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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文
(2018-03-22 10:45)

当代性语言与生活的互文

——诗人阿西讲座活动现场笔记整理

219日上午,在徐闻县开放大学二楼录播室聆听了诗人阿西的一场讲座《当代性语言与生活的互文》。讲座内容很精彩,现整理一下笔记,与大家分享。

一、关于当代诗

诗歌是关于个人记忆、经验与情感体验的书写,也是对个人生活的诗性记录,诗人在这个书写过程中,实现了自我的一次次打开,推翻和否定,然后一点点地建立起语言的自信。每个诗人的写作,都是对诗歌的不断追寻与实践,是一个反复升华的过程。不同的诗人对诗歌有不同的认识,形成不同的诗歌观念,从而形成了不同的写作可能。当代性或者说现代性,就是强调诗人的语言自觉与精神在场,就是强调诗人的写作要与时代的基本精神特征相吻合,从而写出这个时代的风貌。有的诗人说:“余秀华写得比北岛好”,从当代性来说是很有道理的,因为北岛的诗歌实际上已经与当代发生了一定程度上的背离。是的,当代性即真实性,就是要求诗人努力地写出自己的真情实感,强化求真意志。抛开当代性性,无法谈诗歌,更难说写作的有效性。诗人活在当下,写出属于当下的文字。什么是诗?“诗乃寺庙边上的语言。”就是说诗歌与箴言是很近的,与具体的生活是有距离的——这就是源于生活高于生活的意思。同诗,诗人的写作,不是重复的写作,借用“外国诗是被翻译丢掉的部分”,诗歌也是被其他诗人丢弃的东西,是被文学描写漏掉的东西才是诗,它们往往被遮蔽着,很难发现,很难写出,它们接近事物的本质,似乎永远写不出来,是的,接近真谛的东西就是诗。诗歌是一个元题,诗人用一生的写作来回答。

二、关于诗歌与生活关系

我们要努力建构诗歌与生活的关系,实现诗歌与生活的互相包容、互相照耀。诗人在探索如何表达生活的过程中,完成了从诗歌的收留到生活的收留,进而使自己更自觉、更强大。诗人通过对生活的积极,使自己的诗歌更健康,是的,诗歌最终导向良善。因此,用诗歌来雕刻生活才会是非常美妙的工作。

诗人努力地、积极地去驾驭生活,写最熟悉的生活,写出生活就是写出自我,而自我永远是迷人的。但是,越是熟悉的生活越是最容易被忽略,这是一个悖论,诗人要善于走出这个悖论。其实,诗歌与生活是反向的,这个“反”是方法论,提示诗人不要亦步亦趋,不要只是描摹,而是善于从生活中发现“问题”,而“问题”带来思想,我的诗集《生活指南》,其实就是“生活指北”。当然,诗歌对生活是有要求的,诗人在孜孜不倦的追求中,去写作,忍受着寂寞,去捕捉一些虚幻的东西。从这个角度上讲,生活又是一个巨大的气团,似乎没有质量,但及其沉重,诗人要有使命感,要扛起来。诗人是不是酒徒不重要,但很可能是一个使徒,比如李白、杜甫等。

生活即诗,关键在于我们如何表达,也即是如何实现语言与生活的互文,实现生活即语言的生活,而语言则是生活的语言。

三、关于诗歌中的细节

要注重细节的描写,不要线条式的记录和描写。诗歌打动人的往往是其中的一个点,一个耐人品味的细节,这不仅仅是美点、诗眼、痛点和泪点之类的问题,而是体现出一个诗人的真功夫到底如何——他能否发现被其他人忽略的细节,就像优秀的设计师,总是善于“折叠”美妙的瞬间和趣味。正是对细节的把握,诗人实现了诗是自己命名的真实,有了强烈的个人色彩。是的,诗人有命名权,诗人善于发现,善于做出判断。诗人在写作中,完成了根据自己对于现实生活的判断,形成了深厚的思想,因此,诗人和诗歌最终构成了独特魅力的风景。

四、关于诗歌的语言

很多人问,写诗写到什么时候算是入门。有些人可能写了一生,都没有入门。因为他的“当代性”没有解决,他没有能够实现精神的自我,没有写出具有时代特征的作品。“时代特征”不只是当代的语言环境言说方式和语言方式只是表象的东西而是诗人的灵魂在现实中的游荡。因此,诗歌的语言,最终导向澄明,是一种境界,这样才能写出内心明亮的东西。诗歌语言应该尽可能老实一点朴素一点朴拙一点不要进行“文学化”的表现不要把文学的修养当做文学的写作能力要避免文学的描写真实就是诗本真就是美。当然要优雅优雅是一种语言的宝贵气质,永远都收到欢迎。

