  ┆ 评论  ┆ 转载 ┆ 收藏 
(2016-12-15 13:48)

诗歌作业

 

 

在杜甫墓前我写不出诗

回去之后,仍然写不出诗

我找不出任何稍微明亮的辞藻

装饰他的不朽,照耀他的穷途

也找不到炭火进入他黑暗的墓室

听他讲长安往事,被撵出京城

如何北望。我谈不上真正理解他

他生的屈辱死的诱因是我永恒的迷

人们都说他背着一个国家的苦难

这让我羞愧,我是个闲散之人

一生碌碌无为,没为国家出过大力

身上的伤痕也只是儿时的小不幸

与整个民族的吃糠咽菜没有直接关系

我虽然也算跻身于首都

却居住在六环附近

任何发声都湮灭于昼夜不息的车流中

华光之下,也看不见哪里有冻死骨

而他在首都,与皇帝的距离并不遥远

皇帝应该偶尔听得到他特有的口音

我们在同一个的祖国,写出不同的诗

是的,我是一个平庸的诗人

在杜甫面前,或许还是一个冒牌货

2014年的祭日,我去过他的故园

出生的窑洞和他的坟墓就在笔架山下

故园里有两棵千年以上的野桃树

高二十米,春天必灿烂芬芳

我很快将忘记这些

甚至忘记掉曾经与众诗人到此一游

但我不会忘记欠着杜甫一首诗

且要在活着的时候还上

 

2016.12.7

 

阅读  ┆ 评论  ┆ 转载 ┆ 收藏 

三苏园中的柏树

 

 

仰视这些粗壮而年久的柏树

仰视残存的山峰,屹立的陡峭

黑黑的上方,颓朽,或遭致过雷击

躯干被皴裂出无数个缝隙窟窿

侧耳,可听见手风琴沙哑的声音

其实,它们几无实用价值审美价值

但这些柏树饱经风霜元气尚在

春天仍披上新绿,焕发季节的活力

夏日,有知了逗留,聒噪不止

现在是初冬,外表看去虽无限沧桑

心中仍有长江浩荡,有大海狂涌

我仰视着巨人,不敢大声说话

也不合影(我的诗还是太小家子气)

静静地仰视,然后转身离去

记住,记住这些已经被弃用的汉字

柏树旁边,是苏轼一家的墓群

据说坟墓里并无尸首,完全真空

只是时间的永恒和时间的虚无

贬谪史在坟墓外被检索为几个菜谱

哦,柏树是苏轼一家尚存的遗产

苏轼全集就刻印在它们身上

 

2016.12.2

阅读  ┆ 评论  ┆ 转载 ┆ 收藏 
(2016-08-31 11:07)

草原因诗而远

 

 

    几乎每个写诗的来到草原,都要寻找一种关于辽远的感觉与感受,期待在视野的无边无际中实现精神的放浪形骸——这个无限企及的边际就是远方。

我曾在前几年去过乌兰布统,更早的时候游历过海拉尔和满洲里与后贝加尔。我的童年和青年时代在黑龙江省东南部的原野上度过,那里也是一望无际浩荡无边,旷达和辽远早已深植于心中,成为我诗性生命的基本要素之一。我们来到草原上,就是为了寻找生命的另一种形式,这个生命应该足够自由自足,能够超越人类既有的经验或既有的某种协约,不断地产生匪夷所思的想法,我们想赤裸地躺在草原深处,大声嚎叫,我们想独自走下去,无目标地走下去,并如鹰一样自由翱翔。

草原对于诗人来说并不只是疆域的辽阔,也不只是精神的放逐和释然,更是一次语言的更新——草原让诗人重新找回生命的自由和强大,重拾对于未知的激情和热爱。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诗人来到草原上是有使命的,他不只是在诗中形成一个文本的草原,而是让草原在他的诗中重新获得生命——拥有可以感知的山地、树林、牛羊与河流,拥有我们看不见的消逝、困惑、绝对或死亡。

