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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其生也荣,其死也哀”。荣,有乐或快乐义。依于孔子终身爱乐、知乐,不妨说成“其生也乐,其死也乐——(虽死,但金声玉振,玉音、乐音不绝,延绵至今)”。其死,自然哀,但深层的乐,还在奏响。
乐字,在古人大多“双读”:快乐之乐,音乐之乐,一齐奏响,双关,模棱两可,中道,乐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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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而时习”,又可以说成“在时习中学”。这是因为,根本没有不在时间流中学习的。因此,学总是“时学”或“时习”。就像学游泳,总得在游的过程中“时学”,哪有不在实际的游泳的时间过程中学会游戏的?!没有的吧。这样的学习,才能当场得到快乐,并且会记住这种快乐,还要巴不得时时刻刻想去“温故知新”——那里有真正的快乐。人会游泳了,往往还是要去游,为何?就是要得到那种当其时的快乐,这种快乐是你站在岸上得不到的。因此,我认为“学而时习之”这句话中的“字眼”是个“时”字。只要人处在时间流之中(死人才不在时间中哩),就一定有学,而且只要有学,就一定是“时学”。说它是时机化的学,还是“学在时间过程中”的学,都是“时义”的,从时间中得到意义或知识的。
孔子重视学,孔子的弟子们将“学而”放在《论语》首篇,其实就是暗示孔子的思想和人生是一种伟大的“学说”或大学问,值得万世后代永远研究,永远要传下去的伟大学说。没有学说,怎么治国平天下?怎么修身齐家?“学而”放在第一篇,真是绝了。你以为平头老百姓就不学?只是你知识分子有学?只要是人,都有学,要学。不是一定要学个“什么”,而是无论学什么。“执柯筏柯”就是学。人生有问,就有学,叫问学或学问。谁没有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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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孔子是中国诗论的祖师爷,甚而美学的祖师爷,都不过分。“兴于诗”、“诗可以兴”,强调兴,不是从王夫之开始的,而是从孔子开始的。孔子才是“兴的大师”。在“兴比赋”中独尊“兴”,是从孔子开始的。但孔子却不是什么文艺评论家,他强调兴,也不只是为文艺,为美学,而是为思想,为哲理,为了“礼乐之治”、“礼乐人生”,意义宏大无比。至于后来的艺术狭义化,则不是孔夫子的理想目标,他的目标是整个社会人生的艺术化,仁义化,礼乐化,风化化,诗意地栖居化。
中外历史上都有个“广义的艺术”的时代。孔子那时的艺,广义得很,后来的狭义化,是“艺”的边缘化、矮小化、局限化,无力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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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子之言于性与道,不可得而闻”。但他毕竟谈了性,“性相近,习相远”。朱熹认为孔子在此不如孟子。孟子明确了“性本善”,说到了性之本,性之体。孔子语焉不详,含糊得可以。
其实,性,是不可以对象化地谈论或指称的。只能诉诸于音乐般的语言,诗言。这种诗言是有“音”或音乐的语言。音乐化的语言不是指称对象的语言。它可以在在非对象化的层面谈性,避免二元或二难的争论。性善、性恶,孟子和荀子就是陷入了二难争论。《三字经》中将“性本善”与“性相近”,纳在一起,本身就是含糊的,说了等于没说,误人子弟。
“性相近”的背后是语言问题。孔子是在“音言”(音乐化的语言)的角度说“性相近”的。每个人都能发音,发音是相近的,都是人的说话声音,是相近的,是家族相似的。后来,由于习惯原因就渐渐远了。
总之,对性的认识,一定与语言相关。你用对象化的语言,当然就不能说什么性呵道呵,这些大问题。大问题得用“大言”,即“音言”来说。“夫子之言于性与道,不可得而闻”,表明孔子不用对象化的语言直接谈性与道之类,你当然“不可得而闻”了。但那句“性相近,习相远”分别出于一种“诗性情怀”在说——孔子这时心目中的言和正在说着的言,就是诗言。这是孔子处处重视诗的原因。“不学诗,无以言”,说得够重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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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经》主要用“阴阳结对”,构成了“与天地准”的哲理。其实,阴阳结对,一言以蔽之,“时义”而已。
我们一听到“阴阳”二字,就觉得它是个“时义”。过去是阴,正在到来的未来是阳,这过去与未来,才能构成现在。阴阳,是互隐的,有此隐,就有各种各样的“显”。现在的东西统统是显或现的,它怎么来的,无非过去(阴)和未来(阳)的交织,而在当下构成。
现在的人们呵,你可知道现在的你看到的东西,听到的声音,包括你自己,是怎么来的,怎么存在的?这一切,都是这“溥溥渊博”的时间所生成的。时间是子宫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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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懂点现象学就知道,时间是“互隐”的。现在中隐着过去和未来,过去中隐着现在和未来,未来中隐着过去(因为未来是“现在的人”的心目中的未来,现在的人有着过去的经验)。这种时间的重重互隐,隐隐之隐,隐中有隐,隐的重重无尽,隐隐不息,表明时间和本性就是隐,或大隐之所在。
但无论隐得多么深度,其中有“直”,有当场的“现在时”站立。我们总处在现在或瞬间。父子之隐,为何?父亲代表的是过去,或说就是过去,子女代表的是现在或未来,或者说就是现在和未来。没有时间,哪有父子?连一切物都不会存在。《中庸》讲“不诚无物”。这个诚,首先就要诚于时间。不诚于隐的时间,哪里有物?
不隐无直,不隐无物。
以现象学的时间观来看儒家和孔子,我以为一切奥妙都能得到合理的解释和澄明。儒家就活在这样的现象学的时间之中。儒家不是执着于“现在”这个实体的点的一种思想。这种思想,儒家没有。儒家看重亲子关系,表明它就是立足于生存时间——现象学的时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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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不能自欺,“如好好色,如恶恶臭”。但又不是只相信自己的感官感觉,更不是相信硬邦邦的概念或观念教条。古人重情,亦重理。而概念哲学只有理,而无情。人在天中,在自然中,天人合一,这是古人万万不会自欺说“不”的。生存活动中总是势,各种各样的“天势”,“时势”,“时机”,这是天道、天命、天意的表现。中国人信“天”,天人合一也是原本的天。天不外在,人不外在,都不相互外在。这样的道理,只要是人,都会不自欺。至于人际关系,人与人相互对待,相互成就,哪有个人主义的人际真理?即使是法律,也不是可以以个人主义为核心的、维护个人权益而已的法律。要是这种法律的话,就不符合人与人的关系构成的生存哲学的哲理。
人无不爱其亲,亲其亲,亲其子,亲其父母,这也不能自欺的“做人原则”。无论人与天的关系,人与人的关系,这种关系实在,谁都无法自欺,别无外在和内在的实体,本体。总之,中国人的不自欺的表现,在所有的文化中看来是最突出的,许多方面都不自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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