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次大战以某种方式保留或复兴了早期战争的种种辉煌与传奇,而这场糟糕的越战却未能带来任何传奇,只保留了地狱般的荒诞。盖博上校牺牲后,《德克萨斯》将由《越战》卷转入第二卷《我十四年不作祷告》。
十四年,我害怕影子投在教堂的墙上,因为这场战争,我差点失去了信仰。克洛特•盖博,我相信我爱过你,你也一样爱过我,我带着对你的记忆,向你表示感谢,你永远活在我的心中。曾经,有过这一场战争,我拒绝被宽恕。
《我十四年不作祷告》(连载133)
那是个瘦弱的,刚刚死去的,几乎可以称得上帅气的十八岁上下的年轻人,他躺在树阴里,一条腿弯曲着压在身下,下巴陷进喉咙里,脸上既无表情又非漠然,一只眼睛半开着,另一只则成了迸裂的洞。
“你说话啊!”安德烈奥塔再次冲基奥瓦叫道。
“你要我说话吗?”基奥瓦终于开口,“他是个矮小瘦弱的年轻人,大约十八岁,我害怕他——害怕某种东西——于是,当他在小路上走过我面前时,我投出了一颗手榴弹。手榴弹在他脚下爆炸,我炸死了他。”
“或者应该从头说起。”班长安德烈奥塔说。
“天刚刚破晓,雾气充斥茂密的灌木丛,闷热难当,我从睡梦中被摇醒担任最后一班警戒。起初我只觉得阵阵茫然,搞不清方向,摸索着钢盔和武器。我伸出手,摸到三颗手榴弹,便把它们在面前排成一排,保险已经打开,以便迅速投掷。随后的半小时里,我一直跪在那儿,看着曙光穿透黎明的雾气,从我所在的灌木丛中的位置,可以看到来路十至十五米远的地方。蚊子十分猖狂,我正在拍打着它们。正在那时,我抬头一看,发现那个年轻人从晨雾中走出。他穿着黑色衣裤,橡胶凉鞋,系着灰色的子弹带,双肩微微收紧,头伸向一侧,像是在倾听什么,他显得很轻松,一手提着枪,枪口朝下,不紧不慢地走在小路中央。四面一片寂静。他看上去是晨雾的一部分,或许这不过是我的想象。我已经打开了手榴弹的保险。我抬起身——这完全是无意识的,我并不恨这个年轻人,我没把他视为敌人,我没考虑道德、政治或者军人的天职,我并没有杀戮的念头,手榴弹只是用来赶走他的,让他消失。我身体后仰,脑子一片空白,在告诉自己投掷之前,手榴弹已经脱手而出,树丛很密,我不得不把它向高处抛出,根本没有瞄准。我记得手榴弹仿佛在上空停滞的一刹那,就像相机快门一闪,我急忙弯下身,屏住呼吸,看着缕缕雾气从地面升起,手榴弹在路面弹了一下后滚了过去。我却什么也没听见,但必定有磕碰声,因为那年轻人丢了枪,拔腿就跑,只跑了两三步,他又迟疑起来,向右转身,瞥见脚下的手榴弹后,他急忙伸手去捂脑袋,可是完全来不及了。那时,我意识到他就要死。我想警告他,可是,手榴弹砰的一声爆炸了——既不沉闷也不响亮,并非如我所想——掀起一股烟尘,一小股白色的烟尘。只见年轻人弹了起来,就像被无形的线猛地提起来一样。他仰面着地,橡胶凉鞋炸飞了,他躺在小路中间,右腿弯着压在身下,一只眼睛半开着,另一只则成了迸裂的大洞。这不是个生死关头,不存在真正的危险,这年轻人几乎肯定会走过去,而且应该那么一路平安。”
后来,班长安德烈奥塔试图让基奥瓦相信这人早晚都得死,他对他说,你结果得干净利索,你是个士兵,而这是场战争,你应当振作起来,别再盯着死人了,最好问问自己,假如事情反过来,死者会怎样做……
但这番话毫无作用,基奥瓦所能做的只是面对着年轻人的尸体发愣。
甚至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没有把这事给想明白。有时候,他会原谅自己,有时候,又无法原谅自己。在平常的日子里,他尽量避免琢磨它,可是时不时,值哨时,警戒时,或者一个人坐着时,他仍会抬起头,看见这个年轻人走出晨雾,朝他走来,双肩微微收紧,头伸向一侧,他会在几码外,朝他隐秘地微笑,然后继续沿路前进,消失在转弯处的雾气中……
二次大战以某种方式保留或复兴了早期战争的种种辉煌与传奇,而这场糟糕的越战却未能带来任何传奇,只保留了地狱般的荒诞。盖博上校牺牲后,《德克萨斯》将由《越战》卷转入第二卷《我十四年不作祷告》。
十四年,我害怕影子投在教堂的墙上,因为这场战争,我差点失去了信仰。克洛特•盖博,我相信我爱过你,你也一样爱过我,我带着对你的记忆,向你表示感谢,你永远活在我的心中。曾经,有过这一场战争,我拒绝被宽恕。
《我十四年不作祷告》(连载132)
……
得,别看了!
路边有一排高高的灌木,一个瘦弱的年轻人躺在那儿,倒在树阴下,他的下巴陷进喉咙里,一只眼睛闭着,另一只成了迸裂的洞。
安德烈奥塔对战友基奥瓦说:“我是认真的,谁都没办法……得了,别看了!”
