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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文
(2018-01-25 13:24)

诗性的阐释与发现

——关于诗人批评

 

 

诗人批评通常绕开学术的理论体系,直接进入诗人的写作核心地带,如同进行一次对话,或一次秘密造访,然后找出诗人写作的秘密,给出自己对一个诗人的判断与识别。这种由诗人对另一个诗人的阐释与发现,是诗性意义上的阐释与发现,具有本源性——他直接地将诗人写作的根本价值与语言内核,以真诚的结构披露出来。这种阐释与发现,不仅基于对一个诗人的尊重与理解,更是对一种诗歌美学的信任与发展。同时,诗人批评往往以诗人写作的终极意义为落点,回应诗人写作的基本原则——因此,诗性的概括远比逻辑分析更有效地切入了诗人的写作和诗人的生活。

关于诗人的秘密,不是诗的秘密,不是文本的考据学,而是他的生活、写作历史和语言趣味以及个人经历等诸多内外因素合作产生的“化学结构”,通常都是神秘而无形的,也是难以把握甚至不露声色的。但是,诗人的秘密往往会在他的同道者那里发生奇妙的“情景再现”,或者出现在他的同道者的写作经验中。诗人由一个词向另一个词的跋涉的目的、路径和抵达的可能性,也往往在另一个诗人诗人那里率先获得认可,甚至只有同道者才能够理解这种跋涉。这是诗人批评的独特性,也是诗人批评的一种优势和责任。可以说,诗人批评不仅善于破译诗人的写作秘密,更善于破译诗人的情感密码。显然,诗人批评的专业性丝毫不逊色于职业批评家,甚至在诗人写作心理的探究和写作风貌的考察上更胜一筹。在一些特定的历史时期,比如新的诗学体系建立之初,诗人批评往往代表了那个时代的批评高度。

一般说来,诗人对自己的诗歌启幕往往是馄饨不明的,通常仅仅是出于语言的自觉,并由语言自身的积极而完成了一次写作。因此,对于这种不言自明或难以自圆其说的诗歌诞生过程,诗人自己不能或不善于阐释,更不愿意对写作的内在肌理进行解析。但是,这在另一个诗人那里,却构成了一次非常有吸引力的“好奇”,他的写作过程在另一个诗人那里被体面的关注着,并给予必要的赞赏和肯定。所以说,诗人批评,不仅意味着对诗人的发现,还意味着诗的尺度和诗的存在,这是诗人批评的另一个重要性。在《随园诗话》《六一诗话》《人间词话》这样的著作中,都体现出了一种诗人批评的优异性,而艾略特、博尔赫斯、歌德、奥登以及布罗茨基等诗人,更是直接以诗人的身份参与了整个诗学体系的建设,假若没有他们生动而有效的批评,现代诗学必将将缺乏生机且十分没落腐朽。

诗人批评不仅在思维方式上占有优势,思想上的优势也十分明显。比如诗人批评善于拒绝“标准”,敢于标新立异,建构体例,积极开启批评新视角。在语言上,诗人批评往往真枪实弹,刀刀见血,生动有力。诗人批评不一定面面俱到地进行推理论述,却在根本上揭示了诗人写作的密码。诗人批评,是对诗人写作的诗性阐释与发现,或言简意赅,或长篇累牍,都足够深刻,足够令人信赖。

从《河南先锋诗人论》到《语象的狂欢》,夏汉的诗歌批评体现出诗人批评的良好素养和认真精神,展现了诗人批评的强大阐释能力,且不失诗人的真诚。在批评的角度和批评方案上,做到了总体扫描与具体辨析的统一,具有一种体例上的完备,这对于当代中国诗歌批评来说,不仅是一种批评的可能,也是一种批评的积极延伸。

 

2018-1-20在郑州纸上书店《语象的狂欢》分享会的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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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1-04 12:56)

郏县红牛肉

 