今天,我们进入科尔沁草原,就是为了实现了一次生命的升华,向远方出发。这是一次心灵层面上的“还乡”,也是对“乌有”——绝对的远所进行的一次寻觅——诗人将自己的命运交付给乌有的远方,并把它一次次地写在诗中。草原在诗人这里变成了他灵魂自由的居所,草原也在诗中不断向前拓展,而诗又成为诗人的另一片草原,诗人在自己的诗中向草原深处走去。

    是的,草原无论怎样辽阔,无论牧人的长调怎样悲怆,都无法真正让诗人的心灵得以安生,唯有诗歌才能做到这一点,也唯有诗歌,才能让草原更加辽阔,形成一个极限意义的精神疆域——供诗人去完成他生命的辉煌。草原在每个诗人的心里,一刻不停地生长着,向前延伸——草原意味着诗人永不停息的生命。

阅读  ┆ 评论  ┆ 转载 ┆ 收藏 
(2016-03-24 10:30)

诗乃一口气

 

    常常会发现一个原本有些天分与潜质的诗人,本可以写出更多比较好的诗歌,却缺失必要的持续性,越发平庸起来,甚至简直就是不忍卒读。有的人把这种现象称之为江郎才尽,或风格的模式化。但我认为,根子上原因是这个诗人“跑气”了,就像失去压力的电饭煲,无论如何也焖不出香喷喷的米饭。

    诗歌乃一口气。这口萦绕在胸间的气,就是诗人对于整个时代际会的独立把控与判断,是诗人一生秉持的内在精神。这口气不可随意泄放,否则诗人就失去了内生动力。写诗,是这口气有节奏的运动过程,若一个阶段写作过于勤奋,势必气亏,就要停笔补气,使这口气总是处于满和的状态。而如果自以为是高手,写诗只不过又一次“嘴上会气”一放了之,自然是气虚之作。

    这是一口稚气。我们知道,诗歌归根结底就是一种生动自在的语言,是一种接近天宇的梦话。这在本质上要求诗人保持必要的天真与童稚,不可过于老道城府。一个好的诗人,应该始终葆有这种童稚之气,不因世道的秽浊而满腹狐臭,不因一时利弊而趋炎附势。这样,这个诗人就会有一种可爱的气质,诗写自然生机勃勃。

    这是一口地气,是生活气息之气。一个好诗人,时刻在内心世界里装着一口地气,这样他才能感受到现实的真实,就会在虚空的时间里沉淀出语言的真金白银。胸中装有地气,诗人就会有比较靠谱的诗歌观念,写作与生活同步,不玩花架子。总体上说,诗人写诗并不是传经布道,也不是神经病发作,而是灵与肉从现实升华的一种状态。地气也是底气,越足语言越有力气,想象也会越奇诡,诗人的内心就更强大。

    这也是一口贵气。诗歌是各种文学中的贵族,是一种极高贵的精神生灵。诗人不应因眼前的乱象而损伤诗的高雅,不应因个人的某些困境而失去诗的气象。诗人胸中有贵气,他的状态就像一首诗总是与众不同,就是一道风景。当然,这口贵气不是佯装的,不是脱离了本地现实的虚伪做派。贵气,是诗人的志气与骨气。诗人的内心盈满了这种贵气,他就在本质上不是普通的自然人。当然,诗人最不可泄掉的是正气,这个“正”不是正确的正,而是与真理同级别的绝对性。

    总之,诗歌就是一口气,一旦泄掉其诗必定形似而神散,这也正是一些本来不错的诗人越写越差的原因所在。一个沉不住气的诗人必然骄狂与浮躁,自然不会有沉甸甸的语言干货。尽量保持沉默,永远都守口如瓶般地憋住气,做一个气象饱满的好诗人。

2016-3-20

阅读  ┆ 评论  ┆ 转载 ┆ 收藏 
(2016-03-21 11:04)

诗的风度

 

