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天真地以为全世界都可以把我当作孩子。
当我作梦的时候汹涌而来的暗紫色像洒掉的染料一样倒在我身上。有奢靡的红色,有颓败的黑色。
原来时间真的是这样,一笔一笔地在白纸上涂抹颜色,红的绿的蓝的紫的,最后混合杂糅成的颜色就变成了黑。然后梦醒了的时候看看周围,却不知究竟在哪里。
四周都是黑色,自己掉了进去,也被染成黑的,找不到自己。
原来不想长大真的只不过是幻想,好象灰姑娘的水晶鞋和南瓜车,午夜一过即刻消散成尘。运气差些的,丢了王子。
长大了之后我们可以轻松地笑笑说让那些烦恼都随风去吧。
可是谁能告诉我,风在哪?
——夏无颜于7月2日
佛曰:与谁路遇,与谁接踵,与谁相亲,与谁反目。都是命定,挣扎不出。
我是个专靠卖字画为生的女子。
小巧精致的玲珑阁,堆满了江湖名家的画作,亦有我亲手挥就的卷轴。一点一点墨迹,不似江南般温婉的细水长流,却着实映射了长安的繁华与疏凉。
若提到字,便无人不知楚魅。她的才华与隐秘的身份,着实令我心生向往。
只可惜了红颜薄命。
是不是,红颜尽薄命。
想到这,我便独自笑笑,望向案上那块只题了“玲珑阁”三字的牌匾。细瘦的笔画,颀长的结构,偏偏不是那一份和景的热闹。
我以为,不会有人爱我这般寡淡的字迹。
墨残姑娘是么。
我抬眼。
这阁子里来的,尽是些多愁的小姐。却未曾想过会有男子登门。白衫青剑的侠客,头束青黑发带,却是一种坚毅的气魄。
我说,公子是买字么。
他环顾了四周,终于将眼神定格在粉饰泛白的墙壁上。
他指着那幅楚魅的字,问我,这幅字是姑娘所作么?
我笑笑摇头。我的字,怎可与楚姑娘相提并论。我告诉他,这一幅是楚魅的字。江湖中人尽皆知的才女。可有什么不妥么?
他看了良久,点头,说这字,很像我……我一个朋友的字迹。
我掩起唇角讪笑。若真有人可写出楚魅这般字体,那可又是江湖的传奇。
他当作没看见,望了望我搁置在案上的牌匾。
这是墨残姑娘的字么?
我点头。他问我是否还有其它墨迹,我说有,打开柜子下一个尘封了许久的隔板,抱出些平时肆意泼墨的纸。
他说,这是你的字。
陈述而确切的句子。然后翻弄起那些纸张来。里面有我杜撰的句子,亦有些前朝诗人的名句。他反复挑拣,终于铺开一张。
上面只写了三个字,是我当初为这阁子的题字。
玲珑烟。
玲珑。烟。
我不知他为何拣出这三字。他问我,这字,多少银子。
我错愕。这不过是我随意挥就玩笑。我说,极少有人如此赏识我。这副字,我送你了。
这怎么好。他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案上。然后卷了字迹,转身欲走。我忙唤住他。
你叫什么名字。
或许是我唐突了,他愣了片刻,然后舒展开笑容。
墨残姑娘又何必要知道我的名字。
你我不过萍水相逢。
你我不过萍水相逢。
我的眉间逐渐露出愠色。他见我气了,便笑道,若姑娘一定要知道,就叫我命吧。
命。
如此纠结的字眼。似乎一出口便要有生死纠葛,鲜血淋漓。
待我回过神来,他便已没了踪影。
我想,我是否也遭遇了那一场劫难,教人人间天上地等。
我喜悦,亦恐慌。
我依旧在玲珑阁。
等过了重阳。等过了除夕。
十五上元节。
我关了画坊,打点了装束,到街上看灯。