健美的红牛体内流动一条老河,

它析出的盐和脂肪颗粒堆成条纹的小峨眉,

我们咀嚼一角山体,佐以烧酒和诗歌。

 

就像吃掉一尊尊不断出土的金鼎,

它们在我们隔壁说话,引起兵车阵阵骚动。

 

或许再过若干年,我们也变成正宗的红牛,

驯化出豫剧的一出戏,演出在广阔天地,

但谢幕即被杀,然后摆成非常精致的切片。

 

司马迁没有写出的史记,

诗人们正在写出:喂养很可能是一种古老的敌意。

诗人们年年来吃红牛肉,但不满足于现实,

走的时候,还要牵走最大的一头。

 

然乎,牵出中原,牵出古象之邦,牵着3000年前5000年前的

天空和草地。裹挟着箭镞、金戈和白骨。牵不动的是牛气。

 

我朋友的爹曾是一个羊倌,在郏县成为“十大战斗英雄”。

他现在重庆颐养天年。他牵着染红了的1949年。

 

三个宋朝人虚埋在这里,他们喜欢雄辩和描绘江山

成为当代史的源头,才情被反复抄袭,被不同的阶级歌颂。

刘秀王莽是两头已风干的红牛,仍在红石山上流亡。

 

我忽然发现红牛肉里的积雪在缓慢融化,

但目前尚未露出大地,我们啃着……

 

2017-1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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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2-31 10:56)

早春信使

 

 

快乐的鸟儿落在肩上

它要告诉我大山里的故事

笨重的黑熊还在睡大觉

无爪的青蛇仍在洞中

可林中的小花已悄悄开放

开在绿绿的山坡

 

快乐的鸟儿落在肩上

它说冬天的积雪正在融化

那沉睡的小溪已经开始叮咚

苏醒的青蛙在蹦跳游泳

我要和鸟儿一起飞向山里

飞向满山的春色渐浓

2017-12-15

 

2017年结束了,结束于一首童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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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芜是对诗歌的赠予,诗歌是对荒芜的耕耘

 

 

“荒芜之后的风景”精准提炼了这个时代的基本精神风貌,具有极强的概括性。我们知道,在当下社会的裂变中,人们的内心需求被外在需求强烈挤压,近于无,人们主动或被动的接受了现实,以另一个自己的身份成为一个生活者,变成不同利益分配链条中的从众者。这就是所谓的荒芜,它无疑指的是心灵的荒芜,情感的荒芜,文明的荒芜。而对于慰藉这一神秘列车而言,人们要么是搭不上车,要么被拒载,荒芜导致人间风景的荒凉与荒废。这是诗歌的哲学话题,是关于诗歌发生学的话题。实际上,新诗的发轫就是从新文化这个荒芜的源头开启的,当年的诗人们无不是这个荒芜的拓荒者。而今,虽然新诗在艺术的完善上已经越过了无数的沟沟坎坎,在一定程度上实现了诗歌的建制和美学的形而上,然而,新诗并非身处语言的花园,而是无时无刻不感受着压力,感受着时代的贫瘠与困顿。我想,诗人既要意识到这个荒芜性的存在,也必须直面这个荒芜,去写出这个荒芜。实际上,荒芜是诗人的专属地带,它几乎就是时代赐予诗人的一种特殊福利,或者说正是这种荒芜的存在,诗人才具有更强大的语言能力。我以为,荒芜是对诗歌的赠予,而诗歌对是对荒芜的发现与耕耘。这也是诗人的历史担当与现实使命。

