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长安纵论写意

——第二届中国美术·长安论坛专家发言摘录 
   2007-11-02  陕西日报

编者按：　
　　  “中国美术·长安论坛”是由西安美术学院承办的全国性美术理论讲坛，其目的在于开展学术研讨，研究美术的历史和现状，探讨中国美术的发展规律。第一届“中国美术·长安论坛”我们从国际文化背景下探讨了中国美术的宏观课题，本次第二届论坛的主题是：“写意精神——中国美术的魅力”，意在深入中国文化的内部，在中国文化的发祥地之一，中国文化的厚土长安古城探讨中国美术的写意精神,无疑有着深远的文化意义。这不仅是美术家思考的问题,也是美术
理论家普遍关注的问题。中国正在进行伟大的民族复兴,在世界的影响力越来越强，怎样将传统文化中的精华与现代中国艺术结合,从理论探讨中国美术中的艺术精神、写意精神，探讨大写意在中国画中的表现,对新世纪中国美术的发展，具有重要的意义。

　　杨晓阳（中国美协副主席、西安美术学院院长）：
　　长久以来,于中国和西方艺术的对比，中国和西方艺术的优劣，中国画在200年来不断被西画改造的现象使我们有一种错觉，我们的学术界、文化界、知识界在一百年来不断地用西方的观念来衡量中国的当代和古代。
　　西安美术学院设立这个论坛是因为中国美协学术研究中心设在西安美术学院，这个学术研究中心有一个重要的任务，就是承担两年一届的长安论坛。论坛第一届的题目是“中国美术与世界美术的走向”，第二届的题目是“写意精神——中国美术的魅力”，我觉得这两个题目实际上是一问一答。第一个题目使我们认真反思中国美术和世界的走向是不是一致？中国美术往哪里去？世界美术往哪里去？这次是“写意精神——中国美术的魅力”，我们可以做出选择，我们可以回答这个问题，是不是写意精神就是我们中国美术的走向？这个大家可以思考。好像这一届是在回答上一届的设问。
　　我们讨论写意精神，写什么意？是写我们大中国之意。我的写意观就是不极端，就是包容，不分东西、不分古今、不分材料、不分画家。这已经触及到中国艺术的本质和核心，希望就这个问题，不要停留在这个会议，这个会议完了以后，把写意精神的研讨继续下去。关于写实、抽象、写意的问题，在长久以来，有很多的回答，有些人是把它对立起来，有些人是把它并列起来。我认为它像一个金字塔，如果说这个金字塔的顶端是写意，另两个角，我以为一个极端是写实，
一个极端是抽象，这个是不能分割的，是不分中西，不分古今的。如果说具象一直走下去，我认为它是有尽头的。具象和抽象在我们现在来看不应该排斥它，而应该容纳它，但是这个包容不只是一种态度，而是一种科学。为什么呢？我认为具象给中国美术的发展带来了很大的基础和推动。抽象艺术对中国的当代艺术也有很大的作用，如果鼓励中国的具象和抽象继续发展，不断突破，拉长这个底边就会抬高我们的高度。从学术来讲，具象艺术包括现在的各种高科技，它分析出
来的属于具象艺术范畴的一些艺术研究，是造型艺术的基础。抽象艺术是在研究造型艺术的规律，相当于我们文学的语法或诗词的格律，它是在研究某种规律，一个是研究基础，一个是研究规律，给我们中国高超的写意艺术做铺垫，我们何乐而不为呢？在今天我们研究这个问题，我以为只要不走极端，对中国美术就会有很大的推动作用。

　　洪惠镇（厦门大学教授）：
　　我发言的标题是《写意性是中国传统造型艺术的本色》。造型艺术基本上可以分为两大类，一类为具象，一类为抽象。具象就是有具体形象，抽象就没有。在具象里面还可以分为意象和实象，实象就是很写实的表现图像，基本上侧重于复制性的再造为主。反过来意象是以主观为主的表现图像的精神，以意象为目的的造型艺术就可以成为写意性的。反之以实象为目的就是写实性的。两者之间没有什么高低之分，各有特色。中国的造型艺术，以绘画和雕塑为代表，多是写意性的。在写意性的问题上面，包含了两层意义，第一层意思就是画出物象的大意，所谓“写”跟“画”是一样的，宋代使用写意两个字的时候，已经很准确的说明了绘画的本质就是写意性的。发展到文明化的阶段后，与书法高度结合，就出现了用书写来绘画的要求，这个
就是写意的形式，这个“意”本身有三个层次。第一个是图像的大意，第二个是图像的精神、意象的精神，第三个是画家自己精神的投入。这一层是我们写意的关键，我们经常讲写意画的时候，往往只是看到它的大体形状是不像写实那么丝丝入扣，面面俱到，但是有了精神的寄语，这一点是我们今后在振兴传统的时候必须要注意的。