有小孩子握着糖葫芦跑过,撞了我的胳臂。我笨拙地向后躲,却无意间撞上了谁的身体。
我回身,看到他。
他是我的命。
我本想问好,一开口,却成了,你还记得我么。
你还记得我么。
他诧异,仔细端详了我。原来是墨残姑娘。
我说是。问他,你这些日子都去了哪里。他答我说,他最近都在长安城内办事,过了上元,便要回北疆。
我失落。问他,北疆在哪里。他说,在最北边的地方。那里的国度,终年都被冰雪覆盖,银装素裹,亦着实离奇。
我亦向往。
我一直向往一场轰烈的奔赴,与一个我爱的男子,世外桃源,天上人间。
我想,这个男子,该是我的命。
他告辞,我不好挽留,只由着他去了。转身的时候,我紧盯了他,看见他腰上系的翠玉同心结。
流光一闪,我只看清了一个字。
烟。
烟。是否是他的爱人。我又是否一厢情愿。
又是否,两心痴,两心失。
三月,女儿村的桃花开得放肆。我依了婆婆的命,回女儿村。墨残这名,一直又未让任何人知晓的身份,是女儿村的杀手。我虽不情愿,却拗不过婆婆的负担,答应下来。
我不能违抗婆婆的命令。
只是我并不轻易取人性命。只有武功高深莫测,亦或江湖中举足轻重的人物,才交由我下手。
这次婆婆唤我回来,目的亦在于此。
她说,墨残,你去北疆。
我欣然应允。
婆婆交给我一片竹签,上面刻着那人的名字。很绵长且忧伤的字。
他叫莫尧。
莫。尧。
我记下,在灯上烧了。空余一撮灰烬在褐黄的地上。
到北疆的第一天,我只觉得冷。
因未带御寒的衣物,我只得找了家客栈,早早睡下。我将窗纸戳破了一个洞,看窗外寒风呼啸,亦看窗下行人来往。
我在看,这些人里,是否有我的命。
双剑搁在包袱里。连理双树。
我苦笑,我与命,何时才可成连理。
第三天我潜进莫尧所在的住所。寒梅依旧盛开。
然后,我躲在门后,伺机下手。
我看见,白杉青剑的男子。
我看见,我的命。
我自黑暗处走出。他看见我,怔仲良久,问我,你怎么在。
我苦笑。对他说,我在。
然后双剑贯穿他的身体,开出一朵又一朵支离破碎的红花。
我杀了我的命。
他说,我知道你来杀我。我亦知道,你的身份。
那你为何不防我。
我不忍。你很像。很像。烟。
那你可不可以爱我。
他没有回答。
他再也不能回答了。
我以为,他已成婚。
我以为,杀了他,我便可以解脱。我便可以不爱。婆婆说过,爱是毒药,不能沾染。可我却病入膏肓。
我亲手毁了治我的药。
我笑了。
如果可以,我宁愿从未遇见。我宁愿从此陌路。我宁愿只将你当成我的目标,尚未有情。若我功力不及你,你亦可杀了我。
只可惜。晚了。
最后我终于知晓你的名字。你叫莫尧。
你却依然,是我的命。
[后记]
这个包袱,总算是卸下了。
是的,这是个包袱。一个异常沉重的,有关回忆的包袱。
我亲爱的人们,他们都真实地存在着。
一直想写写他们,却不能下笔。
如今总算完成这个心愿。
故事里的虚幻与真实,大家可以去猜。也许对我来讲,是如此通痛彻心扉的故事。但你可以将它看平淡。
这是我第一次没有把主角们写得苦大愁深,最后终于在悲痛中解脱的故事。
我不敢说,宋锦烟与苏念是否幸福。他们只是遇见。很平淡的遇见,于他们来说,却是如此奢侈。
现在连我也不知道,宋锦烟究竟是爱谁的。莫尧?还是苏念?
莫尧是一个给了她幸福的男子。苏念,却是要让想念一辈子的男子。
哪一个更深刻?