提出“荒芜之后的风景”这个诗性的语言命题,与艾略特《荒原》一诗具有相当紧密的暗合度,这是我们今天的写作对现代性这个最高传统的积极抵达。我以为,除却那些糟糕意义上的写作,即使是目前以为较为重要的诗人,对现代性的坚持时常也会发生动摇,诗人与现实的对话越来越油腻,几乎谈不上震耳发聩。在日益平庸的写作中犬儒化似乎成为了常态化,“荒原”意识让位于酸溜溜的田园与造句,这样的写作不可能涉及到现实的本质,更妄谈诗的风景。我认为,当下的诗歌不仅没有失去风景,相反,有无数的风景等待着诗人,只是这些风景不属于传统的三原色,不属于挠首弄姿,而是与垃圾共存,与雾霾共生,与冷峻共处一方的“坏风景“。诗人面对这样的风景写作,应该是强力的,能够刺痛表层深及骨肉的,进而实现对荒芜之后的风景的扫描或唤醒。

具体到写作的路径,这确实是一个悬崖。因为如果采取平面化碎片化和游离化,其写作必然失去对现实生活的发言能力,更不可能对荒芜的耕耘,从而建构起与时代相吻合的诗歌体系。有学者指出,诗歌的路径大体分为二种,一种是“最高虚构”,这通常导致超现实或掉入浪漫主义的泥坑;一种是“介入”性的,但这往往最终从牢骚反讽,演绎成政治抒情诗的滥觞。故尔,他指出一种历史对位法的可能性,就是把自己与划时代的诗人进行对位,从而捕捉住现实生活的神经元。我想,这个大家可以研究研究。在这里,我还是想提出一个可能性,就是语言与生活互文的感念,这也是我近几年不断践行的一种诗学理想。就是从生活出发,从具体的现实出发,去寻觅被遮蔽了的语言,去发现对现实有效的语言,它们绝不是高蹈的,但也绝不是苟活的语言,是生动陌生和异质化的;同时,语言要对生活有热情,能够在可感的状态下为生活赋性,并成为生活本身,使诗歌具有温度。也就是说,诗歌在生活与语言的互文中完成。这样,诗人既对荒芜的现实给予了语言的观照,也使语言在荒芜之后的风景中新生。

2017-1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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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2-18 19:00)

日常锻炼

 

一首诗必须具有发达的大脑

激发人类想象,拓展宇宙的边界

到被黑洞就要吞没的理想国

诗的大脑运行荷花或柏树的思维

x光为所有语言拍照扫描

 

一首诗必须要有一颗大心脏

既能在悬崖之上跳命运芭蕾

也能在看不见的刀刃上苟活

诗的优雅和幽默是一种极限运动

旋律可舒缓,但节奏要有力

 

一首诗还要有足够强大的肺

呼吸清洁空气,也呼吸不清洁空气

保证内容具有不衰竭的活力因子

保证每根血管时刻都处于有氧状态

能够抵御日益迫近的窒息感

 

一首诗要有超级功能的胃

能消化掉烦恼消化掉大愤怒

消化掉历史经验消化掉生活垃圾

当然,还要一同消化掉时间

为各种建筑体提供持久的养料

 

一首诗要有匀称发达的肌肉

使日常足够卓越拥有精致的形式

要登峰造极,并接受他者的检验

因此,写诗就是做健身

所有动作都要发生光合作用

 

当然,一首诗离不开坚硬的骨骼

离不开无法摧毁的词语的堡垒

否则,再伟大的灵魂也只能是虚无

为此,每天跑步打拳深呼吸

真实的雾霾中雕塑虚幻失败

 

2017-9-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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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2-07 19:49)

词的漫游

 

