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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拳足而眠的树知道:夜是从第一个露珠的内部开始启程的。
夜长有双脚,悄悄地往前触动、试探。那是时间生长的开始。在子时,大地上最早的那一滴时间,正在露珠里成倍地扩大、延伸,涂上与周围和谐的颜色。大树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每一颗露珠的诞生都是一个生命的诞生,每一颗露珠的遗失都是一场生命的消亡,每一段树枝的折断,都是一条汹涌河流的折断。
鸡鸣 丑(1:00-3:00)
这时,鸡鸣之声像一粒小小的磷火。树每天都能听到这种磷火的擦亮之声,树是不厌烦的,数十年在同一个地方,在相同的时间去听相同的一个声音。如果换上人,早就转身走了,树却不去转身,它极有耐心,每次它都能听出来一种新鲜,别样,与众不同。树每天此时都是咀嚼这些啼声度过的。
日中
树影在大地上渐渐拉长,前部是光明,背后是灰的格调。背影的灰色是树一生里惟一公开的黑暗。树有那么多丰富的个性,比如,它不传播谣言,不制造蜚语。当两个乡村情侣在树下说甜言蜜语时,树都听到了,树笑了笑,一句一句收在心底,印在叶子上,变成纹络的走向。树把听到的话咽到心里,溶入一圈圈年轮。只有天真的孩子和诗人面对那些散发青草气息的木纹时,才天真地说:“这是树上的河流,这是树的皱纹,这是树说的话.”尽管没人听懂这童稚之语。
日入
夕阳擦着树的肩头下滑。树叶上便有炽热的感觉,要是在山中,枫叶早就划着点燃了。噼噼剥剥。可这树是大地的赤子。“酉时”只能让树知道:一个伟人的离座,一个时代的结束,也像眼前日落一样辉煌而惨烈。惟一不动的,只是自己脚下踩的这一块坚实宽厚的大地。
黄昏
伫立在黄昏的树知道,人最大的缺陷就是没有植物性情。人类的傲慢,自以为是的无知,在树的内心里找不到。即使到了黄昏的树也不会像人那样,急着忙碌着去写回忆录,去进行所谓的反思、去改造世界。树的叶子落就落了,叶子从不去总结与另一片叶子有何不同,但这并不证明树不会思考。暮色垂落,大地苍茫,大树此时沉落在飞鸟与蜜蜂的怀念深处。月光升起,深如大海。
人定
说人定不如说是“树定”,大地此刻偃音息声。飞鸟至倦,游云思返,偌大世界这一时刻全部收回进一颗小小露珠的内部,四壁清凉,重新挂在树的肩头,树觉得:最后的露珠最终也要返回家园,大地归于平静。夜色像泼墨一样,正悄没声地浸上一张丈二匹的大宣纸。树忽然想起小时候的片断,宛如童话:一个小女孩把当时还是小苗的自己放在身边,刨坑,提水,而后栽下。从那一天起,树的趾上感到有小小的触动,它记得,脚趾上开始有一颗宝石般的露珠,在缓缓上升。树一直记到现在,在自己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