关于琅玉,我不想说太多。他是个我极爱的那种类型的男子,白衫,折扇,睿智而冷静。有时候扮演坏人的角色,却在更多的时候做一个引导者。却终于不能幸福。
谭若白与他的婚姻,也搀杂了太多的不纯净。
他与谭若白,要怎么不去介意安律音?
安律音算是我安排的形式上的反派吧。戏份不多,死得又惨。可谓悲壮。可他的爱,却是绝望的,令人无法忽视的。
如果有一天,你的爱人背叛了你去依靠另一个人,你会是怎样的感受呢?
慕浅浅在第十五节那里就已经不是她自己了。那里说宋锦烟看见她往自己的脸上涂什么,宋锦烟以为是胭脂,其实是人皮面具。我没有点明,只是想让大家去猜测。严格地讲,她的戏份也不是很多。她恨琅玉,恨他杀了百茗淡。她却不能将他怎样。
陌小芨直到最后才让琅玉知晓她的身份,也许是怕吧。怕琅玉怪她,所以她选择以死亡来说明一切。如此可怜,如此可悲。
结局我写的不是很详细,也想来个罗琳式的哈七结局。可我这里疑点太多,就算后记也无法一一挑明,只好让大家去猜测了。
这不算是个喜剧,至少也不是悲剧。我讨厌皆大欢喜的故事,让我觉得虚伪。人生总是要有那么一点点不完美,才可以彰显那些美好的东西,不是么?
本应独当一面的陌泠门,却因帮主苏念的退隐而败落下来。
江湖,依然是残香子的天下。
那一场争斗之后,无人再听过微生锦凉这一名号。无论是以歌女,或是杀手的身份。
而残香子,又缺了一名护法。
近来江湖中可喜的事情不多,其中一件便是残香子帮主琅玉的喜事。
八月十五,琅玉与谭若白即要完婚。
二人都是较有名望之人,婚事自然要铺张了些。喜贴发布至四洲三界,即便是盘丝这等荒凉之地,亦可看见琅玉的身影。
“真是稀客。”
琅玉从一树艳丽的罂粟上收回目光,看见宋锦烟正笑吟吟地打量他。
“听说你要结婚了。”
“我今日来,便是送喜贴给你的。”
“哦?你还真是有闲心,跑了这么远。”
“……你是楚魅,是吧。”琅玉皱起眉,坏笑着问她。
“哎?你怎么知道?”宋锦烟也是一惊。
“你猜猜。”
“……哦。苏念。”心下一凉,语气也跟着低落下来。
“难怪第一次见你,便觉得熟悉。”
“熟悉?”
“呵呵,不要提了。都是过去的事。”
宋锦烟满腹狐疑地盯着他,最终还是放弃这个话题。
“你要与谭姑娘结婚么?”
“恩。我欠她的。不知道是否能够弥补。她为了救我杀了安律音,我不指望可以给她幸福。只是想补偿。”
“你变了。”
“算是吧。八月十五,你一定要来。我请了不少老朋友呢。”
“老朋友?”
“恩,不过没有找到莫尧。听说他去了北疆。”
“是对我失望了吧。”宋锦烟僵着笑容,垂下头。
“既然没事,我就不打扰了。告辞。”琅玉仓促地切断话题,扯着旗子回了长安。
宋锦烟再抬起头的时候,人便不见了。
……老朋友?