年轻的基奥瓦仍盯着尸体,这是他上战场以来,打死的第一个人。
“好吧,那我来问你一个问题,你愿意跟他换个地方吗?事情完全换个个——你愿意吗?”
迸裂的洞有红有黄,黄的部分看似正在扩大,从中心向外漫开来,上唇、牙床和牙齿都没有了,他的头部以反常的角度扭转着,好像颈部脱了节,脖子浸满了血。血渗在褚红色的泥地里,成了一种深紫色。
“好好想想。”安德烈奥塔说:“这是场战争,基奥瓦,这家伙不是孤女也不是孩子——他有武器,对吧?这的确是件很难受的事,不过,你实在不能再这么盯着他看了!”
接着安德烈奥塔又说:“也许你也最好躺一会儿,别急,放松自己,爱想什么就想什么。”
一只蛱蝶沿着死者的额前移去,额前尚有一片干净的皮肤,鼻子也没有破损,右颊的皮肤光滑细腻,没有胡须,样子孱弱,骨骼细小。他最多十八岁左右,他应该是美莱村长大的孩子,他不会情愿当兵的,可又害怕自己在战斗中表现出来的差劲儿。如果他还活着,直到战争结束,他不会对暴力发生兴趣。他热爱数学,他的眉毛又细又长,手指也又细又长。在学校里,一定有男生讥笑他像个女生,模仿着女人的步态嘲笑他,但他鼓不起勇气与他们打架,这使他羞愧,如果没胆量跟小孩子打架,自己又怎么能成为真正的士兵,与拥有直升机和炸弹的美国人作战?这看来不可能,当着同学们的面,他显得盼望尽到爱国义务,那是神圣的,可是到了夜里,他跟母亲祈祷着战争能够尽快结束,跟其他所有忧虑相比,他最害怕给自己,给父母和全村抹黑,然后,他能做的一切只有等待,祈祷,并设法别长大得太快。
“听我说,”安德烈奥塔说:“你一定非常难受,我知道。”
小路边上开着铃铛似的蓝色小花,年轻的死者的头斜扭着,没有正对着野花,即使处于树阴下,一缕阳光也在子弹带的扣子上闪着光。他的左颊撕裂成破碎的三条,颈部的血口子还没有凝固,这让他看起来像尚有生命,血仍在衬衣上一点点漫开来。
安德烈奥塔摇了摇头。
沉寂了一阵子后,他说:“别再看了!”
年轻人的指甲很干净,右手食指带着戒指,不久前,他已明白,战争早晚会找上他,但此时,他不会让自己为之分心,他已经不再祈祷,取而代之的是等待。在等待的期间,在学校的最后一年,他爱了一个同学,一个十七岁的姑娘,她喜欢他沉静的举止,也许某天晚上,他们交换了戒指。
现在,他的一只眼睛成了窟窿。
“你没事吧!”安德烈奥塔说。
尸体完全被树阴笼罩了,他的嘴上落上了蚊子,蛱蝶飞走了。除了颈部的伤口,血已经不再流了。
安德烈奥塔拎起橡胶凉鞋,拍掉尘土。然后弯下腰搜查尸体,他找到了一小袋大米,一把梳子,一个指甲钳,少许旧分币和一张快照,照片上的年轻女子站在一辆停放在路边的摩托车前,安德烈奥塔把这些东西放进年轻人的背包里,跟灰色的子弹带和凉鞋归到一起。
随后,他蹲了下来。
“实话告诉你,”安德烈奥塔说,“这家伙是一瞬间死亡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你一下子就把他归零了,结果得干净利索,他没有什么痛苦。武器、弹药和所有东西……”细小的汗珠在安德烈奥塔额头闪亮,他的目光从天空移向死者的遗体,又移向自己的手指,又移向基奥瓦。“所以,听着,你小子最好振作起来,不能整天只坐在这里!”
稍后,他又问:“明白没有?”
过了一会儿,基奥瓦说:“五分钟,再过五分钟,我们就走人!”
死者的一只眼睛玩着古怪的眨眼戏法,由红变了黄,头部因为斜扭着,仿佛目光正越过路边星星点点的野花,凝视着远处的什么东西,他脖子上的血已经结成了深深的紫黑色,干净的指甲,干净的头发,他或许只当了短短的一天兵,也许他刚带他新婚妻子回到美莱村,在村里应征入伍,成为越共四十八营的一名新兵,他知道他自己很快就会死掉,他知道自己会看到一道像闪电一样的东西,然后就会倒地而死,然后在本村和人们的故事中醒来。
安德烈奥塔用雨披蒙上了死尸。
“嗨!你看起来好些了。”安德烈奥塔对基奥瓦说,“毫无疑问,你需要的只是时间——来点儿精神上的休息放松。嘿,你怎么不说上几句?来吧,老兄,说点儿什么吧!”
二次大战以某种方式保留或复兴了早期战争的种种辉煌与传奇,而这场糟糕的越战却未能带来任何传奇,只保留了地狱般的荒诞。盖博上校牺牲后,《德克萨斯》将由《越战》卷转入第二卷《我十四年不作祷告》。
十四年,我害怕影子投在教堂的墙上,因为这场战争,我差点失去了信仰。克洛特•盖博,我相信我爱过你,你也一样爱过我,我带着对你的记忆,向你表示感谢,你永远活在我的心中。曾经,有过这一场战争,我拒绝被宽恕。
《我十四年不作祷告》(连载131)
这到底是民族的荣耀还是心灵的荣耀?这两种荣耀哪一种更重要?