诗歌的修辞很重要。恰当的修辞可增加诗歌的褶皱(区趣味),要提升自己修辞的素养,让诗歌有丰满的气韵。比如“外面下着初春的雨”明显缺乏修辞性,写成“外面下着初四的雨”似乎有了一点修辞的感觉。另外,我们平时看到看不懂的诗歌,不要说不好,要努力多看几遍,看不懂的诗歌多数是好的。

可以说,如何写好诗歌,是需要一生的训练。而写什么,则是一生的修炼,这是诗歌的二元论。其实,我每写一首诗都是忐忑的,因为这两个问题时刻都在拷问我。比如写乡情、乡恋,其实很难写出新意,对写作者压力是很大的。当然,诗人要有更大的情感,要让灵魂在诗歌里实现再生,比如,我们在诗歌中可以对徐闻这块红土地进行改造、进行形式上的命名。诗歌是语言的艺术,到了一定的时候诗歌就只是一种语言的呈现,是语言本身,这也是“诗到语言为止”(韩东)的意思,语言再生了生活。于坚说“诗言体”,强调的诗人要时刻在场,诗人要写出自己的体验,写出感受,这个观点强化了诗人的主动性。臧棣认为“诗歌是一种慢”,也是对诗学的一个贡献,这是相对当下碎片化信息化快闪化生活的拯救,是对于诗歌回到美学上来的呼唤。诗人不断训练自己的语言能力,丰富想象力,这都是写出一首好诗的要求。

五、关于诗歌的修改

对一首诗的判断,每个人有不同的看法。写完一首诗,自己认为已经完成了,而别人往往认为还没有完成。实际上,诗歌没有标准,但有一个“完成度”的问题,要努力使一首诗更趋近于“完整”,这就是修改的任务。一般来说,作者都是从开头写到结尾,讲究一个前后呼应的关系,讲究一种所谓的开头要新奇,结尾要惊艳,其实这是一种俗套子,完全可以不这样出来,前后调一下往往味道更好。那种固定的呼应,虽然基本完成了一首诗,但很难说实现了升华。诗歌往往是语言的异端,是语言从此地到彼地的流浪,而不是按部就班,不是一定要首尾呼应。诗歌停在半途,或更变走向,往往使诗歌的空间更大。诗歌的语言指向他方,不需要归宿。从某种角度上说,诗歌不是写出来的,而是改出来的,诗人要善于当语言的魔术师,变化句子的次序,调整结构,往往会产生奇异的效果。

最后,要善于解决最基本的三个问题:一是努力实现语言的现代性;二是要找到属于自己的诗人之父,即大师。也就是说,一个优秀的作者无疑是一个优秀的阅读者,并深深地爱着自己喜欢的诗人;三是要勤奋,多写,多交流,并做到不自负,敢于否定自己,从而不断进步。

 

 

诗人蒋浩老师分享了关于诗歌与生活的一些体会:他认为阿西老师丰富的经历是令人羡慕的,每个人都是无法替代的,因为经历很珍贵。诗歌是对生活的一种重新观察,一种整理。我们稍微静下心来思考,人这辈子怎么过,怎么过理想的生活,要过得有意思一点,就要加入对文字的爱好、对艺术的爱好,对影像的热爱。不管生活在哪里,我们生活的本质都是吃喝拉撒,上帝对每一个人都是公平、公正的,不要以为徐闻是边地,徐闻这片土地大有作为。人生是一盘大棋,诗歌是一杯茶,让我们活得稍微有意思。如果我们能够把每天“那5分钟的瞬间”里所思考的想法、看法,分享出来,把最精彩的瞬间分享出来,是很不错的。我们都有很多的可能性,要走自己的路,表达对这片土地的关系。这辈子能不能干点与同时代的人不同的贡献,是我们的追求。

诗人黄礼孩老师做了总结发言:今天是第一次正儿八经带诗人回来举行诗歌讲座阿西老师的讲座让我们产生共鸣,给我们启发,是一堂生动的写作课。他与我们分享了他的经验、思考、文本,瞬间爆发的奇思妙想,非常活跃。阿西老师天生具有捕捉能力,他之前创办了刊物《流放地》,因为文学的流放很重要。我每一年都会看到阿西的变化,阿西的转身是在广州完成的。他的这本诗集《生活指南》的内在精神性到位,具有大师气象。他的诗歌具有有效性,诗歌中的灵魂、生活,重新塑造我们。写作必须对自己有幻想。《生活指南》有能力去处理生活中的各种关系。今天,在徐闻文学史上是重要的时间,可以说是今年在广东第一场文学活动,这是非常重要的。未来会有更多的诗人来徐闻与大家交流,徐闻作者要敢于亮出来,不怕出丑,提升自己。刚刚阿西老师说了,要阅读大师作品,要“认干爹”,要入诗歌的门槛。文学是没有边界的,比如我发起命名的“省际文学活动”,影响力就很好。我们要在徐闻形成一个场,文学是个人的事情,也需要一个环境,互相促进。