八月十五。
新娘的轿子到了门口,宋锦烟才匆匆赶到。抬起眼看了看,果真是来了不少人。
宋锦烟向残香子的众人打过招呼,便站在礼堂一侧,看琅玉着一袭红衣,着实优雅。
只是突然,宋锦烟看见,在极不起眼的一隅,冷若冰霜。
那里站立着一名男子。脸上依然留了三道爪印。
他说,柳凡已经死了。我叫苏念。
八月初三,慕浅浅设宴请来江湖中稍有名望的帮派,打着永结同好的幌子,实则是要探清这些帮派实力的虚实。这其中自有陌泠门,亦有谭若白所在的竹轩阁。
莫尧退了帮,由宋锦烟接任右护法一职,坐在慕浅浅的右手边,正对正西方的苏念。各派帮主虽自觉险象,却也都明了这一次宴请是冲着陌泠门,因此并未在正席就坐。席间言谈甚为小心,慕浅浅客套之后,桌上并未喧哗,只是苏念敬过酒走了形式,其他人未敢轻举妄动。
残香子于天下,势在必得。
“各位,琅某深知平日做事的确欠些考虑,如有得罪,请多包涵。”琅玉缓缓起身,将酒杯执起,微微欠身,“今日残香子宴请各帮派,是为了化解干戈,可某些宵小之徒却趁此机会谋害我琅玉。”
尾音刚落,座下喧哗四起。琅玉一扬手,将杯中的酒洒在桌上,周围雕的桃花立即化成灰暗的粉末。
“不过今日之事我不想追究,亦不宜追究。琅某不想败坏了各位的兴致,出此言亦是想提醒各位,这席间是有人想要挑拨,望各位动手之前将碗中的饭菜检查一番,不要让喜事变成丧事才好。”
此策果然高明。宋锦烟暗暗想道,望向身边的安律音。
此毒名为梨花错,是将樟丹与蟾蜍皮绞末混合,加曼佗罗花汁液配制而成。曼佗罗喜阴,多在西牛贺洲生长。而樟丹又只可在方寸采到。剂量的多少,百年来拿在菩提祖师手中,亦不曾外泄。宋锦烟也只知它的药性,却未曾见过,更是不会有人认出。就算有识得的,却都已自顾不暇,更不会上前说破,引火烧身。
“副帮主,这怕是不妥吧。”
安律音起身,直视琅玉。
琅玉的笑容僵了,面带愠色,“此话怎讲?”
“若是此事不查清,各位又怎会有胃口?我看此事最是可疑。此药并不常见,只有副帮主这般医术出神入化之人才能识得。若说配制之人,怕也是……”
矛头直指苏念。席间化生寺出身且稍有名望的,怕也只剩他了。没等琅玉开口阻拦,苏念便怒道,“安公子这是什么意思,是在指责我苏某不成?”
“我并未有这个意思,苏帮主又何必不打自招呢。”
原本是不动声色的下马威,如今却演变成两大帮派间的争斗。苏念不肯让步,安律音亦不能妥协,双方都已剑拔弩张,只待帮主一个命令。
“安律音!”琅玉喝道,原本是一个堪称完美的计策,却因安律音的挑拨成为陌泠门凌驾于残香子之上的一个绝佳的机会。
“谋害琅玉一事,万万不能耽搁,我看还是查清的比较好。”一直未动声色的慕浅浅亦放下酒杯,对安律音道。苏念抓住机会,一把将桌子掀翻,瓷盘劈啪碎了一地。“我何时受过这等屈辱,既然你们不仁,我便也不义。今日我们便将事情算清,免得日后再来纠缠!”
语毕,撕杀声四起。慕浅浅一扬手,残香子帮众立即回击。琅玉自知已控制不住局面,也幻出武器,抵挡随之而来的攻势。
“没想到,我们竟是对手。”
宋锦烟耳畔没过如此一句冰冷的话尾。忙挥过爪刺,将折扇架住。苏念倏地收回招式,宋锦烟还没适应突然消失的力道,促不及防地打了个踉跄。
她本是敌不过苏念的。可苏念却故意让她,并不伤她,一面抵挡她凌厉的招式,一面用虚招探她的虚实。如此纠缠几十个回合,宋锦烟终究是一介女流,再无力气与他打斗,用手撑着地,恨恨地看他。
“你每招每式都极尽狠辣。你就这么恨我?”