　　林木（四川大学教授）：
　　按照我的说法来讲，从原始艺术时期写意的精神就已经开始出现了，“写意”这个词出现是在元代。
　　中国的意象渊源很深，从远古的原始艺术里面的符号、抽象、平面、生命的意义开始，我们实际上就已经开始有意象了。中国的艺术特别讲究内在的精神、情感、观念。中国艺术强烈的抒情的主观特性，以及由此派生出的哲理性、象征性、符号性、抽象性等都是中国艺术，必然要带上“因心造境”的“意象”、“心象”、“情象”的特征，所以中国应该是没有现实主义的。中国的古典艺术究竟是不是现实主义呢？中国的写实跟西方的现实主义完全是两码事。中国在古典文学
里面，写实艺术最经典的文章是《华山图序》，它谈关于写实的一些问题，但是开篇第一句话我们往往都忽略了，宗白华认为中国整个绘画的精粹就在于“山川草木、造化自然、此实境也。因心造境，以手运心，此虚境也，虚而为之，在笔墨无间，于天地之外……”，那句话就概括了整个中国艺术的精神，也更精辟的体现了中国艺术的精神。
　　东西方本身是两个系统，20世纪以来，我们把这个系统给搞混了，我们引用了大量的西方术语来解释中国的艺术，还自认为是非常真实的写实，但实际上应该说是两回事。比如说《瑞鹤图》、《芙蓉锦鸡图》，还有《清明上河图》等都不能说是现实主义，这都只是一种象征。

　　吴山明（中国美术学院教授）：
　　写意精神的讨论，在西安召开这个会议是非常好的，在这里可以找到它的根源。
　　从今天的审美出发，从今天的时代出发，对传统进行进一步的审视，进一步的研究，进一步的发掘，进一步考虑怎么去吸取，我觉得这个可能对我们今后的美术发展是有好处的。我今天在这里提出这么一个问题，希望能够更多在传统认识的基础上，来发展自己的风格，来推动我们中国画的发展。对今天中国画的发展来讲，这种心态、这种精神不要保守在以前的固有的认识上，应该有自己的、时代的、新的认识来对待传统，来研究传统。另外，应该在传统的基础上，在中国画的发展大道上，多做探索。刚才讲到的写意精神，包括笔墨的精神，包括写意的精神，我觉得都是大道上的精神，特别是艺术院校很多的优秀学生，应该在大道上来研究自己的发展，这是很重要的。我觉得中国的整个绘画，写意精神占主流地位。时代在发展，我希望能够尽量在大道上进行探索，尽量坚守自己对传统的认识，深化自己对传统的认识，再来进行变革，进行创新。要勇于改变以前老一辈灌输给我们传统研究的方式、方法，能够突破这种局限。

　　孙克（中国美协中国画艺委会秘书长、美术评论家）：
    写意精神和传统笔墨在中国绘画当中占有非常重要的地位。
　　书法的滑坡会不会影响我们未来的写意画的发展呢？肯定会。我第一个想法，写意精神和中国画的书画渊源，和其他民族的早期象形文字不一样。所以中国画最大的一个特点，就是中国书写文化的特点。中国绘画早期的形式和书法有统一性，所以绘画从书画同源的问题上来说，相互影响，这对于研究中国画写意性的源流发展和特性可能很有帮助。
　　另外，东、西方由于自然地域的差异，产生了不同的生产方式。我记得以前看钱穆先生的书，说西方是鱼类文化，中国是农耕文化，他提出的这个说法很有道理，给我们很多的启发，鱼类文化是打猎，和游牧的文化差不多。那么人见到一个猛兽就要跟它去斗争，这里面就形成了一种人和自然对立斗争的关系。我们中国的文化是靠天吃饭的，中国人由此变成坚韧、忍耐、勤劳、不走极端的性格，所以我们讲“天人合一”。
　　书写性在中国画里始终占非常重要的位置。在唐代，笔法较之墨法发展比较早，但是墨法具有绘画性。是否可以说写意画对笔墨的追求大大推动了中国绘画性的进展，使中国人最早达到了绘画的高峰？绘画就是笔墨，这一点我是非常赞同的。
　　要懂中国画必须懂中国文化，要懂中国画更必须懂笔墨，非此道中人不谙于此。