约翰逊总统无可救药地带着被劈成两半的心与泰勒谈笑风生,一半是视战争为欢宴的勇士的放声大笑;一半是带着羞愧与反省,仿佛犯下了一桩负疚的罪行。然而不管怎么说,约翰逊又一次摆脱了奴役他灵魂的幽灵,又一次逃离想象中的牢笼。
趁泰勒将军不注意,他对心底的另一个自己说:“约翰逊,您现在最好当心你的心脏,不然,你就可能令它永远破碎,你好好管管这些残酷而疯狂的蹂躏吧。
但事到如今,他已经很难驾驭这匹脱缰的野马,它像洪水一样正一泻千里,神不知鬼不觉,像深夜的一场泥石流灾难,它是否能够朝着希望的方向归依,实在难以预料。
泰勒摊开一幅地图,这是一张溪山的军事地图,底下一片油绿,像置身于强烈的阳光下,树冠是生机勃勃的一片绿,河流波光粼粼。约翰逊仿佛第一次身处真正的丛林,这是他从未见过的灌木丛,柔软且呈深深浅浅的绿色,看上去很潮湿,似乎探近身子就会滑下去。
“将军,你怎么不说话啦?这个地区我非常熟悉,你为什么不问问我?”
“等我做好了准备,我会问的。”
“对溪山基地的围困会让人想起发生在1954年的法越奠边府之战,此役,法军守备部队的投降标志着越南反殖民斗争的最后胜利,历史往往会出现惊人的巧合,现在包围溪山的北越军队一部——北越解放军第三O四师——曾作为主力部队参加过奠边府战役。我不想看到溪山成为第二个奠边府。”
“这更是一场心理战。他们最大的胜利就是从心理上战胜我们,让美国民众不再相信您关于‘胜利即将到来’的承诺。因为这足够让您焦头烂额。人们会说,‘那儿到底怎么啦?,我原以为我们就要赢得(越战)胜利了。’”
“可是您一直很乐观,您知道我们有全世界一流的部队。”
“我当然清楚,我更清楚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确定,发生在越南的这场血腥经历将在僵局中终结……唯一理性的出路就是进行和谈,而不是作为胜利者,而是作为一个忠实履行其曾做出的尽力保卫民主诺言的诚实的人。”泰勒这样说会惹约翰逊不开心。但是今天他例外,他若无其事。
“我想若在光荣和勇敢上再增加些智慧,我就不应该从政,我应该在德克萨斯草原上做一个骑士。”
日出前她把他埋葬,
我不知身在何方,去向何处。
然后生活
然后死亡。
晚祷前她也死了。
愿上帝赐予每一个骑士,
好鹰,好犬,好情人。
我们的敌人没得选择,
他们出生在战火纷飞的土地上。
我想成为牛仔,不想成为军人,
唱着民谣,唱着民谣,唱着民谣。
“政客就是最好的骑士,可以把民众从绝望的低谷救回来,让他们享受到无止境的繁荣。”泰勒将军对约翰逊总统说。
约翰逊对泰勒的言辞深信不已。因为他把全部的希望都寄于一场秘密的游戏之中,接下去的几天,将是世界几大金属交易市场最黑暗的几天,黄金价格的惨跌会接近恐慌的程度,到处都是黄金,可卖不出,因为没有人想买它。他很想亲眼看到投机者是如何在疯狂中破产,像抽干了空气的玻璃罩中的老鼠,大口大口地喘息,一点点走向死亡。
二次大战以某种方式保留或复兴了早期战争的种种辉煌与传奇,而这场糟糕的越战却未能带来任何传奇,只保留了地狱般的荒诞。盖博上校牺牲后,《德克萨斯》将由《越战》卷转入第二卷《我十四年不作祷告》。
十四年,我害怕影子投在教堂的墙上,因为这场战争,我差点失去了信仰。克洛特•盖博,我相信我爱过你,你也一样爱过我,我带着对你的记忆,向你表示感谢,你永远活在我的心中。曾经,有过这一场战争,我拒绝被宽恕。
《我十四年不作祷告》(连载130)
可今晚白宫有一个人让约翰逊感到心情愉快,他似乎是一个时代美国军官的典型,为人克制,品德优秀,才能卓越。虽然白宫是个争宠附势的名利场,不是真正发展情义的地方,但他例外。
《纽约时报》的“新闻人物栏”曾发表过一篇他的素描:“泰勒将军曾引用了纪元前希腊历史学家波利比厄斯的话,‘战争的目的不是歼灭挑起战争的人,而是要使他们改过从善。’……将军的引证之所以表明了他的性格,是因为他久以军人学者著称,他对波利比厄斯和威吉尔同对凯撒和克劳塞维茨一样熟悉。”
林登·约翰逊认为同他在一起感觉很轻松,认为他就是那个使人恢复信心的人物。这没有什么奇怪的,他擅长思维又经验丰富,能够很好地安抚心灵。说实在的,他甚至代表某种超越他本人的东西,代表美国军人的那种信念。认为美国军人是世界上最优秀的军人,欧洲平原和南太平洋丛林的作战史撑持着美国军人的这种信念。在朝鲜同大群中国人的战斗,回顾起来在他们心头也越来越象是个胜利,他们相信他们现在正处在顶峰,固有的英勇加上新的技术。他们是不会在前进的道路上被一支小小的农民革命军队所阻止的,在美国世纪里是不会的。
“今天是星期几?”