(刘春柳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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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3-22 10:40)

访谈

 

 

张光昕(青年学者、诗歌评论家,首都某高校教师):诗歌圈里恐怕没有几个没听过阿西的名字,但写诗这么多年,你似乎并没有被轻易地贴上某一个或几个标签。套用一对已经过时的概念,你觉得自己在写诗问题上,更靠近知识分子一点,还是更靠近民间?顺便也请谈一谈,你对当下中国诗坛的认识,和你心目中理想的诗坛该是什么样子?

阿西:我习诗有四十年的时间,我是一个喜欢写诗的人,仅此而已。自然地,长期浸淫于诗歌之中,混个脸熟也很正常。写诗是一种接近精神修炼或锻造的行为,需要最大限度的聚内力、发内功,其他外化的东西很难起到实质作用。我厌恶除作者之外的其他标签,无论是主动的或被动的。但我多少有些主动回避“标签”,我希望自己能走的远一点,走的不“成熟”一些。早些年,我比较喜欢知识分子写作中的舒展、缓冲、叙述性、多元复调以及词语的优雅气质,但当这些逐渐被演绎成类似词语魅惑、炫技和脱离现实的空幻玄思,就自然而然与之渐行渐远。而“民间”呢,它对当代社会的文化构建具有非常特殊的意义,我也喜欢其直陈时弊的犀利语态和较为通达率真的表现力,但如果这一切变成了某种口水,变成了缺乏个人精神的情绪宣泄,我就非常不喜欢,一点也不。现在,这两种曾经相互对立的诗歌趣味,正在日益渗透、趋同,产生出一种所谓的底层写作或者是段子写作——空泛的文学片段、俗弊的日常表象,虚拟的禅境和糟糕的脑筋急转弯……几无价值的分行文字。是的,当前的许多诗歌缺失的不是表现力,而是来自生活中的真情实感。我不想进入任何所谓的阵营或圈子,虽然从广义来说很难做到真正的切割。

当前诗歌圈太江湖了,太喧嚣了,太小家子气了,太利益集约化了,我对此感到厌倦,有时候即使与诗人在一起,也谈不上愉悦,当然,好的诗人是有的,是真正的“少数”中的少数,而且不确信自己在其中,现实就是这样无奈。至于我理想的诗坛,虽然有一些想象,但说出来恐怕没有什么意义,必定“存在就是合理的”,我已接受这个时代,并且愿意在这个时代里写出自己的诗。如果时代是词语的绿林,收留诗人独往独来的伟岸身影,那就是伟大的时代了

张光昕:在《杜甫先生》中,我们读到这样的诗句:“我虽跻身首都,却居住在六环附近/任何发声都湮灭于昼夜不息的车流中”。这种描述,应该能够获得每一位居住在北京的诗人的共鸣。即使这座城市太大太快太吵,秋冬季节又被雾霾笼罩,但依然有巨大的吸引力。那么,你在北京居住其间写出过哪些满意的作品?从你的切身体会出发,一个诗人居住在祖国首都写诗和在外省写诗有什么不同之处吗?

阿西:现代人时刻处于各种信息、机缘和可能性的左右之下,每个人都面临不断“突围”的困境。现代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仓促更紧张更恐慌,当然也更高效更准确更目的性。我认为现代人过于速成化的,难以长成精气神十足的巨人,大家都“小人”。现在,无数的“小人”聚集在中心城市、大城市和特大城市里,彼此互通有无、互相依存,为存在性甚至“无视”都市里的雾霾。这是我们写诗的大环境,当我写诗的时候,无论写什么似乎都难以避开这个大环境大前提。相对应的,杜甫的时代是缓慢的,是漫长的,有机会让杜甫成长为一个巨人。当然,这并不是厚古薄今,我承认现代文明的伟大,也承认现代人的伟大,但我希望我们自己的精神要逐渐强大起来,不被时代的滔滔洪水裹挟着消失掉。