苏念轻轻丢下一句,没在大片硝烟之中。宋锦烟蹲在地上,埋着头。哭了。
我怎会恨你。
我只是怕,爱上你啊。
琅玉从未想过,安律音会对他倒戈相向。
可如今事实便摆在眼前。安律音握着剑,眼神充满仇恨地看他,他却不知为何。
“……你?”
“你抢了,我的若白。”
一句话点明事情的原委。琅玉开始以为他是被药迷了心志,看来他也没有必要手下留情。
对峙了几个回合之后,琅玉逐渐觉得体力不支,喉咙一紧,竟咳出一口血来。
“早料到你会将梨花错带在身上,这气味虽怪,你却不会发现。我在你的袖口沾了那味奇毒。七招之内,必会经脉错乱,再不可运内功。”
“好卑鄙。”
“怎会有你卑鄙。”
安律音勾起笑,一剑挥过来,被琅玉用折扇挡住。却不曾料想在他的袖里,又藏了一把锐利的短刀。安律音丢下剑自袖中将利刃抽出,直取琅玉咽喉。
血肉裂开的声音,充斥了琅玉的耳。
“……浅浅?!”
琅玉倒吸一口气,捧着慕浅浅满是血污的脸。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慕浅浅会为了他,挡下这致命的一刀。
慕浅浅的脸却笑了。
笑靥如花。
她张开手,从耳侧扯下一层人皮面具,用最后的力气,说了琅玉这一生,都不能忘记的一句话。
她说,琅玉。我是陌小芨。
我是,陌。小。芨。
“琅玉,竟有人会救你这无耻之徒。”安律音的表情狰狞了,一步一步踏过来。“那我就用我这双手,杀了你。”
安律音狞笑着,死死扼住了琅玉的喉咙。琅玉却并不反抗,只是看着陌小芨的尸体,只是看着。
欲哭无泪。
他曾经发疯一般地憎恨她。憎恨她给慕浅浅与百茗淡带来的悲剧,憎恨她将责任推在他身上便一走了之。
如今却发现,无论她做了什么,他依然是爱她的。
即便在这之中,慕浅浅曾出现过,楚魅曾出现过,谭若白曾出现过。
这份爱,却一直埋在心里,不肯被自己承认。
就在他即将失去意识的一瞬间,安律音却停了手。
他听见安律音说,若白。
他抬起头,看见谭若白用那一双细致的环,刺进安律音的心脏。
她说,律哥哥。
声音颤抖着,跪在安律音身边。
看见她的唇微张着,对他说,对不起。
只可惜,他永远都不会听见了。
等到烟雾都退去的时候,宋锦烟远远地看见了苏念。
她施展轻功越过满地废墟站在他眼前。
对他说,我们,做个了断吧。
苏念说,好。
红光与白光闪过一片,消散无痕。
宋锦烟依旧招招毒辣,苏念亦是一味退避。
持续了半个时辰之后,战火逐渐平息。
只有他们二人,依然不能停手。
宋锦烟不知还要争斗到什么时候。她害怕一停手,就不知道,要怎样面对眼前的男人。
“……苏念。”
她喊他,然后他停下。
却没了下文。
有的只是印在苏念脸侧的三道爪痕。
苏念挡住了她右手的九阴勾魂,却忘记她的左手。
二人都停住了。宋锦烟对他笑,说,苏念,你输了。
“……烟。”
“莫……尧。”
宋锦烟只喊出他的名字,便再也无力说出第二句话。莫尧。如此沉重的名字,亦是这许多时日以来装在她心里的一个负担。如今她不知要作出什么表情,来应对这突如其来的释放。
“我没有想到,微生锦凉真的是你。”
“……你听我解释。”宋锦烟垂下头道出如此一句,却不知要怎样继续说下去。她该说什么?说自己是服从师门来到这醉生梦死的肮脏之地,还是说奉琅玉之命做一个刺探机密的小人?说她在歌坊依然洁身自好,谁会相信?