“星期三。”
“噢,还有五天时间。”约翰逊看看时钟又看看黑黢黢的窗外,“我常常觉得军事领域也得像其他领域一样,只有胜利才能使人信服。”
“在国外,美国武力和美国军事概念的优越性,是被人们作为理所当然的事情来接受的。但在国内则没有完全的承认,或者只能得到勉强的承认。在国外,我们的武装部队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和朝鲜战争中的成功,以及我们的武力在古巴危机中所表现出来那样明显的威慑力量,已经迫使人们认识到美国军事这个首屈一指的地位。”泰勒将军说。
今晚的约翰逊有着重要的心事,但他认为泰勒的到来是个好兆头,他总能在他的身上看到自己最美好的一面。他不仅令他信心百倍也让他头脑灵活、思维敏捷。他对将军说:“军事领导的责任问题使我们美国人感到惶惑不安。作为一个民族,我们仍然是那些所谓骑马的人和所谓军人对民主的危险这类陈词滥调的俘虏。我们弄不清军人同军国主义的界限,爱好和平同和平主义的界限。我们也许还得在走向成熟的路上继续前进,才会在国内得到全心全意的承认——承认我国继续需要一个庞大的、受敬重的军事专业,正如需要工商界、自由职业者、科学家、牧师和学者一样,山姆大叔已经成为一个世界著名的军人了,不管他本人想不想这样。”
今晚上国库的黄金储备已经打开,正秘密运往几个交易所,约翰逊料想自己一定会神不守舍,坐不暖席,睡不安寝。可现在他在他的办公室,正与泰勒将军神采奕奕地交谈着。
泰勒说:“美国人虽然喜欢夸耀自己的一切成就,算不得是一个谦虚的民族,但是过去却很少有人夸耀美国军人的成就,尽管成就是那么伟大。”
二次大战以某种方式保留或复兴了早期战争的种种辉煌与传奇,而这场糟糕的越战却未能带来任何传奇,只保留了地狱般的荒诞。盖博上校牺牲后,《德克萨斯》将由《越战》卷转入第二卷《我十四年不作祷告》。
十四年,我害怕影子投在教堂的墙上,因为这场战争,我差点失去了信仰。克洛特•盖博,我相信我爱过你,你也一样爱过我,我带着对你的记忆,向你表示感谢,你永远活在我的心中。曾经,有过这一场战争,我拒绝被宽恕。
《我十四年不作祷告》(连载129)
为此约翰逊让人在白宫的地下室建起了溪山的模型,参谋长联席会议成员则向他解释奠边府战役不可能重演的原因。约翰逊要求参谋长联席会议的将军们“用血签署”保证溪山不会陷落的正式报告。一想起奠边府战役的结果,约翰逊就不寒而栗。他让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厄尔·惠勒上将通过电话传达了总统的担心,威斯特摩兰却说:“让总统别为溪山担心,我一点也不为它担心,如果有什么不幸的话——我想不会——那我负全部责任。”
约翰逊抚摩着听筒停了一会儿,他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他了解威斯特摩兰将军,更信任他。
“我说将军,你想到了吗?我觉得我们是否面临着许久以来历史编纂学上最伟大的发现。”
“总统先生,您没有把话说清楚。”
“如果溪山失守,北越军将象洪水一样涌来,冲垮我们的封锁钱,越共将完全控制南越北部的几个省,这对美国和南越政府来说,无疑是一场政治灾难。”
威斯特摩兰将军等到总统把话全部讲完,就大胆地做起了解释,做起了推测,做起了假设,还对余下的插曲、可能出现的蛛丝马迹以及将对时代增加的光彩做了进一步的推断。
“……对不起,总统先生,这事既然在您心里压了那么长时间,现在您就没有必要说开场白了。我可以向您保证,在我们的空中打击下,北越军无论在地面上投入多少兵力也攻不下溪山。”
“这很好!”