北京是一座魅力无穷的都市,我还不能说自己真的理解或拥有了它,虽然我在这个都市生活了10年。这座都城,帮助我实现了诗歌语言的转化——由偏狭的认识论转向多元的兼容,线性的推进转向多面的观照……。正如《这些年》所写,我在这个都市里努力将自己的心努力还原成荒原。我居住在六环附近,城乡结部往往更具有某种真实性,这里有许多外省人,我也是外省人,我努力地辨识着这个都市,辨识自己,辨识每一个外省兄弟,《走在街上》一诗就是这种辨识的记录。如果我仍生活在东北那个边境小镇上,可能就不会主动去做出这些辨识,也做不出有效的辨识。在这种辨识中,北京以它的丰富与驳杂以及虚幻,至少在格调上改造了我。

张光昕:从你的大多数作品中可以看出来,你是一个热衷于游历的诗人。这似乎也是我们对中国传统诗人的基本印象,从采风中获得诗兴。但你还有许多作品,表现的是对生活世界各种几微现象的观察和凝思,这些都是无需远游即可获得的。在这里,或许可以谈谈你的诗歌发生学,一首诗落成,犹如一支花朵开放,它的根系和土壤蕴藏了哪些隐秘的芬芳?这芬芳就是货真价实的生活,能否谈谈你每天原生态的生活?还有哪些更恰切的说法,来形容生活与诗歌之间的关系?

阿西:如你所言,每当身处异地,诗人都会有新的感受,会产生强烈的语言刺激,写出一些诗歌。但我不喜欢只是写写那里的风土人情,无论到什么地方,遇见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情,我都会把所看见的一切放进经验的木桶里,让它们发酵,发生化学反应,然后形成我所要的诗歌——包容了本地现实与内心经验的诗。诗歌是诗人思考问题的最理想方式,诗歌呈现了我对一切的看法,我善于“借题发挥”,包括“借”异地之境。有人说诗人看见什么就写出什么——我看见我说出,但我恰恰不赞成这个,我可能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怀疑主义者,我看见什么怀疑什么,然后再一一确认或解除这些怀疑,诗歌帮助我完成了这种确认或解除。感谢诗歌,让我更加清楚的看见了事物的本质,它引导了我的一生。是的,每个诗人都有自己的诗歌发生学,这多少算是诗人的秘密。坦率地说,我的诗歌发生学比较简单,就是我的“怀疑论”。比如参观北方某大型露天煤矿,面对产能巨大的矿区,我就想它为何一定要浓烟滚滚似的生产,为何一定要“露天”生产?虽然我也知道答案,但任何答案都不是最理想的答案,因此就有了我的诗歌《在露天煤矿》。

我一直认为诗歌不是别的,就是生活本身,就是不断在语言中辨识与确认的生活。诗歌,就是语言与生活的同构或互文。正因如此,生活才会越来越迷人,诗歌才会越来越坚实。我的生活与环卫工人、建筑工人、金融分析师、文字编辑等等在本质上都是一样,只是形式上不同而已。我每天早上也是6点半左右起床,去运河边锻炼到8点多,然后吃早饭,打开电脑浏览网页查看邮箱,鼓捣微信等等。上午很快过去了,午间一般不午睡,偶尔打个盹。下午会写点什么,具体是什么不得而知。虽然没有具体的目的,但我一般会给自己制定“三年计划”或“五年计划”,大体上围着这个“计划”写。晚上还会出去走一小时。10点就困了,进入睡眠模式。我看书不多,只是偶尔胡乱翻一些。有时,也去外面约人聊天,略喝点酒。总体上,我是一个很乏味的家伙,唯有诗让我略有些的“神采”。

张光昕:你对诗歌刊物怀有不可泯灭的激情,能否给大家介绍一下你办过的刊物?办刊和编辑过程中有哪些难忘的人和事?在如今这个媒体异常发达的年代,纸质刊物的数量锐减,其前景也走向黯淡,在这种境况下,它还有哪些地方始终吸引着你,让你愿意为之付出行动?

阿西:我一直在诗歌“核心”场域的外围生活与写作,对发表作品有一种神圣感,现在也还是有,坚持给刊物投稿,收到用稿通知会很高兴。写诗的初期,也是中国诗歌民刊最旺盛的发生期,我有机会参与其中,但一直不算“中坚力量”。1983年前后,与北大荒上的诗友办过《小白桦》、《黑土》等,1992年参与朋友办的《东北亚》,后来在别人的鼓励下办过《流放地》(主编了第一期),2006年参与《大象》,后来与友人一起主持《诗篇》,2010年参与《首相山》。现在看,正是这些民刊一步步把自己带往了诗歌的格凌兰高地,我很怀念参与过的每一本民刊,它们最真实的记录了自己前进的脚步。