从天蝎座出发的漫游

注定是在雷电边缘的漫游

最艰难的不是什么荒芜

而是隐匿的黑洞实在凶险

但只有漫游才是词的归宿

才是词的存在和意义

词的漫游就是我的漫游

孤岛黑台镇和无门的新福村

它们已成为我永恒的遗址

墓地一样发出幽暗的光

词进入另一个宇宙中继续漫游

如从一个摇动的码头

向下一个摇动的码头漫游

无论靠岸与离去,收获与失去

都写下了一首折叠之诗

折叠着路上的飞石头

折叠着各种诡异的星际风云

而我,或者是一个好词的反词

或是一个坏词的反词

或是一个带电的负离子

在黑暗中茫然地寻找着对手

或如石象踟蹰干涸的河床

词在跋涉,词跋涉自己的身体

词不曾走向虚设的桃花源

不曾在幻觉中查看天象

词已经很平静,很平庸,很平淡

不会回到死亡之穴

是的,词的漫游不会停歇

词已经走过无数的死亡之穴

词一直漫游在未知的路上

进入无乡人的未来

那里人类蜷缩着,已经失败

人类正成新的穴居动物

词越过人类,在人类的边缘漫游

在被人类抛弃的球面漫游

词带着自己孤寂的身影

在没有阳光的地方继续漫游

但是,词偶尔会遇到一道彩虹

会遇到另一个世界的星光

有时,还会遇到火山爆发

词与它们相撞

词获得了最后的自由

 

2017-9-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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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2-04 10:38)

 

无题

 

午后天空有些邈远

喧闹的世界如海狗静歇岸上

我走近小区里的野草

发现已被那几个黄衣人铲掉

去看看作为景观的小树

树的顶部已被砍断

大地仍宽仁,天空仍虚怀

世间难容草木的杂芜和正直

唯有几块未被清理的石头

尚存一丝安卧的尊严

其实它们早已放弃了尊严

放弃了无奈几乎放弃一切

为了保护自救的血管

 

2017年1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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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2-01 14:04)

黄河与大海

 

 

我看见一万匹马从空气稀薄的高原奔腾而来

从荒漠与草地奔腾而来,从空中奔腾而来

我看见一万匹马一路狂飙,昼夜不息从不停歇

疾驰或舒缓裹挟着风沙泥土,裹挟着苍茫

翻滚着,喧嚣着,怒吼着,咆哮着向前奔腾而去

向大海的方向,向没有终点的终点呼啸而去

我看见一万匹马同时跃入壶口,形成壮阔的图景

从已经收获的麦地边从家门口呼啸而去

一万匹马一路向东呼啸而去,前方是大海的方向

一万匹马的到来就是黄河的到来

我看见大海向黄河敞开怀抱,向一万匹马敞开怀抱

一万匹马奔腾了一万里路,黄河奔流了一万里路

黄河终于到达了大海,与大海融为一体

已看不见黄河的踪影,分不清哪里是黄河哪里是大海

蓝色和浑黄在混合质朴敦厚清澈飘逸在互认

黄河融入大海,大海容纳了黄河,大海被黄河推远

我看见一万匹马已经彻底消失,无影无踪

黄河消失于大海,它太疲倦了,千万里路,它要安歇

我看见黄河消失在白鸟的视野里,黄河平静了下来

一个母亲那样平静,整个世界也已平静

我看见黄河变成了湿地长出芦苇开出漫天狄花

雪花般飘荡在天地间,形成一块巨大的白色幕布

世间的所有大音为黄河的谢幕献演,为黄河的新生献演

我看见一只丹顶鹤在高空盘旋着,像自由的曼陀罗

我看见一簇簇的碱蓬草,红色的,像火烈鸟

这黄河的化身,这大海的精灵在舞蹈

 

2017年9月

 

黄河入海

 

黄河去了哪里

黄河已变成浅浅的海滩

好像天上来客只是天上一梦

如今梦醒了,醒于大海万顷波涛

醒于黑夜与另一个黑夜的交界处

醒于不同的朝霞或晚霞里

黄河终于不再做黄沙滚滚的梦

不再做壶口惊魂不定之梦

不再做亿万斯年伤痕累累的梦

千万里路苦不堪言的梦

黄河已经接受了命运的安排

平静,清澈,第一次拥有蓝色

和鸟群。拥有了海的深邃和边界

黄河在哪里?黄河消失于大海

黄河:或死亡或新生

 

2017年9月

 

 

2016年10月,应约去山东东营垦利采风,今年秋天写出二首诗歌。存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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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1-21 17:15)

网事

 