威斯特摩兰将军与约翰逊总统不同,面对北越军的猛烈攻势,威斯特摩兰一方面感到震惊,另一方面却有些欣喜,他认为武元甲发动规模如此之大的攻势正是他所希望的,他的这种攻势持续时间最多不会超过几个星期。从越南战争开始到现在,最令将军头痛的就是北越军民的游击战,忽东忽西,忽聚忽散,使美军疲于奔命却捉不到他们的主力,这次北越军集中如此大的兵力与美军决战,无异于弃长扬短,正中美中下怀。威斯特摩兰决定抓住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大量歼灭北越军。
巧合的是,越南人民军也把溪山看作消灭对方有生力量,打击对方士气的主战场。武元甲的意图是“围点打援”,在大量消灭美军援军后,全歼溪山守军。美军则希望在溪山长时间拖住越军,以杀伤其有生力量,最后伺机以重兵对北越主力实施反包围并彻底围歼。
正是双方的这种意图决定了溪山之战的惨烈。
约翰逊的心情并没有因为威斯特摩兰的志在必得而稍有舒缓。溪山围攻之战,在他已经焦灼的心坎上又笼罩了一层受到威胁和心中无底的阴影,当他踏上白宫走廊那空无一人的走道时,两侧的正墙上还残留着日间夕阳最后的余辉;那余辉是乳白色的,苍白的,但尚未完全消失,此时他的心中充满了烦恼,渴望着响在他心灵间的那节奏清晰的马蹄声和吱吱呀呀响在德克萨斯草原上并不悦耳但使人心绪平静的车轮声。
二次大战以某种方式保留或复兴了早期战争的种种辉煌与传奇,而这场糟糕的越战却未能带来任何传奇,只保留了地狱般的荒诞。盖博上校牺牲后,《德克萨斯》将由《越战》卷转入第二卷《我十四年不作祷告》。
十四年,我害怕影子投在教堂的墙上,因为这场战争,我差点失去了信仰。克洛特•盖博,我相信我爱过你,你也一样爱过我,我带着对你的记忆,向你表示感谢,你永远活在我的心中。曾经,有过这一场战争,我拒绝被宽恕。
《我十四年不作祷告》(连载128)
巨大的事变在美军心头投下了无限的阴影,威胁着日益紧迫的局势。
溪山村座落于南越西北角,刚好在非军事区的南面,靠近老挝边界。在第一次印度支那战争中,溪山由法国人驻守,在越南战争中,溪山则成为美军特种作战部队的一个重要基地。溪山的重要性在于它临近胡志明小道。通过溪山,美军炮兵能够对胡志明小道进行轰炸;美观察哨也可以时刻监视到北越人民军在南部的活动情况。如果需要,他们可以随时召唤空中袭击,他们还可以向驻扎在边界那边位于老挝境内的中情局突袭小组提供警报。简而言之,溪山基地成为美军切断越南军民的战略生命线——“胡志明小道”的桥头堡。
然而,溪山远离美军后方,是孤立性战略据点,补给通道只有一条,从卡卢到溪山的9号公路,极易受到来自老挝和北越军队的包围。为了固守溪山,美军修建了坚固而完善的防御工事,同时还将法国人当年修建的简易机场扩建翻新。1967年1月,威斯特摩兰将素以顽强勇猛著称的海军陆战队第26团的6000名官兵调集到溪山,这个兵力规模是根据确保防守需要及美军能够提供的有效后勤支援能力计算出来的。
尽管空中侦察一无所获,但数百枚布置在溪山周围的新式声学传感器报告了可怕的消息:整个海军陆战队基地正在迅速被包围。美国海军陆战队在传统上接受的训练是成为一支进攻性力量,但在这个布满碉堡的“臭水坑”里,却让他们感到自己活像即将被捉住的鸭子。
部署在溪山的两个北越师曾参加过奠边府之役,有着丰富的作战经验和顽强的战斗力。武元甲将军推算,接下来就像在奠边府发生的情况一样,一波波顽强的北越步兵将奋力向该基地发起进攻,直到将美军逼得没有退路,并最终占领溪山基地。
1968年1月21日5时30分,越南人民军以远程火炮的射击开始对美国溪山基地长达77天的围困。对于美军来说,北越军的炮火密度前所未有:130毫米的加农炮,152毫米加榴炮,122毫米火箭炮以及步兵的60毫米、82毫米迫击炮,几乎集中了所有的火炮,一天时间内就将1500吨炮弹倾泻到美军阵地,将阵地上的防御设施炸了个稀烂。在炮火的掩护下,人民军步兵如潮水一样扑向溪山。
第一天的炮击使驻守溪山基地的海军陆战队18人丧生,40人受伤,一个弹药库被击中,上千吨爆炸物在一团灼热的火球中化为灰烬。《纽约时代》记者道格拉斯·罗宾逊在描述溪山战况时说:“那是个被爆炸和死亡笼罩的可怕之地。”陆战队指挥官朗兹上校是经历过太平洋战争的丛林战老手,他指挥自己所能掌握的百门大炮拼命反击,并且挫败了北越军对高地的进攻,初步稳住了阵脚。
然后,飞向溪山基地的炮弹似乎直接落在了华盛顿,媒体、公众和林登·约翰逊总统都担心在溪山出现血流成河的大灾难。约翰逊宣称“全国的眼睛、全世界的眼睛,都在注视着坚守着溪山要隘的英勇的保卫者。”但传言令人恐惧的“奠边府之虎”武元甲将军再度出山,亲临前线在山里的某个地方指挥着这场围困战。
在白宫椭圆形办公室里,两眼发直的约翰逊坐在旋转的安乐椅上,死死盯住3个特大型电视屏幕,屏幕上显示的是美国电视网有关越南战争的重要节目,包括3500名美军海军陆战队官兵和2100名南越军别动队官兵被围困在自己设置的带刺铁丝网内的画面。
二次大战以某种方式保留或复兴了早期战争的种种辉煌与传奇,而这场糟糕的越战却未能带来任何传奇,只保留了地狱般的荒诞。盖博上校牺牲后,《德克萨斯》将由《越战》卷转入第二卷《我十四年不作祷告》。
十四年,我害怕影子投在教堂的墙上,因为这场战争,我差点失去了信仰。克洛特•盖博,我相信我爱过你,你也一样爱过我,我带着对你的记忆,向你表示感谢,你永远活在我的心中。曾经,有过这一场战争,我拒绝被宽恕。
《我十四年不作祷告》(连载127)