八十年代初,我在北大荒一个林区学校教书,周末去一个农场连队诗友家取诗稿,骑自行车要走30多里路,冬天的北大荒漫天飞雪,从诗友家回来的路被大雪完全覆盖吞没,仿佛就像是取经一般。转年春天,我们把大家召集到一个叫迎门顶子的上山,散发油印好的《小白桦》,朗诵一番就散了。1988年前后,还给杨炼写了个《《礼魂》三意识》的评论,准备用在一期民刊上,为在使用前征求一下他本人的意见,就把原稿又给他了,很快收到了他的回信,除了感谢之外,他还提及自己的姐姐曾在我这里的农场当过知青什么。他信中说把这个稿子转给了当时的《当代文艺思潮》,后因该刊停刊没了下文,因为没有留底稿,民刊也没有发出,成为一个遗憾。这也是我在“边地”唯一一次与大诗人的互动,近年偶尔与杨相遇,都没有深聊,更没有提及此事,那个属于大雪的时代早已结束了。

如今,新媒体成为最为便捷的社交工具和资讯传播平台,但我仍然对纸质的刊物保持很深的感情。我觉得诗歌确实“是一种漫”,网络化的速读难以真正消化好一首诗,一首浓缩了生活精华的诗。纸质的刊物具有温度感,也更具有诗歌的存在感,虽然新媒体已经“足够用”,我坚信会迎来属于诗歌的纸媒新时代。今年,我按耐不住这份特殊的激情,办了以在京青年朋友为对象的《花猫》诗歌杂志。 

张光昕:前阵子看你在为自己的一本诗论集做众筹的宣传,可否透露一下这本书的基本内容和写作初衷?如果可以,我也从俗地仿照一般采访时所抛出的最后一个问题,也请你谈谈将来在写作上的计划,或者有没有兴趣尝试其他文体的写作,让老干部也玩一玩跨界?

阿西:《词的寂静》是一部箴言体诗论作品集,围绕“真实”“现代性”“语言”“情怀”“虚无”等三十三个关键词,对当代诗的基本命题进行了深入浅出的自辩式论述。这本书年初2017年)的时候有一家出版社打算出版,后来因故没有做成。正当这时,看见有人在微信圈推广自己的诗集众筹文案,受其启发便给“博客中国”投稿一试。应该说,众筹这种方式能够最大可能地与书的读者对接上,我也想一试,还好,经过朋友们的共同努力完成了众筹目标。不过一些参与支持众筹的,是自己本应赠阅的对象。

我是一个没有任何任务的诗歌写作者,接下来继续会按照自己的心性写下去,尽可能干干净净地写下去。当然,可以简单地规划一下,“目标”去影响需要写出的诗,但这个是我最后的秘密。从可能性来说,我希望自己更实际一点,更内化一点,也更完整一点,为一首诗歌的到来创造最合意的环境。目前,我有一本诗歌评论文集,一个诗歌杂谈集需要近期整理出来,算是具体的计划。至于是否玩一下跨界,不会特别期许了,我对自己的诗歌并不“放心”,满意的作品也并没有写出,只是偶尔会写散文,有些东西可能更适合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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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1-25 13:24)

诗性的阐释与发现

——关于诗人批评

 

 

诗人批评通常绕开学术的理论体系,直接进入诗人的写作核心地带,如同进行一次对话,或一次秘密造访,然后找出诗人写作的秘密,给出自己对一个诗人的判断与识别。这种由诗人对另一个诗人的阐释与发现,是诗性意义上的阐释与发现,具有本源性——他直接地将诗人写作的根本价值与语言内核,以真诚的结构披露出来。这种阐释与发现,不仅基于对一个诗人的尊重与理解,更是对一种诗歌美学的信任与发展。同时,诗人批评往往以诗人写作的终极意义为落点,回应诗人写作的基本原则——因此,诗性的概括远比逻辑分析更有效地切入了诗人的写作和诗人的生活。

关于诗人的秘密,不是诗的秘密,不是文本的考据学,而是他的生活、写作历史和语言趣味以及个人经历等诸多内外因素合作产生的“化学结构”,通常都是神秘而无形的,也是难以把握甚至不露声色的。但是,诗人的秘密往往会在他的同道者那里发生奇妙的“情景再现”,或者出现在他的同道者的写作经验中。诗人由一个词向另一个词的跋涉的目的、路径和抵达的可能性,也往往在另一个诗人诗人那里率先获得认可,甚至只有同道者才能够理解这种跋涉。这是诗人批评的独特性,也是诗人批评的一种优势和责任。可以说,诗人批评不仅善于破译诗人的写作秘密,更善于破译诗人的情感密码。显然,诗人批评的专业性丝毫不逊色于职业批评家,甚至在诗人写作心理的探究和写作风貌的考察上更胜一筹。在一些特定的历史时期,比如新的诗学体系建立之初,诗人批评往往代表了那个时代的批评高度。