牛虻大神和风姿万千的假蚁后

痞气十足,有霸权主义的狰狞嘴脸

跛足的自恋狂和不自恋的金钱豹

挑战对不完美或过于完美的审美能力

虚伪的欢呼声嘈杂的谩骂声激愤的吐槽声

时代的喧嚣已经彻底覆盖了喧嚣的时代

快乐至死的表情包,卖萌的流氓兔

它们天天求包养,它们是白骨精的化身

狂傲的独行侠没日没夜的灌水

既不惊世骇俗也不拥有哪怕空洞的灵魂

被捉弄的词语已失去对山水的观照

看上去却那么妖艳,讽刺往往被反讽

一些拒绝就医的患者已成为非典型名人

蚂蝗般附在后台食白痴们纯净

而那些整天发表诗歌的人

要么是一些怨妇要么一些贩卖垃圾的

全世界一年只会产生不到十个好诗人

他们肯定不在其列。现在,我删除他们

删除男人,删除女人删除自定义的朋友

删除不男不女他们会随时复活

复活成令人惊悚的新物种

 

2017-9-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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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1-17 10:02)

 

张光昕(青年学者、诗歌评论家,首都某高校教师):诗歌圈里恐怕没有几个没听过阿西的名字,但写诗这么多年,你似乎并没有被轻易地贴上某一个或几个标签。套用一对已经过时的概念,你觉得自己在写诗问题上,更靠近知识分子一点,还是更靠近民间?顺便也请谈一谈,你对当下中国诗坛的认识,和你心目中理想的诗坛该是什么样子?

阿西:我习诗断断续续大约有四十年,我是一个喜欢写诗的人,仅此而已。写诗是一种接近精神修炼或锻造的行为,需要最大限度的聚内力、发内功,其他外化的东西很难起到实质作用。我厌恶除作者之外的其他标签,无论是主动的或被动的。早些年,我比较喜欢知识分子写作中的舒展、缓冲、叙述性、多元复调以及词语的优雅气质,但当这些逐渐被演绎成类似词语魅惑、炫技和脱离现实的空幻,我就自然而然与之渐行渐远。而“民间”呢,它对当代社会的文化构建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我也喜欢其直陈时弊的犀利语态和较为通达率真的表现力,但这一切似乎已变成了某种口水,变成了缺乏个人精神的情绪宣泄,我不喜欢这些,一点也不。现在,这两种曾经相互对立的诗歌趣味,正在日益渗透、趋同,产生出一种所谓的底层写作或者是段子写作——空泛的文学片段、俗弊的日常表象,虚拟的禅境和糟糕的脑筋急转弯……几无价值的分行文字。是的,当前的许多诗歌缺失的不是表现力,而是来自生活中的真情实感。我不想与任何所谓的阵营接近,虽然很难做到真正的切割。当前诗坛太江湖了,太喧嚣了,太小家子气了,太利益集约化了,我理想的诗坛不是这样的,而应该是词语的绿林,收留下诗人独往独来的伟岸身影

 

张光昕:在《杜甫先生》中,我们读到这样的诗句:“我虽跻身首都,却居住在六环附近/任何发声都湮灭于昼夜不息的车流中”。这种描述,应该能够获得每一位居住在北京的诗人的共鸣。即使这座城市太大太快太吵,秋冬季节又被雾霾笼罩,但依然有巨大的吸引力。那么,你在北京居住其间写出过哪些满意的作品?从你的切身体会出发,一个诗人居住在祖国首都写诗和在外省写诗有什么不同之处吗?