1968年初的冬天似乎给地处热带的东南亚半岛带来了一丝寒意,当新年钟声敲响之时,越南战场出现了令交战双方都颇为头痛的僵持局面。
春节标志着旧历新年的开始,越南百姓习惯用筵席和烟花来庆祝节日,在过去的几年中,交战双方都遵守了节日停火的规定,这年的春节,南越一半以上的军警都放了假,但是,在北越军那边,七万名将士正进行决战前的准备。
事实上早在1967年1月,越共中央就开始策划在南方开展一场攻势,并把这个任务交给了在奠边府战役中赢得“奠边府之虎”称号的武元甲。在位于河内的总参谋部中,一个大胆而缜密的作战计划诞生了——第一个目标就是美国海军陆战队位于溪山的重火力基地,另一目标是北越人民军和南越民族解放力量联合进攻南越所有大城市及省会。两条战线同时打响,如果美国和南越军队被迫全线作战,他们将会遭受大大小小的失败,也会最终导致溪山的灾难。到那时,美国人会发现他们的战线实在拉得太长了。这一策略简直一箭双雕。
而在春节攻势发动之前,为了把美军的注意力和兵力从人口聚集地区引诱到南方地区,北越军队对美军发动了一系列牵制性进攻行动。
美国海军陆战队位于老挝边境和胡志明小道附近并坐落在法国人以前修筑的9号公路旁边的溪山基地。甚至在大风将常年笼罩的浓雾吹散之时,监视着越南西北边界地区的美军侦察机也没有侦察到任何动静,只看见高高的大象草在不停地摇曳,泛起的波浪犹如绿色湖泊中的涟漪,在溪山大战前的很长时间里,这里的一切都是平静的,没有任何发生战斗的前兆。他们就在这样的平静之中不知不觉被数万名北越军包围。
同时,北越军还不断地向南越的重要城市和省会城市以及附近地区偷运人员和武器装备。一些“出殡的人”常常抬着装武器和弹药的棺材,并在寺庙和教堂附近选择一些日后容易找到并利于挖掘的地方掩埋起来。有的时候,他们还把炸药藏在盛放土豆和大米的竹篮里,甚至有些穿着平民服装的越共士兵混在北越平民中,回到城里欢度春节。
尽管美国军事情报分析人员了解到北越军也许可能正在策划突然进攻行动,但他们不会相信会在春节期间进行,也不会相信会是一场全国范围的进攻行动。但就在此刻,越战翻开了它最惨烈、最血腥的一页。当北越军在南越北部的七个城市同时发动突然进攻的时候,美军指挥部门才取消了原定的为期36个小时的春节停火计划,并命令所有部队开始进入戒备状态,对此已麻木的大部分美军人员没有对这场将要落在他们头上的猛烈进攻进行充分的准备,有些部队甚至连最起码的准备工作都没有做。
春节攻势于1968年1月31日凌晨3时正式打响,发动的最猛烈的行动之一就是进攻美国驻西贡的大使馆。作为美国在南越存在象征的大使馆位于一个占地4英亩的筑有坚固防御工事的院落中央。一个由19人组成的越共敢死队用炸药包在大使馆院子的外墙上炸开了一个宽约3英尺的洞口,然后开枪打死了企图阻挡他们进入院子的美国卫兵。
攻入院落以后,越共同守卫院落的美国海军陆战队员以及火速赶来南越军警进行了长达六小时的鏖战,激战中,五名美军士兵被打死。尽管越共敢死队始终没有攻入美国大使馆的主楼,但这座楼已经被火箭弹和机枪子弹打得斑斑驳驳,面目全非。挂在使馆前门上的美利坚合众国国徽因受北越军炮火的轰击而掉在了地上。尽管攻击大使馆的越共全部被打死或被俘,但攻击行动却再一次表明越南没有任何地方可以确保不受攻击。
与此同时,北越军队还攻占了100多座南越城市、城镇和军事基地,每个人都感到整个南越好像就快要落入北越军之手了。他们一度攻占了顺化,昆蒿和广治等城市,美国驻越军事援助司令部所在地新山一空军基地也受到了炮击和地面部队的攻击,越共敢死队还攻击了南越总统阮文绍的官邸并攻占了南越国家广播电台。
每天晚饭后,来自世界各地的战地记者都不约而同地站在位于西贡市中心的帆船宾馆的主楼顶层观看战斗场面;夜幕被堤岸上空的炮火以及美军发射到北越军阵地上空的曳光弹照得通明。
二次大战以某种方式保留或复兴了早期战争的种种辉煌与传奇,而这场糟糕的越战却未能带来任何传奇,只保留了地狱般的荒诞。盖博上校牺牲后,《德克萨斯》将由《越战》卷转入第二卷《我十四年不作祷告》。
十四年,我害怕影子投在教堂的墙上,因为这场战争,我差点失去了信仰。克洛特•盖博,我相信我爱过你,你也一样爱过我,我带着对你的记忆,向你表示感谢,你永远活在我的心中。曾经,有过这一场战争,我拒绝被宽恕。
《我十四年不作祷告》(连载126)
也许圣安娜教堂可以完美地代表这座城市之魂。
就像绘画代表着浮西努的思想与感悟一样,这是她生命的依托,是她意志的指向。她的越来越遥远、越来越无声的克洛特·盖博的身影又回到了她身边,让她伸手可及,仿佛奇迹就这样发生了,他的双唇在她的唇边复活,他的眼睛在她的眼中明亮。她在里昂的深秋游荡的忧伤灵魂可以在一个隐秘的地方被抚慰,被感知,并且得到来自那儿的安慰。不知多少次——如今尤其强烈——她几乎以为再也不可能再得到盖博,他再也不会在什么地方等着她,这种失落和被爱的感觉正被一种实际存在的,可拥有的东西代替了。想象正在创造世界。
当人们欣赏着那些充盈着真诚和热情的绘画杰作时,同样会说这句话:“美拯救世界。”
也许美是一种抽象的东西。浮西努再一次回忆起了盖博,但是回忆的方式却与从前不同,是以一种新的方式想起了他,仿佛她的直觉在告诉她,她幻想的破灭从精神上摧垮了她,但是现在她感觉他复活了。她在绘画中滋养起来的想象力,使她认为有这个可能,于是浮西努紧紧抓住了这个可能,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但是她也相信这世上还有另一个人这样幻想着盖博,如果在今生没有替盖博找到苏珊娜,那将是不幸的!