一般说来,诗人对自己的诗歌启幕往往是馄饨不明的,通常仅仅是出于语言的自觉,并由语言自身的积极而完成了一次写作。因此,对于这种不言自明或难以自圆其说的诗歌诞生过程,诗人自己不能或不善于阐释,更不愿意对写作的内在肌理进行解析。但是,这在另一个诗人那里,却构成了一次非常有吸引力的“好奇”,他的写作过程在另一个诗人那里被体面的关注着,并给予必要的赞赏和肯定。所以说,诗人批评,不仅意味着对诗人的发现,还意味着诗的尺度和诗的存在,这是诗人批评的另一个重要性。在《随园诗话》《六一诗话》《人间词话》这样的著作中,都体现出了一种诗人批评的优异性,而艾略特、博尔赫斯、歌德、奥登以及布罗茨基等诗人,更是直接以诗人的身份参与了整个诗学体系的建设,假若没有他们生动而有效的批评,现代诗学必将将缺乏生机且十分没落腐朽。

诗人批评不仅在思维方式上占有优势,思想上的优势也十分明显。比如诗人批评善于拒绝“标准”,敢于标新立异,建构体例,积极开启批评新视角。在语言上,诗人批评往往真枪实弹,刀刀见血,生动有力。诗人批评不一定面面俱到地进行推理论述,却在根本上揭示了诗人写作的密码。诗人批评,是对诗人写作的诗性阐释与发现,或言简意赅,或长篇累牍,都足够深刻,足够令人信赖。

从《河南先锋诗人论》到《语象的狂欢》,夏汉的诗歌批评体现出诗人批评的良好素养和认真精神,展现了诗人批评的强大阐释能力,且不失诗人的真诚。在批评的角度和批评方案上,做到了总体扫描与具体辨析的统一,具有一种体例上的完备,这对于当代中国诗歌批评来说,不仅是一种批评的可能,也是一种批评的积极延伸。

 

2018-1-20在郑州纸上书店《语象的狂欢》分享会的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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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1-04 12:56)

郏县红牛肉

 

健美的红牛体内流动一条老河,

它析出的盐和脂肪颗粒堆成条纹的小峨眉,

我们咀嚼一角山体,佐以烧酒和诗歌。

 

就像吃掉一尊尊不断出土的金鼎,

它们在我们隔壁说话,引起兵车阵阵骚动。

 

或许再过若干年,我们也变成正宗的红牛,

驯化出豫剧的一出戏,演出在广阔天地,

但谢幕即被杀,然后摆成非常精致的切片。

 

司马迁没有写出的史记,

诗人们正在写出:喂养很可能是一种古老的敌意。

诗人们年年来吃红牛肉,但不满足于现实,

走的时候,还要牵走最大的一头。

 

然乎,牵出中原,牵出古象之邦,牵着3000年前5000年前的

天空和草地。裹挟着箭镞、金戈和白骨。牵不动的是牛气。

 

我朋友的爹曾是一个羊倌,在郏县成为“十大战斗英雄”。

他现在重庆颐养天年。他牵着染红了的1949年。

 

三个宋朝人虚埋在这里,他们喜欢雄辩和描绘江山

成为当代史的源头,才情被反复抄袭,被不同的阶级歌颂。

刘秀王莽是两头已风干的红牛,仍在红石山上流亡。

 

我忽然发现红牛肉里的积雪在缓慢融化,

但目前尚未露出大地,我们啃着……

 

2017-1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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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2-31 10:56)

早春信使

 

 

快乐的鸟儿落在肩上

它要告诉我大山里的故事

笨重的黑熊还在睡大觉

无爪的青蛇仍在洞中

可林中的小花已悄悄开放

开在绿绿的山坡

 

快乐的鸟儿落在肩上

它说冬天的积雪正在融化

那沉睡的小溪已经开始叮咚

苏醒的青蛙在蹦跳游泳

我要和鸟儿一起飞向山里

飞向满山的春色渐浓

2017-12-15

 

2017年结束了,结束于一首童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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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芜是对诗歌的赠予,诗歌是对荒芜的耕耘

 

 