阿西:现代人时刻处于各种信息、机缘和可能性的左右之下,每个人都面临不断“突围”的困境。现代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仓促更紧张更恐慌,当然也更高效更准确更目的性。我认为现代人过于速成化的,难以长成精气神十足的巨人,是“小人”。现在,无数的“小人”聚集在中心城市、大城市和特大城市里,彼此互通有无、互相依存,为此而“无视”都市里的雾霾存在。这是我们写诗的大环境,当我写诗的时候,无论写什么似乎都难以避开这一切。相对应的,杜甫的时代是缓慢的,是漫长的,足以让自己成长为一个巨人的杜甫。当然,这并不是厚古薄今,我承认现代文明的伟大,也承认现代人的伟大,但我希望我们自己的精神要逐渐强大起来,不被时代的滔滔洪水裹挟着消失掉。

北京是一座魅力无穷的都市,我还不能说自己真的理解或拥有了它,虽然我在这个都市生活了10年。这座都城,帮助我实现了诗歌语言的转化——由偏狭的认识论转向多元的兼容,线性的推进转向多面的观照……。正如《这些年》所写,我在这个都市里努力将自己还原成自己,将自己的心努力还原成荒原。我居住在六环附近,城乡结部往往更具有某种真实性,这里有许多外省人,我也是外省人,我努力地辨识着这个都市,辨识自己,辨识每一个外省兄弟,《走在街上》一诗就是这种辨识的记录。如果我仍生活在东北那个边境小镇上,可能就不会主动去做出这些辨识,也做不出有效的辨识。在这种辨识中,北京以它的丰富与驳杂以及虚幻,至少在格局上改造了我。

张光昕:从你的大多数作品中可以看出来,你是一个热衷于游历的诗人。这似乎也是我们对中国传统诗人的基本印象,从采风中获得诗兴。但你还有许多作品,表现的是对生活世界各种几微现象的观察和凝思,这些都是无需远游即可获得的。在这里,或许可以谈谈你的诗歌发生学,一首诗落成,犹如一支花朵开放,它的根系和土壤蕴藏了哪些隐秘的芬芳?这芬芳就是货真价实的生活,能否谈谈你每天原生态的生活?还有哪些更恰切的说法,来形容生活与诗歌之间的关系?

阿西:如你所言,每当身处异地,诗人都会有新的感受,会产生强烈的语言刺激,写出一些诗歌。但我不喜欢只是写写那里的风土人情,无论到什么地方,遇见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情,我都会把所看见的一切放进经验的木桶里,让它们发酵,发生化学反应,然后形成我所要的诗歌——包容了本地现实与内心经验的诗。诗歌是诗人思考问题的最理想方式,诗歌呈现了我对一切的看法,我善于“借题发挥”,包括“借”异地之境。有人说诗人看见什么就写出什么——我看见我说出,但我恰恰不赞成这个,我可能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怀疑主义者,我看见什么怀疑什么,然后再一一确认或解除这些怀疑,诗歌帮助我完成了这种确认或解除。感谢诗歌,它让我更加清楚的看见了事物的本质,它引导了我的一生。是的,每个诗人都有自己的诗歌发生学,这多少算是诗人的秘密。坦率地说,我的诗歌发生学比较简单,就是我的“怀疑论”。比如参观北方某大型露天煤矿,面对产能巨大的矿区,我就想它为何一定要浓烟滚滚似的生产,为何一定要“露天”生产?虽然我也知道答案,但任何答案都不是最理想的答案,因此就有了我的诗歌《在露天煤矿》。

我一直认为诗歌不是别的,就是生活本身,就是不断在语言中辨识与确认的生活。诗歌,就是语言与生活的同构或互文。正因如此,生活才会越来越迷人,诗歌才会越来越坚实。我的生活与环卫工人、建筑工人、金融分析师、文字编辑等等在本质上都是一样,只是形式上不同而已。我每天早上也是6点半左右起床,去运河边锻炼到8点多,然后吃早饭,打开电脑浏览网页查看邮箱,鼓捣微信等等。上午很快过去了,午间一般不午睡,偶尔打个盹。下午会写点什么,具体是什么不得而知。虽然没有具体的目的,但我一般会给自己制定“三年计划”或“五年计划”,大体上围着这个“计划”写。晚上还会出去走一小时。10点就困了,进入睡眠模式。我看书不多,只是偶尔胡乱翻一些。有时,也去外面约人聊天,略喝点酒。总体上,我是一个很乏味的家伙。

 

张光昕:你对诗歌刊物怀有不可泯灭的激情,能否给大家介绍一下你办过的刊物?办刊和编辑过程中有哪些难忘的人和事?在如今这个媒体异常发达的年代,纸质刊物的数量锐减,其前景也走向黯淡,在这种境况下,它还有哪些地方始终吸引着你,让你愿意为之付出行动?