她不停地创作表现战争题材的巨型油画,斯巴达克斯战役,特洛伊之战,克里特人之战……她一度发现自己狂热地仿佛迷了路,也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他的存在。她感到从未有过的兴奋,感到一种忘情的喜悦。并且按捺不住要把她的发现告诉全世界,但是每当她要这样做的时候,她身上便出现一种更强大的力量立刻把这种想法压下去了,它要她保守秘密,要她独自品味这一发现或秘密,要她一个人体验这一发现在她心中唤起的感受。
卡莱尔却感觉往事像电影一般一幕幕在他的眼前闪过,一切都是可以预见的合乎逻辑,一切都是必然发生而无法挽回。永远有一小撮人,他们显赫,不可一世,在他们慢慢走向毁灭的时刻,一定是像昆虫扑向强光一样,面前的一切使他们眼花缭乱,头晕目眩,他们就按照那愚昧无知的规则行事,向光怪陆离,然而也是将他们引向死亡的前方冲去。
他在奎格琳面前几乎昏昏欲睡,但那种平静只是装出来的。初冬的夜已经是刺骨的寒冷,梦里,卡莱尔看到一条拖着硕大无朋冰块的河流缓缓地流淌着,他就仿佛是破碎的一小块,完全身不由己地被一些大事件拖着到处流浪。
而奎格琳好像从来都不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或者说是感到孤单的女人——哪怕身边的卡莱尔心不在焉。
她的这点傲气使她从不表现脆弱。她喜欢与人说话,也许有一个人听你讲讲话有时是一种很好的慰藉,因为说明,解释,讲述,意味着让你宣泄、梳理和克制。有时候高声宣布一个世界就是为了把握这个世界。相形之下,卡莱尔却优柔寡断。但奎格琳的神秘和计划的危险仍吸引着他的注意力,令他难以摆脱,好像那儿隐藏着一把钥匙,可以开启一个他还不知道的谜。
二次大战以某种方式保留或复兴了早期战争的种种辉煌与传奇,而这场糟糕的越战却未能带来任何传奇,只保留了地狱般的荒诞。盖博上校牺牲后,《德克萨斯》将由《越战》卷转入第二卷《我十四年不作祷告》。
十四年,我害怕影子投在教堂的墙上,因为这场战争,我差点失去了信仰。克洛特•盖博,我相信我爱过你,你也一样爱过我,我带着对你的记忆,向你表示感谢,你永远活在我的心中。曾经,有过这一场战争,我拒绝被宽恕。
《我十四年不作祷告》(连载125)
卡莱尔开始想象约翰逊将押上赌桌的上万吨金砖,是如何装船运往英格兰和纽约美联储银行,然后联手抛售海量的黄金,把金价压至35美元以下,如何让市场恐慌,如何击穿止损线,造成更大规模的黄金抛售,彻底打击投机者的人气,又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买回黄金。他异乎寻常的想象总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然后他就迫不及待地去敲门,去见他的拥有最高金融机密的女人。
晚上,他们就这样一边散步,一边聊天,卡莱尔因心神疲惫而显出慵懒的安宁来。而奎格琳从来都是这样精力旺盛,她正思索着如何才能在春天给卡莱尔讲述冬天的事,如何把每一句话都说得恰如其分,然后千方百计把他引入到她的计划当中来,她没有忘记表现爱情的任何一条美德,也没有忘记告诉他如果把一桩婚姻带向美好的港湾会得到的每一种好处。她迎合着他的兴趣,他的喜好,以及轻柔地触及他最脆弱的神经。而卡莱尔的眼神只告诉她一件事,他对接下去要发生的一切,已经没有了好奇,惟有小心谨慎和担心,他前半生斗志昂扬的角斗与冒险,终于在最巅峰的这一刻悠扬地回潮。
“但是卡莱尔,你无论如何必须帮助我,没有你我做不成什么事。”
“我说过,我会帮你的,哪怕是一个噩梦。”
“也许这是一个噩梦,但它却是我的同盟者,是我生命的一部分,对我来说,教堂的尖顶就是那个不知会把我引向何处的令我迷失方向的危险。”
……
而浮西努仍在法国,她开启了绘画生涯的又一个顶峰。并且正在完成一项艰巨的任务,绘制圣安娜教堂《埃内亚斯封神》的壁画。她清楚她还有重要的事要做,但现在她正专心致力于一项宏大的工程,无暇顾及其他。如果说,有什么可以说明六十年代圣安娜教堂里所经历的激动人心的、创造性的、大胆的气氛的话,那么就是浮西努绘制的人物壁画。