    只需简单地考察一下新诗的现状,就会发现诗歌更像是某些患者之间的相互“寻医问诊”或“经验共享”,几乎于正常的健康群体无任何关系。究其原因也非常简单,如今的大众一门心思忙于“大众创业万众创新”, 哪有什么心思去在意自己是否有精神方面的问题,是否需要通过读诗“治病”呢。同时,写诗的人也往往病恹恹得很,提不起大气,写写自个儿的“病人说梦”,与他人越来越没什么关联。语言上花拳绣腿,形制上精致纯粹,却难说什么活色生香。如果写诗仅仅为了满足“病友”的需求,那势必导致诗的格局越来越小。而仅为技术的复制或某种趣味的自我迷失,从根本上让读者不买账。

    诗人应该积极地改变这种状况,尽管这很可能真的不是一个属于诗歌的时代。但是,既然我们还在坚持写,并且不惜付出巨大的时间成本和心血,那就应该让诗歌尽可能地抵达更多人的心灵深处,让更多人感受到诗歌的光芒,哪怕是极其微弱的光芒。而实现这样一个原始的有些浪漫的愿望,也并不多么困难,只要诗人能够把自己的姿态放低一些,坚持诗达心性、人性这一基础性法则就OK了。诗达心性,无非就是要坚持语言、诗歌观念听从于内心的感受,强调感受的真实性,并做到诗的语言自然朴实不做作。诗歌顺应了心性,自然会流淌出浓浓的真情,就拥有了原汁原味的饱满情感。心性是非常本能的人类精神活动,它与自然融为一体。因此,坚持了这一法则,诗自然就率性、达观、灵动、生分,就会血气充盈,气韵充沛。而这样的诗,别人读后会有所感悟,会发自内心的对诗人产生尊敬。

    人性是人的基本精神元素,诗应当展现人性中善意与正义那些共同美德,鞭笞虚伪奸佞与邪恶的东西。诗人以人性为宗师,就会使诗歌更加干净纯粹,具有很强的吸引力,也在根本上确立自己作为诗人的地位。当我们的写作最终体现出人性美,就是一种巨大的成功,而越是人性的越接近伟大的诗篇。同时,诗人对于人性美的追求也是对人类崇高精神的认同,会产生非常广泛的认同效应。当然,人性是复杂的,所以诗人才拥有作为的无限空间。很难说,如果一个诗人只写一些无关个人心性,无关人类精神的诗,能有什么真正建树。

    以心性、人性为诗的出发点和落脚点,这个诗人就是一个真实的诗人,就会在诗歌中去实现一个真实的表达和叙述,使他成为人们喜欢的好诗人。当然,诗达心性、人性并不是多么高的要求,似乎已经属于基础性要求,但对于矫正我们目前铺天盖地的假大空与假小空写作,却是十分有意义的。诗歌在任何时候都不会说话,但读者却会读出其中的真与假。我们每个诗人如果能够顺应了心性、人性,在根本上剔除枯燥而虚情假意的写作,那他的诗歌迟早会拥有迷人的风度。

2016-3-19

阅读  ┆ 评论  ┆ 转载 ┆ 收藏 
(2016-01-30 09:23)

写这个世道

 

    我以为,写出这个世道的诗,就是一个好诗人。而写作所谓的时代之“伟大的诗篇”,其结果往往意味着自我放大或自擂哑鼓,是一种虚伪的写作心理在作祟。

    去年诺奖作家提出的“二流时代”并不适合我们,在我们这里顶多是一个三流时代,一个暴发户时代。人们趋之若鹜地集体意志,既不是什么人类精神的高度,也不是自我修为的救赎与醒悟,而是绞尽脑汁去拥有更多的平庸与财富。大量的所谓高端人群都在金融领域以及其相关行业奔波捞金,稍微差一些的人为实现自己的黄粱梦,也都使出浑身解数“创业”去了。而写诗的人,或是无力参与竞争或竞争出局的人,或是混得一身铜臭的暴发户,间或夹杂一些体制豢养的“诗棍”。这样的诗人,写作的诗怎么能是出于公正与正义,怎么能穿越现实尘埃迷雾,充其量不过是刷刷存在感罢了。现实就是这样,是一个几乎人人堕落的世道。焉有“伟大的诗篇”存在?