“莫尧,宋姑娘是奉我的命令……”
“奉你的命令?她做杀手,也是你的命令?琅玉,我知道你是怎样的人。”
琅玉是的确不会在外面培植一个如此亲密的杀手作为别人的把柄的。这一点莫尧心知肚明。因此才会不听任何解释才如此绝望吧。
他娶了一个杀手,一个双手沾满血腥的肮脏女人。
“烟,江湖纷争,难免死伤。我一直尽力保护你不让你参与帮派之间的撕杀,为的是什么你不明白么?”
她当然明白。所以才一直不敢告诉他真相。她渴望一份平静的爱情,一段幸福的日子。所以她亦努力去营造,让她的身体与心灵在伤痕累累之后有一个可以平复的地方。
可如今,却是失败了。
幸福如此脆弱,越是小心,便越是虚幻。
“莫尧。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宋锦烟将打了死结的同心结解下来,交在莫尧手上。
是她亲手将自己的幸福,与这同心结一并葬送。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转身,跄踉着迈出几步,又停下。
“……谢谢你。”
谢谢你给我一段幸福,让我知道,所谓背负,是如此痛心疾首。
谢谢你赐我一场空欢,让我知道,所谓幸福,是如此遥不可及。
“陈妈妈,微生姑娘可在?”知府对陈妈妈使了个眼色,自暗处摸出一锭银子塞进陈妈妈手里。女人立即笑开了,作了极谄媚的姿态,逢迎道,“在在在,今日逢七,微生姑娘不出场子,不过既是知府大人,怎么说也要破这一回例的。姑娘在楼上,我来带路。”
琅玉的心跟着莫名地一紧。今日随着到这歌坊里的除了官府要员,还有残香子一干帮众。不说别人,就是紧随其后的莫尧,就是个极大的麻烦。
“慢。”琅玉伸出一只手拦在陈妈妈面前。“微生姑娘一介女流,何必要我们如此兴师动众。不如就教陈妈妈带路,带我与知府大人上去。若真有什么动静,大家再上去也不迟。”
知府狐疑地扫了琅玉两眼,点了点头。
“大人请。”
踏过红木红漆的地板,三人脚下发出尖锐的声音。陈妈妈在前头,一直走到里间,然后在一扇门前停下。
“就是这了。”
“陈妈妈有劳了。您先去休息吧,有什么事我会再麻烦您的。”本该是极柔的语调,自琅玉口中说出的,却是一种令人无法置疑的气魄。
待陈妈妈下楼之后,琅玉抬手叩门,里面传出声音,问道,“是谁?”
极具魅惑的音,如同琴弦中奏出的魔音一般,摄人心魄。
“微生姑娘请开门。”
宋锦烟辨出了琅玉的声音,自里面将门拉开。那知府只来得及看她一眼,便被琅玉一掌击晕了过去。
“锦烟,你可还有金柳露?”
“有。只是……这是怎么回事?”
“他刚才看见你的脸了。你是否杀了陌九冉?”
见行迹败露,宋锦烟亦不敢隐瞒,便如实说了。“……是。你是如何得知?”
琅玉自知府身上搜出腰牌,举在她眼前,“你的。”
宋锦烟摸了腰间,的确是少了块牌子。
“……不小心掉了。”
“别说了。你把金柳露找出来给他灌下去,把他的脑子洗了。慕浅浅锦香杞和莫尧都在楼下等着抓微生锦凉,若是被看见,你就完了。一会你听见我喊,就从窗户跳下去。二楼,摔不死你吧。”
琅玉也意识到宋锦烟的武功绝非她表现出来的浅薄,见金柳露灌了下去,他便掷出一丸烟雾,喊道,“知府大人!……快来人!知府大人晕过去了!”一面喊还在心里觉得好笑,他堂堂公子琅玉,竟也作起这般假戏来了。
楼下众人听见喊声,一起冲了上来,险些将歌坊的围廊挤掉了。有几个力道弱的没站稳,直接被人群拥下去了。
而这群人里,只有两个人没动。一个是慕浅浅,觉得无趣,第二个,则是莫尧。
琅玉将知府的身体放下,又嘱咐众人,“你们料理好知府大人,我去追微生锦凉。”说着飞身下楼,夜色里谁也没有看清,他究竟是朝着哪个方向去了。
只有一人例外。
“锦烟,你先回家。就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不要让莫尧怀疑你。”
“……可,这又是怎么回事?”