几位画匠在工作的脚手架上全神贯注地盯着看,反复欣赏。画中的特洛伊王子,这位史诗中的英雄正带领着他的军队向永生攀援,云彩和阳光渲染了创世初的华丽与神圣,爱神维纳斯坐在丘比特的旁边,正给儿子递上一个头盔。画面克服了教堂面积巨大的困难,创造出多角度的视点,而教堂尖顶的玻璃又将光芒四射的天空投影到画面上来,把人物照亮。同时光亮又像磁石一样吸引着他们,从黑暗的底下渐渐冉升至天庭,人物的服饰显示出大范围种种醉人的色彩。浮西努以自己精巧的技艺,不仅把色彩处理得浓淡相宜,而且巧妙地运用上帝的光辉把灵魂照亮。
只要稍稍安静一会儿审视,就会感到内心有一种欢愉的、安宁的、明亮的颂歌油然响起,然后获得一种全身心的自由与归依,以及整个灵魂的震撼,倒不是因为画中的君主或他的美德,而是为了画面上那些人物的精神和执著,为了浮西努通过形体和色彩表现出来的高超技艺,为了她通过光线和远景显示出来的超凡才智。也许,多年以后,没有人会记起特洛伊和他辽阔的疆域,但伟大的《埃内亚斯封神》的壁画的快意和激情将会永恒。
浮西努在这样一种艺术神圣的领悟与感动下,觉得她一生中度过的所有时间都是为了把她带到这一刻,把她放到这个地方,她不作祷告,不祈求神灵,却已然接近天堂。
二次大战以某种方式保留或复兴了早期战争的种种辉煌与传奇,而这场糟糕的越战却未能带来任何传奇,只保留了地狱般的荒诞。盖博上校牺牲后,《德克萨斯》将由《越战》卷转入第二卷《我十四年不作祷告》。
十四年,我害怕影子投在教堂的墙上,因为这场战争,我差点失去了信仰。克洛特•盖博,我相信我爱过你,你也一样爱过我,我带着对你的记忆,向你表示感谢,你永远活在我的心中。曾经,有过这一场战争,我拒绝被宽恕。
《我十四年不作祷告》(连载124)
他继而闭上了眼睛。
……那时,世间有一个硕大的月亮,他牵着她的手,偶尔停下来注视着她,月光渗进她的脸庞,他一直看着,百看不厌,她柔和似月亮,那湿润的眼睛则反射着星光。浮西努——
他想举起手来,去触摸她的脸,可却难以动弹。
“也许我已经死了。”他对自己说。
第二天,太阳将万物照得一片混沌。因为墓址的存在,这片土地更像一个废墟,在大地空空荡荡的胸膛上铺展着忧伤。他浑身发热,全身都酸痛,往事一幕幕地在他面前闪过,而现实则一片模糊。
他甚至听到了她的脚步声,正渐渐地离去,这种脚步声总给他留下无尽怅然与落寞,他断定这只是在梦里,所以他让自己继续留在意识混沌的状态。
“既然来了,为什么不来看我?我的心难过得正在死去。”
“不要为我忧虑,也不要为我断肠,我已把痛苦埋在一个可靠的地方。”
他微微地睁开了眼睛,阳光像闪烁的火焰在跳动着,空气是潮湿的,他听说过,“死了年深日久的人,一旦受到潮气,就要翻身,就要醒来。”他怀疑自己也患上了癔症。
但不管怎么说,这是洛沙丹全新的一天。
趁着好日头,洛沙丹的土著人给卡莱尔带来一挂挂的迭迭香和苜蓿草,还有一捆捆的麝香。他们认为挖掘墓穴会打扰死灵魂,很容易被鬼附身,因此需要焚香祈祷。
但是阵雨突如其来,地上很快就积起了泥水坑,火堆没法生起来,他们注视着蒙蒙细雨,又看看那阴云密布的天空。仿佛看到许多死去的灵魂正在天地间游荡。
卡莱尔认为这是上帝在显现他的权威,雨是无边的天堂洒下的圣霖,天使在嬉戏,在歌唱。这是永劫的罪人最后的瞬间幻景。
不止这些,上帝还要把这一切同人世的痛苦结合起来,把我们的枯骨变成土堆,把我们的灵魂磨成齑粉,还要让我们以难以置信的痛苦来自赎,而这种痛苦永远得不到减轻。
不加遏制的贪欲与不可一世的权威正成为一切痛苦的根源,上帝的震怒总是把这痛苦之火越拨越旺。
下午他坐上了小飞机,直抵华盛顿。
黄昏已敛起最后一丝金光,各种灵魂和角色都从天涯海角向他纷至沓来,它们围拢来,然后又慢慢地向黑夜隐退,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华盛顿广场上一大群的鸽子,落在一堆面包屑上,当再也没有可啄之食时,就拍打了一会翅膀,飞往别的地方。就好像淙淙小溪流逝在空寂深远的峡谷里,卡莱尔感觉日子也这样连续不断地匆匆逝去。秋风卷落叶,纷纷落地,多少个日日夜夜从就这样从他的人生之树上落了下去。
他疲惫慵懒,像是在逃避什么。他料想奎格琳一定在为他莫名其妙的失踪焦灼不安,六神无主。他这样大胆的出走,一方面是由于他深深懂得规则和秩序,他对接下去的游戏了然于胸,并且对胜负已有较准确的感知;另一方面,他厌倦了阴谋,欺骗,假象和缺乏灵魂的事物,包括事先知道戏码的一切博弈。
现在,他离她只有几步远了,他在奎格琳的府邸门口停了下来,注视着门前一盏浅蓝色的灯,伫立了很久,仿佛那光线有一种魔力,使他的意志凝固了,唤醒了他灵魂中的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