    那么,我们写诗岂不是自欺欺人的勾当?岂不是骗读者的勾当?是的,假如我们不能醒悟,不能找到正确的写作路径,就也只能这样了——写出无关自己痛痒、无关他人悲辛的假诗空诗伪诗,这真真就是悲哀到家了。为了不至于如此,就要摆正姿态,把自己放置在生活的低处,设身处地地写写自己的周遭际遇,写写个人生活中悲欢离合,写出自己的真心,写写世道里的良心。假若我们做到了这一点点,就有可能写出一种感人的诗,写出真实的诗,写出具有阅读必要的诗,有可能受到一点赞许和可能的推广。

    建立在自我认知基础上的写作,并不是只写自己的生活,而是从自己出发去进入公共空间,去打开现实世道的大门,打开一扇扇天窗,让人们见证一个真实的世界,见证这个真实的世道究竟拥有怎样的诗意。这样,我们写出的一首诗就趋于完成,我们的写作也趋于成立。

    之所以提出世道之诗这样的说法,源于对当下诗歌的这样一种考察——经历几十年的“繁荣发展”,越来越多的诗人相信“伟大诗篇”的存在性,并不断在自我良感状态下去写作这样“伟大诗篇”,诗人的把戏几乎一致地指向“大师的写作”。的确,再也没有写出“伟大的诗篇”具有吸引力了,因为这就意味着“伟大诗人”的定格与出世——这个诱惑实在是太大了,可实际上,如果把这些“大师”的“伟大作品”放在艾略特、巴列霍、庞德、奥登等等镜像之下关照一番,就会发现那些自我明里暗里标榜的“伟大的诗篇”,甚至连现代性都没有真正建立起来,更不要妄谈什么卓越与不朽,充其量不过是优秀的学生之作而已。 诗的现实,难道不就是众多的伪大师在繁殖某种缺乏根性的模拟体吗?

    当然,这样说过于武断,甚至并不公允,可能伤及一些确实有些作为的实实在在的好诗人。但,这样说一说,没有什么大不好的,在我们渴望写出“伟大的诗篇”的时候,应该注重对生活的尊重,踏踏实实地写写自己的生活,认认真真地写写自己的心之感受——就算是天马行空,也要符合世道的这个客观化语境。诗人因真而可爱,因天真和率性而可贵,只要写出了自己的心性之诗,即使与“伟大的诗篇”不着边际,也仍有意义,仍会赢得几许敬意。若能够突破世道的禁锢与语言的禁锢,展现出自己强大而完整的人格,说不一定也就写出无与伦比的好诗篇——这是多实在的事儿!

2016-1-29

阅读  ┆ 评论  ┆ 转载 ┆ 收藏 

开始于结束

 

不知不觉间,悠悠晃晃间,似快似慢间,2015年就已经成为过去。这是非常简单而没有意味的时空感,任何叹息都只能说明自身存在着某种哀怜气质,接近病态。过去的就过去了,就那回事,无非是几首或几十诗而已,至于它们的成色,让它们定格在那里就是了。关键的,这已经开始的2016,如何进行确是需要略微思忖一番。

新闻里常用“开局之年”来说明今年的重要,其实,对于诗人来说,任何一年都是在“开局”。如果固守老本,重复老路,估计就失去了“诗的生命”,就与诗人没什么大搭的了。是的,作为一个写诗的,如何在新的一年里写出些许的新意,形成一点所谓的新气象,无疑是最大的“政治”——切不可年年岁岁诗相似。