　　彭德（西安美术学院教授、美术批评家）：
　　写意有三层意思：第一层意思，是指画画，对应的是工笔画。工笔画用笔工微，写意画用笔豪放。这一层意义上的写意画它讲究墨法、笔法，需要画家长期的修炼，它也是中国文人画画家表达闲情逸致的手段。闲情逸致是没有功利目的的。随着科技的发展，生活一天天好起来了，我们的房子越来越高，车子越来越好，钱越来越多，但是人们的幸福感在降低，社会的犯罪率在升高，这意味着我们曾经向往的现代化有根本的缺陷，它需要一些东西来弥补。
　　第二层意思，是讲究画外之意。一个是意象，一个是意境。欧阳修画意不画形，这个画意的“意”就是指意象，是与八卦的卦象和阴阳五行的对象紧密相连的，非常复杂，而且和绘画的关系非常遥远，他们把天地人编排成一个有序的结构，这个结构就是中国文化的框架，是中国古典文化的框架，也是中国古代的集体表象。
　　第三层意思，直接表达心意。如果我们考察这个意思的构成方式，它上面是个“音”，下面是一个“心”，在中国古代，音和声是有区别的，人的声响是音，天然的声响是声，所以写意就是表达心中的心意。到了今天，写意一旦推而广之，无所不包，它就会造成两个结果，第一是带来艺术作品的丰富性，变得丰富多彩，什么都是写意。第二是当什么都是写意的时候，这个概念就自我消解了，当一个概念无所不包的时候就没有意义了。

　　刘龙庭（人民美术出版社编审、美术评论家）：
    我的题目是《意在笔先趣在法外——中国画写意精神小议》。
　　写意有两个意思，一个是书写的写，一个是读四声“泄”，而这个不是发泄，也不是排泄，而是一种流动性的意思。中国画的“意”，一个是靠感情的流露，再一个是靠分析。中国画、文人画讲究书卷气，书卷气简称书气，一个是书卷气、一个是书法气。
　　自从文人画兴起之后，画家的文化层次得到提升，书法等美学因素逐渐融入中国画的发展之中，随着中国画的发展更加丰富，绘画体裁更加广泛，意境、意象更为多样。中国画的写意性又提升到新的高度，画家在创作过程中的状态，用笔要身形其中，光有功力不行，还必须有兴，能放能收。写意画给予画家充分的自由，画家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任意挥洒渲染，可以抒发对社会、对人生、对世界万物的感受，所以写意画有高难度、高要求的特点，要求画家务必具备扎实的基本功，深厚的文学修养，长期的生活体验，还有对中国画艺术的执著与悟性。例如清代的画家郑板桥说过“殊不知写意二字误多少事，
必极工然后能写意”。郑板桥极其概括的总结了写意画的创作规律。
　　在新的世纪里，中国画家的心态和创作观点空前改善，国际文化交流的气氛日益活跃，中国绘画的写意精神必将得到长足发展。早在1989年的冬天，李可染先生就曾预言“东方文艺复兴的曙光一定会到来，中国画会在世界上占有很高的地位。”

　　罗世平（中央美术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我今天讲的题目是《写意精神——诗性与禅观》。艺术本身是一个专业化的门类，所以一定有它的特性，一个是诗性的问题，一个是禅观，一个是艺术的特性，一个是它的思维方式。
　　我们先看艺术的特性，中国的写意的绘画过程中，中国画以中国艺术为普通现象的特性，实际上充满着和文学之间的关系。诗性的精神概括起来说，就是理趣和性灵的意象。所谓的理是讲的自然规律和自然之道，是规律性、顺应自然的一种表现。所以中国古代的诗人，会把自然当中万事万物的规律和人的心性联系起来，规律性是中国人形式的一个基本组成，成为中国人的行为方式一个特定的表达。再说一个禅观，这个涉及到了中国宋元以后中国文化的一个思维方式，这个是从禅宗、佛教、宗教的方式里面来说的，禅宗是讲佛教修行把悟和中国传统的易学老庄的思想融合在一块，出现了中国自己本国、本土佛教的宗派，还有各个门派的划分，他们讲究的都是一个字——“悟”，是心悟。这种方式被文人和诗人吸收了。他们在每个朝代把一个自然的物理现象、规律，转化成艺术思维表达的过程中，起到了关键的作用。他们的观点都是在和佛教接触的过程中，融合自己本身、本土的文化特点，把佛教、禅宗里面基本的修行思维方式纳入进去形成的。