“荒芜之后的风景”精准提炼了这个时代的基本精神风貌,具有极强的概括性。我们知道,在当下社会的裂变中,人们的内心需求被外在需求强烈挤压,近于无,人们主动或被动的接受了现实,以另一个自己的身份成为一个生活者,变成不同利益分配链条中的从众者。这就是所谓的荒芜,它无疑指的是心灵的荒芜,情感的荒芜,文明的荒芜。而对于慰藉这一神秘列车而言,人们要么是搭不上车,要么被拒载,荒芜导致人间风景的荒凉与荒废。这是诗歌的哲学话题,是关于诗歌发生学的话题。实际上,新诗的发轫就是从新文化这个荒芜的源头开启的,当年的诗人们无不是这个荒芜的拓荒者。而今,虽然新诗在艺术的完善上已经越过了无数的沟沟坎坎,在一定程度上实现了诗歌的建制和美学的形而上,然而,新诗并非身处语言的花园,而是无时无刻不感受着压力,感受着时代的贫瘠与困顿。我想,诗人既要意识到这个荒芜性的存在,也必须直面这个荒芜,去写出这个荒芜。实际上,荒芜是诗人的专属地带,它几乎就是时代赐予诗人的一种特殊福利,或者说正是这种荒芜的存在,诗人才具有更强大的语言能力。我以为,荒芜是对诗歌的赠予,而诗歌对是对荒芜的发现与耕耘。这也是诗人的历史担当与现实使命。

提出“荒芜之后的风景”这个诗性的语言命题,与艾略特《荒原》一诗具有相当紧密的暗合度,这是我们今天的写作对现代性这个最高传统的积极抵达。我以为,除却那些糟糕意义上的写作,即使是目前以为较为重要的诗人,对现代性的坚持时常也会发生动摇,诗人与现实的对话越来越油腻,几乎谈不上震耳发聩。在日益平庸的写作中犬儒化似乎成为了常态化,“荒原”意识让位于酸溜溜的田园与造句,这样的写作不可能涉及到现实的本质,更妄谈诗的风景。我认为,当下的诗歌不仅没有失去风景,相反,有无数的风景等待着诗人,只是这些风景不属于传统的三原色,不属于挠首弄姿,而是与垃圾共存,与雾霾共生,与冷峻共处一方的“坏风景“。诗人面对这样的风景写作,应该是强力的,能够刺痛表层深及骨肉的,进而实现对荒芜之后的风景的扫描或唤醒。

具体到写作的路径,这确实是一个悬崖。因为如果采取平面化碎片化和游离化,其写作必然失去对现实生活的发言能力,更不可能对荒芜的耕耘,从而建构起与时代相吻合的诗歌体系。有学者指出,诗歌的路径大体分为二种,一种是“最高虚构”,这通常导致超现实或掉入浪漫主义的泥坑;一种是“介入”性的,但这往往最终从牢骚反讽,演绎成政治抒情诗的滥觞。故尔,他指出一种历史对位法的可能性,就是把自己与划时代的诗人进行对位,从而捕捉住现实生活的神经元。我想,这个大家可以研究研究。在这里,我还是想提出一个可能性,就是语言与生活互文的感念,这也是我近几年不断践行的一种诗学理想。就是从生活出发,从具体的现实出发,去寻觅被遮蔽了的语言,去发现对现实有效的语言,它们绝不是高蹈的,但也绝不是苟活的语言,是生动陌生和异质化的;同时,语言要对生活有热情,能够在可感的状态下为生活赋性,并成为生活本身,使诗歌具有温度。也就是说,诗歌在生活与语言的互文中完成。这样,诗人既对荒芜的现实给予了语言的观照,也使语言在荒芜之后的风景中新生。

2017-1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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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2-18 19:00)

日常锻炼

 

一首诗必须具有发达的大脑

激发人类想象,拓展宇宙的边界

到被黑洞就要吞没的理想国

诗的大脑运行荷花或柏树的思维

x光为所有语言拍照扫描

 

一首诗必须要有一颗大心脏

既能在悬崖之上跳命运芭蕾

也能在看不见的刀刃上苟活

诗的优雅和幽默是一种极限运动

旋律可舒缓,但节奏要有力

 

一首诗还要有足够强大的肺

呼吸清洁空气,也呼吸不清洁空气

保证内容具有不衰竭的活力因子

保证每根血管时刻都处于有氧状态

能够抵御日益迫近的窒息感

 

一首诗要有超级功能的胃

能消化掉烦恼消化掉大愤怒

消化掉历史经验消化掉生活垃圾

当然,还要一同消化掉时间

为各种建筑体提供持久的养料

 

一首诗要有匀称发达的肌肉

使日常足够卓越拥有精致的形式

要登峰造极,并接受他者的检验

因此,写诗就是做健身

所有动作都要发生光合作用

 

当然,一首诗离不开坚硬的骨骼

离不开无法摧毁的词语的堡垒

否则,再伟大的灵魂也只能是虚无

为此,每天跑步打拳深呼吸

真实的雾霾中雕塑虚幻失败

 