阿西:我一直在诗歌场域的外围生活与写作,对发表作品有一种神圣感,现在也还是有,会经常给刊物投稿,发表了会很高兴。写诗的初期,也是中国诗歌民刊最旺盛的发生期,我有机会参与其中,但一直不算“中坚力量”。1983年前后,与北大荒上的诗友办过《小白桦》、《黑土》等,1992年参与朋友办的《东北亚》,后来在别人的鼓励下办过《流放地》(主编了第一期),2006年参与《大象》,后来与友人一起主持《诗篇》,2010年参与《首相山》。现在看,正是这些民刊一步步把自己带往了诗歌的格凌兰高地,我很怀念参与过的每一本民刊,它们最真实的记录了自己前进的脚步。

八十年代初,我在北大荒一个林区学校教书,周末去一个农场连队诗友家取诗稿,骑自行车要走30多里路,冬天的北大荒漫天飞雪,从诗友家回来的路被大雪完全覆盖吞没,仿佛就像是取经一般。转年春天,我们把大家召集到一个叫迎门顶子的上山,散发油印好的《小白桦》,朗诵一番就散了。1988年前后,还给杨炼写了个《《礼魂》三意识》的评论,准备用在一期民刊上,为在使用前征求一下他本人的意见,就把原稿又给他了,很快收到了他的回信,除了感谢之外,他还提及自己的姐姐曾在我这里的农场当过知青什么。他信中说把这个稿子转给了当时的《当代文艺思潮》,后因该刊停刊没了下文,因为没有留底稿,民刊也没有发出,成为一个遗憾。这也是我在“边地”唯一一次与大诗人的互动,近年偶尔与杨相遇,都没有深聊,更没有提及此事,那个时代早已结束了。

如今,新媒体成为最为便捷的社交工具和资讯传播平台,但我仍然对纸质的刊物保持很深的感情。我觉得诗歌确实“是一种漫”,网络化的速读难以真正消化好一首诗,一首浓缩了生活精华的诗。纸质的刊物具有温度感,也更具有诗歌的存在感,虽然新媒体已经“足够用”,我还是坚信仍然会迎来属于诗歌的纸媒新时代。

 

张光昕:前阵子看你在为自己的一本诗论集做众筹的宣传,可否透露一下这本书的基本内容和写作初衷?如果可以,我也从俗地仿照一般采访时所抛出的最后一个问题,也请你谈谈将来在写作上的计划,或者有没有兴趣尝试其他文体的写作,让老干部也玩一玩跨界?

 

阿西:《词的寂静》是一部箴言体诗论作品集,围绕“真实”“现代性”“语言”“情怀”“虚无”等三十三个关键词,对当代诗的基本命题进行了深入浅出的自辩式论述。这本书年初的时候有一家出版社打算出版,后来因故没有做成。正当这时,看见有人在微信圈推广自己的诗集众筹文案,受其启发便给“博客中国”投稿一试。应该说,众筹这种方式能够最大可能地与书的读者对接上,我也想一试,还好,经过朋友们的共同努力完成了众筹目标。

我是一个没有任何职业与任务的诗歌写作者,就努力按照自己的心性写下去吧。当然,可以简单地规划一下生活,让生活去影响需要的诗,希望自己能更安静一点,更深入一点,也更边缘化一点,为每一首诗歌的到来创造更有利的环境。另外,我有一本诗歌评论文集,一个诗歌杂谈集需要近期整理出来,算是具体的计划。至于是否玩一下跨界,不会特别想了,也许偶尔会些写散文,有些东西可能更适合散文。