　　程征（西安美术学院教授、中国美协理论委员会委员）：
    我认为写意精神既是既往的，也是开启未来的一种艺术精神。
　　我想集中谈一种现象，就是自上世纪80年代以来，在固有的写意绘画基础上，中国出现一种被称做表现性水墨的绘画样式，并且成为中国当代水墨画领域令人瞩目的形态之一，这也是近20年重要的艺术现象。这个现象不得不令我们思考和面对。我考虑它的来源有两大根源。
　　一个是西方表现主义绘画的影响，是中西融合的产物。二是中国画传统水墨自身发展逻辑的一种产物。因为中国的绘画史，包括书法史，把书法引入绘画之后，就是有一种非常神奇的功能，于是绘画由描述性直接转向宣泄，甚至毫不忌讳地呐喊。钻研了中国传统一辈子的黄宾虹在80多岁时，曾经预言：“不久的将来，世界当无中西画派之别，两者在精神上是一致的，所不同的是工具、面貌而已。”这句话出自一个国粹派中国画大师之口，不是一个简单现象，这使我们联想起中国传统的常规性的写意，可能要无限延伸，跟西方的表现主义两者之间可能具有某种共同的因素，即同为意象的可能性。当然，我们所谈到现代艺术的时候，显然是受到了西方现代艺术不可忽视现象的一种对照，或者是一种启示，但关键是我们能不能从自己的写意绘画的传统当中去发现、研究，去开掘出我们的未来，这是我们所关心的。

　　王炎林（画家、国家一级美术师）：
　　作为一个画家来讲，我认为中国画在写意精神的前提下，是一个很大的包容体，它是流动着的、不断扩容的强大生命力的写意精神。我觉得对于大写意、大美术，今天上午已经做了一个很好的注解。写意精神的提出，是一个非常值得探讨的深刻话题。为什么谈这个话题呢？我们从生态学的角度看，中国艺术是不是有被同化的可能性，我们如何发现自己民族的艺术坐标，然后健康地发展，使我们得以在世界上以一个强势文化的身份出现。所以在我的画中充满一种信念，我
们的精神是一种大的精神，而且我一定相信，我们的多元化是任何人也改变不了的一种趋势。

　　刘曦林（美术评论家、中国美协理论委员会副主任）：
　　怎么来解释写意呢？首先从广义的角度来说是美学，不限于喻体和题材。第二从喻体的角度来讲，有一种约定俗成的东西，但是作为美术史家、美术理论家我觉得应该有广泛的认识。写意是一种状态。我认为有三种状态：一是作者的心态，二是作画过程的状态，三是作品形成的状态。这三个状态的统一体，才能形成完整的写意方式。今天我们从统一、全方位地认识写意的精神，或者说是精神的层面深化。从统一的角度认识到它的内面、外面，有一个主要的倾向，就是说它可能是以一种如倾如泄笔致挥写形之大意，书写情思。有人说工笔画也有写意艺术，最近几年来为什么没有被工笔画垄断呢？我们说千笔万笔复归一笔，这难道不是写意的精神吗？但是里面有个主要的问题，从写意艺术、写意绘画的外延来讲，它和什么东西有联系呢？特别是和中国的诗歌、书法有联系，就是这两种艺术样式救了中国画。诗歌是影响中国画写意的重要因素，特别是诗歌的秉性。我们谈到写意艺术命运的时候，曾经意识到近现代对写意是忽略了。但是石鲁，他的
许多艺术理论当时在一种现实主义方向和艺术规律统一的时候，是从写意艺术层面来讲的，他主张以少胜多，主张含蓄的引线，主张用笔要写不要描，主张绘画和书法、诗歌、音乐联姻，还要有难得糊涂的境界，他已经在追求现实主义艺术如何和写意艺术相通的问题。

　　帅民风（广西师范大学美术学院教授）：
　　写意首先是从中国走向世界的。在我们绘画里面，在艺术家表现写意的时候，我认为它具有三个层次：第一是它的物理性。第二是它的画理。第三是它的情理。任何一个艺术家离不开这三方面的素养，这三者构成我们所要强调的人为的文化底蕴，也是构成我们美术的文化传统的一个重要因素。中国人的造型理论更多的是形而上的观念，是让人去感悟，而不是让人去触摸。写意的当代性体现在什么地方呢？今天论坛的举行本身就说明写意具有当代性，如果没有我们就没有必要在这里共聚一堂进行学术性的探讨，首先它具有学术性，包括审美、表现、法则上的一些内涵。今天的美术发展，也需要继续继承和
发扬写意的精神。在发扬当中，如何完善写意作为造型中心的一种观念，我觉得这是可以探讨的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