“微生锦凉的名声在江湖上早就传开,如今官府只缺一个证据抓你。若将他们逼急了,是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的。”
“……好。”宋锦烟转身,朝前迈了两步,又忽然停下。
夜色里传出一个冷漠的声音,包含着无奈,与深不可测的绝望。
“……烟。”
“师傅差遣的任务办完了。”
宋锦烟回盘丝,单膝着地,用一只手护上肩,止住不断蜿蜒而下的血迹。
“受伤了?”
“不碍的。”宋锦烟装作不经意地抬了抬胳臂,还是疼得咧了嘴。
“还嘴硬。你这丫头什么都好,就是好逞强。”白晶晶直了背,抬起一个指头往门外指,“去找你春十三师叔要些小还丹来。”
“是。”宋锦烟起身,顺着白晶晶指的方向,退了下去。
“琅公子,京城的官员皆知,这青莲花瓣便是微生锦凉的标识。只是因无证据才未敢轻举妄动。江湖中有传闻,琅公子曾与她来往甚密。若她真是你残香子的人,这罪名,怕不是你琅公子一人背负得起的。”
“微生锦凉?”琅玉的语气缓下来,却带些挑衅的味道,“大人是如何得知青莲花瓣于她所属?”
“这……是江湖传言。”
“那大人又为何不抓她?”
“只怕证据微薄,难以服众。”知府面露难色,显然是为着这问题困扰许久。
“那大人又如何说,人是我残香子的?难道不怕证据微薄?”
“这……”知府一时语塞。
“望大人三思。”
琅玉转身欲走,又被唤住。
“那便请琅公子携帮众随我到歌坊一趟,抓到微生锦凉拷问一番,以示残香子的清白。”
“……好。”
夜。
宋锦烟受白晶晶召唤,赶回盘丝。
“这次,又是哪个倒霉?”
宋锦烟戏谑地望着师傅,邪邪地笑。
“你,何时能学着乖些。”
白晶晶双目微张,一副庸懒的模样。然后自袖中抽出清单,用手指掐着,一寸一寸往下面移动。
“陌泠门,陌九冉。撒青莲花瓣。”
“是。”
陌九冉虽算不得顶尖高手,亦不是平庸之辈。宋锦烟险些失了手,在臂上被划出一道狭长的痕迹。
一狠心,九阴勾魂穿胸而入,血溅开了三尺,洒在暗黄的地上。
夜。
琅玉被官府传了话,请到府上一叙。语气是客气的,亦是严厉的。琅玉着了衣装,到官府时,已然三更。
“请问大人是有事么?”
夜里被扰了睡眠,自是不高兴的。琅玉也是一样。可那知府拿了样东西摆在琅玉面前,还是教琅玉愣了片刻。
“琅公子,这,是残香子的腰牌么?”
琅玉仔细端详了一番,方才认定的确是残香子所属。不是仿造。可琅玉不能说。
毕竟若真是什么大事件,残香子是要麻烦的。
“……这我不敢确定是否是有人仿制。
“哦?琅公子,这腰牌是在凶杀现场觅得。本官疑心,是你残香子的帮众做的。”
“凶杀?”
“是。陌泠门左护法陌九冉在自家遇害。现场除却青莲花瓣,便只剩这一块残香子的腰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