 

 

 

诗与生活 

 

 

诗歌与生活的关系,决定了诗的发生写作动机决定了诗人为什么要写诗和如何写这样一个最为根性的话题。毫无疑问,有什么样的生活就有什么样的诗歌,诗人无论怎样张扬想象力,都是从生活出发又回到生活中去,在生活中获得诗的存在诗人也只能在对生活的认知与挖掘基础上,寻找写作的可能性,完成一首诗的写作

我们这个时代的生活,基本特征可以概括为信息化、碎片化、网格化、智能化和高度商业化以及平面化,与传统的生活观发生越来越深刻的背离,人们的生存空间被不断挤压大环境之下,诗人们的内心也进行着激烈的挣扎,无时无刻不处于被抛弃或被疏离的状态,缺乏必要的自信力和存在感,惶恐与无助是内心的基本写照。诗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变得更加孤单、无所适从或无所事是,难以融入“主流”,成为边缘人。诗人为了适应生活,往往不得不去从事与诗相悖的工作,以图谋生。

诗人该如何写出这个生活呢?我想,首先要坚持真实性原则,直面生活,写出生活给自己带来的惶惑与困,写出自己的质疑,做出自己的判断。诗人必须善于生活进行词语的透析,过滤掉那些一般意义上的现象、表象,努力去探索生活的本质,将这种本质写成诗——写出具有真理属性的文本。当诗人能够实现这样的写作时,他的写作就有了有效性,有了当下性。

诗人拥有一般意义上的生活,但又异化这个生活。诗人不仅不能成为生活的局外人,而且还要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生活者还要体味每个旮旯胡同里的菜米油盐气味。同时,诗人要重新建立自己的生活制度,包括生活的意义,生活的形式,以及生活的美学取向。

诗人的生活更具有文本属性与精神特质诗人是一个默默写作者与精神自我流浪者的混合体,他时刻处于某种静态与动态的共振之中。诗人在这个状态下,完成自己的使命——这不仅仅是一个写作者不倦的书写,更是一个孤岛在生活的暗处独自发光。诗人的生活具有独立性,具有与一般意义的生活既相融又相悖的矛盾属性,诗人生活在生活中却又在另一个地方。诗人是热爱生活的,这个生活包括了一般意义的生活,更包括他的私人生活——对美好生活的独自追求。当然,诗人写诗不是对生活的描摹而是对生活的发现,不是对生活的妥协而是对生活的抗争。诗人是生活的勇者,是时代精神的探险家。诗人写作,实际上就是将他的生活观再次确认的一个过程,并将这个生活观艺术化,语言化,诗意化。诗人的写作,与其说是对生活的表现,不如说是对生活的重新定义,诗人为生活赋形,为生活建立的体制。

诗与生活的关系是十分抽象的有人以为日常生活即是诗的生活,不需要进行甄别、思索,这必导致文本苍白无力。匮乏对生活醒悟的写作,要么是假大空的大路货,要么是假小空的无病呻吟。诗人明确了语言与生活的关系,他的写作就会更客观更真实,自觉当阳光照射在身上的时候,不会闭着眼睛说世界一片黑暗,当时代进入某种隧道的时候,他会主动地发出对光明的呼唤。

诗人写诗既是写出生活,出生活的本相本真,写出,无数个完成一个真正的大我。每一首诗都是经过语言确认后的真实生活语言是最高级的生活。为此,诗人要耐得住寂寞,无论外怎样热闹,诗坛怎样喧嚣,甘于寂寞地写着风写着雨,写着炎热的中午与凄冷的夜晚,写出一个诗人独一无二的生活这样,才能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从小我出发而抵达的伟大写作。

 

在罗浮山诗歌节的发言整理 201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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