那就该放弃的就放弃。比如说,2015年里的调调,那种围绕一些琐事所弥漫的情绪,尤其是不打紧的自我意味,很是小家子气,当收敛了就是。还要敞开,视野少些光顾“墨迹天气”之类,讲讲格局与大度,比如对他人他事的关注等,比如更关心“农业”与“工业”。在江湖问题上,决绝该决绝的,淡然该淡然的,老面与小鲜,还当以安静的阅读为要,少了牵扯,风骨自会多一分半分。这是一些打算,少说为妙。

确实,对诗表决心往往会糗得很,说得越正确结果越难堪。若一定要给自己发个话,那就是没有结束的开始,不是真正的开始,而所谓的结束若不能有所启动,就毫无意义。因此,2016年还是颇为重要——把不清晰的想法,搞清晰,且落实到纸上与诗中,成为一个好的范式。

元旦前后,雾霾十分严重,昨天略好一些,今天大好。此刻,窗外的阳光恬静而温柔,喜鹊在对面的楼顶上跳来跳去,好像惬意得很。好吧,自我的抗争一向就是这样勿须现场感。

2016-1-5

 

阅读  ┆ 评论  ┆ 转载 ┆ 收藏 
(2015-12-24 12:41)

姿态无关

 

    经过年轮的自然主义,每个诗人都在更替自己的语言皮肤,这会让一个诗人的面目从词语的雾霾中走出来,走到四周原本空无一人的舞台上。这个过程,既可以称之为存在感的生成,也可以说是姿态的确立或风貌的展现。

    大凡一个人有了些许的经验,有了那么一点成就或所谓的自信,就会从文本中建构一种个人的向度,就会用文字赋予其人格化的符号标志。这也是诗人比较津津有味的一种状态——往往构成了诗的象征和范式。虽然这本属自由之“必然”,但却必须克制为要。比如说,当姿态凌驾于语言之上,就会只见嘴脸不见好诗;而当自己仅以半吊子诗歌混迹起来的时候,姿态就是丑丑的代词。

    在中国复杂的语境下,宫体诗的姿态给人空泛虚假的印象,甚至就是黑白颠覆的母板,但这种姿态却得意洋洋者众,随从也都翘翘起臭臭尾,蹿得欢欢,从不有一丝克制。当然,这也是国之特色——霉俗之作方为主流。还有一种羊头狗身的姿态,也是本质上从不克制,且到处招摇,因为它们有着民间的形态或制式,语言上也很有些关于时弊的夹叙夹议,但骨子里尽是些宫里的狗东西。这种姿态很好混球,此一番来世今生,“风光”是有的,随时都有,还会有,所谓宫里关外通吃。

    当然,还有一种“无关”的姿态,它潜伏在时代的边际,好像贬谪的流寇,闻听那些风云就已经足够。对于这类姿态,暗自的敬意就会助其增添历史的沉积物,若是仍存少年志向,窃以为师即可。这样的姿态,或许也是一种假想或对“少数人”的积极抽象,现实中可能也是令人跌眼镜。但是,如果心中有了这种明影,就已经足够抵御那些飘忽的世相,就会让自己克制起来,沉潜起来,逍遥起来。

    姿态是一道风景,得意与失意尽显,这无关一个基本作者的写作。况且姿态很容易令人厌恶,搞不好就成为半钱笑柄,不用细思量,如果把头抬得过高,踩空踏空就会发生。诗文难成,克制为大体,而姿态更是装不得,也要不得。那就什么也勿须再说,先把该写的写出,把能写的写出。就是这样,无关姿态。

      2015-12-24

 

阅读  ┆ 评论  ┆ 转载 ┆ 收藏 
  

新浪BLOG意见反馈留言板 不良信息反馈 电话:4006900000 提示音后按1键(按当地市话标准计费) 欢迎批评指正

新浪简介 | About Sina | 广告服务 | 联系我们 | 招聘信息 | 网站律师 | SINA English | 会员注册 | 产品答疑

新浪公司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