2017-9-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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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2-07 19:49)

词的漫游

 

从天蝎座出发的漫游

注定是在雷电边缘的漫游

最艰难的不是什么荒芜

而是隐匿的黑洞实在凶险

但只有漫游才是词的归宿

才是词的存在和意义

词的漫游就是我的漫游

孤岛黑台镇和无门的新福村

它们已成为我永恒的遗址

墓地一样发出幽暗的光

词进入另一个宇宙中继续漫游

如从一个摇动的码头

向下一个摇动的码头漫游

无论靠岸与离去,收获与失去

都写下了一首折叠之诗

折叠着路上的飞石头

折叠着各种诡异的星际风云

而我,或者是一个好词的反词

或是一个坏词的反词

或是一个带电的负离子

在黑暗中茫然地寻找着对手

或如石象踟蹰干涸的河床

词在跋涉,词跋涉自己的身体

词不曾走向虚设的桃花源

不曾在幻觉中查看天象

词已经很平静,很平庸,很平淡

不会回到死亡之穴

是的,词的漫游不会停歇

词已经走过无数的死亡之穴

词一直漫游在未知的路上

进入无乡人的未来

那里人类蜷缩着,已经失败

人类正成新的穴居动物

词越过人类,在人类的边缘漫游

在被人类抛弃的球面漫游

词带着自己孤寂的身影

在没有阳光的地方继续漫游

但是,词偶尔会遇到一道彩虹

会遇到另一个世界的星光

有时,还会遇到火山爆发

词与它们相撞

词获得了最后的自由

 

2017-9-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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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2-04 10:38)

 

无题

 

午后天空有些邈远

喧闹的世界如海狗静歇岸上

我走近小区里的野草

发现已被那几个黄衣人铲掉

去看看作为景观的小树

树的顶部已被砍断

大地仍宽仁,天空仍虚怀

世间难容草木的杂芜和正直

唯有几块未被清理的石头

尚存一丝安卧的尊严

其实它们早已放弃了尊严

放弃了无奈几乎放弃一切

为了保护自救的血管

 

2017年1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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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2-01 14:04)

黄河与大海

 

 

我看见一万匹马从空气稀薄的高原奔腾而来

从荒漠与草地奔腾而来,从空中奔腾而来

我看见一万匹马一路狂飙,昼夜不息从不停歇

疾驰或舒缓裹挟着风沙泥土,裹挟着苍茫

翻滚着,喧嚣着,怒吼着,咆哮着向前奔腾而去

向大海的方向,向没有终点的终点呼啸而去

我看见一万匹马同时跃入壶口,形成壮阔的图景

从已经收获的麦地边从家门口呼啸而去

一万匹马一路向东呼啸而去,前方是大海的方向

一万匹马的到来就是黄河的到来

我看见大海向黄河敞开怀抱,向一万匹马敞开怀抱

一万匹马奔腾了一万里路,黄河奔流了一万里路

黄河终于到达了大海,与大海融为一体

已看不见黄河的踪影,分不清哪里是黄河哪里是大海

蓝色和浑黄在混合质朴敦厚清澈飘逸在互认

黄河融入大海,大海容纳了黄河,大海被黄河推远

我看见一万匹马已经彻底消失,无影无踪

黄河消失于大海,它太疲倦了,千万里路,它要安歇

我看见黄河消失在白鸟的视野里,黄河平静了下来

一个母亲那样平静,整个世界也已平静

我看见黄河变成了湿地长出芦苇开出漫天狄花

雪花般飘荡在天地间,形成一块巨大的白色幕布

世间的所有大音为黄河的谢幕献演,为黄河的新生献演

我看见一只丹顶鹤在高空盘旋着,像自由的曼陀罗

我看见一簇簇的碱蓬草,红色的,像火烈鸟

这黄河的化身,这大海的精灵在舞蹈

 

2017年9月

 

黄河入海

 

黄河去了哪里

黄河已变成浅浅的海滩

好像天上来客只是天上一梦

如今梦醒了,醒于大海万顷波涛

醒于黑夜与另一个黑夜的交界处

醒于不同的朝霞或晚霞里

黄河终于不再做黄沙滚滚的梦

不再做壶口惊魂不定之梦

不再做亿万斯年伤痕累累的梦

千万里路苦不堪言的梦

黄河已经接受了命运的安排

平静,清澈,第一次拥有蓝色

和鸟群。拥有了海的深邃和边界

黄河在哪里?黄河消失于大海

黄河:或死亡或新生

 

2017年9月

 

 

2016年10月,应约去山东东营垦利采风,今年秋天写出二首诗歌。存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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