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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团部,张静牧便吆喝着毛驴车插上了一条曲折的便道。远处,胡杨树粗黑的枯干冷冷地杵在灰蒙蒙的天际,33连高包已露出馒头似的柔和线条。毛驴车没有声息地下到一条浅浅的旧河道里,白花花的碱包。连连地拥着狭狭的车道,两边红柳丛横逸出的枣红色枝条抽打着脸颊和车梆,转上小坡就到了胡杨林,驴车在横七竖八枯倒的胡杨间绕行。道旁是一座新坟,坟的背阴处斑斑点点的积雪宛如朵朵散开的小白花。木制的碑上清晰地显着“梁斌斌之摹”七个墨写的字,碑下一堆尚冒着游丝般青烟的草灰,是谁才给立下的呢?
他把毛驴车缓缓地赶到沙包的最东头,一座座高低不高、形状不一的坟堆错乱地散落着,纹头却一律朝东。张静牧选了一个较平的地方停下了车,他从车上取下铁揪,一锹一锹地挖了个大坑,然后将铃子轻轻地托着平平地安置在墓底。他无力继续掩埋,一个人呆坐在沙土上,他在极力地想着什么,可又终究什么也想不起来。他清楚,只要一掩土,他的铃子就将真的永远地到了另一个没有温情一片黑暗的世界。他还要等一等,也许奇迹真会出现……
后面有一座坦坦低矮的坟区,碑牌上写满了密密的小字。他挪步过去,蹲下去辨认,竟是哈国栋的。哈副连长文革一开始就被揪出来了。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全团大游斗时,他被反绑着双手戴着大高帽走在前面,走着走着,他回转头来朝自己点点头笑了笑,可自己却害羞地埋下头,再也没看他一眼。他是咋死的?再细细看去,这是一块特别的墓铭——哈国栋,浙江宁波人,生于1921年3月15日,卒于1969年12月26日。历任四明山抗日游击队战士、小队长,新四军连长、营长,志愿军团长,陆军步校校长,建设兵团副科长、315团副连长、农工。“墓铭道出了这个长眠地下的灵魂一生曲折的历程和无声的呐喊。哈副连长一生爱酒,张静牧悔自己没带酒来,否则他无法怎样也要给他祭酒三杯。张静牧拿着铁锹,给他的坟上重新培上一层土。下面有一座较大的坟,坟尖垒得较高,上面插着几枝已枯干的红柳枝。他转了过去,原来是白连长的坟。白连长进“五·七”干校后,被工宣队发配到斯丁湖割苇子。晚上,地窝子失火,大火封了门,他把地窝子的五个“走资派”和一个工宣队员从天窗上顶了出去,自己却再没有上来。待火熄了,只扒出了几根骨头。没承想埋下几根遗骨却垒了这么大个坟。想到自己这条命当年还是白连长拖出来的,张静牧泪水哗地淌下了。他培了一圈土,鞠了三鞠躬,这才回到墓坑边。
起风了。想起关珊还在家中等着,张静牧最后望了望墓坑中枣里的棺木,慢慢地一锹一锹铲起沙土,轻轻地细细地洒下去,没有一点点声响,他怕惊醒了铃子。
33连又增添了一座新坟。他跪着将沙枣木板子的墓牌深深地紧紧地埋正。上面是他写下的:“爱女张珊铃之墓。生于1970年2月1日,卒于1971年4月3日。”
沙包下面袅袅升起了一缕青烟,淡淡的,刚升到空中便缓缓消散了,是谁人在祭奠亡灵?张静牧向下看去,只见一人正跪在一座坟前,一边喃喃念着,一边把念过的纸一张张点着。呼呼而起的桔黄色的火焰不屈地向上翻腾着,随风而起的纸灰向朦朦的天宇飘去。
看似熟悉的背影,张静牧大步跑了过去。那人猛地惊异地回过头来,果然是黄宁湘。他那刀削似的脸几乎一半隐在浓黑的长发里,点点泪珠还挂在眼睫毛上。
“宁湘,你这是——”
“给颖颖读我的信,都是给狗日的王时来给扣下了。王时来被捕后,从他办公室里翻出来的,小吴捎给了我。我要念给她听,愿她在九泉底下能收到。我还要告诉她,她的信我也全收到了,一字不落地全背下了……”
“啊——你的麻缠搞清场了?”
“嘿嘿,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保卫科一定要我承认是故意报复杀人,我怎么承认呢?他们吊我抽我,我就是不承认。保卫科没法结案,也不肯饶了我,关在里屋里,再也不提审。”
“那不是跟关劳改队一样么?”
“劳改还有个期限呀,我这不成了没有宣判的无期了?”
“那你——”
“和他妈的警卫班再见了。我不走,他们也不会放我走。”
“啊,他们会来抓你的。”张静牧四下瞅瞅,沙包里静寂寂的。
“他们早就四处追去了,可他们绝对想不到我会到这里来。”
“你准备以后怎么办?”
“这么海宽地宽的,啥地方不能转?‘哪里艰苦哪安家’,先去富生活费阿尔泰,实在不行就到和田去。”
“和田太远了,连个熟人都没有,咋落脚?”
“林若荔在和田。你忘了,我们进疆在火车上碰到的那个四川丫头。”
“她不是到塔城去了吗?”
“在塔城呆了两年,后来又到百羊泉子呆了五年,去年到和田去了。”
“啊,你们一直有联系。”
“哪里,是我去年在芨芨滩帮老乡犁地时偶然碰上的。她和陕西美院的一位老师去了和田。”
“你去扑了空咋办?”
“嘿嘿,我们盲流两条腿就是家,流到哪算到哪!”
“你以后到哪里都小心点,别惹乱子,凭你那修车的手艺,吃遍天下!”停了半会,张静牧说。
“哎,我不是也怕自己闯乱子吗?可是这乱子就像影子似的老跟着我,我躲都躲不脱——噫,你今天是怎么回事?”
张静牧将事情一说,刚讲到铃子是让屋子给塌的,黄宁湘马上打断了:
“不,不是屋子塌死的!”他细长的脖子胀得通红,“是被杀死的,是被歧视霸道杀死的!”他愤愤地握着双拳,抖了抖。
张静牧啥也没说,他能说啥?说了顶啥用?命运在摆布作弄自己,能靠一时的冲动去改变么?
远处断断续续地飘来游丝般的哭声,俩人循声绕过去,只见赵丽莹正站在一座坟前低声啜泣着。俩人都惊导地用眼光询问:“怎么会是赵丽莹?”
陈逸之的死在全团成了大新闻,全团最棒的文教,竟然会冻死在六月天?黄宁湘关在里屋里也听说了,说是死后连个追悼会也没有开。原因有几个版本:父亲是被镇压的,没资格;是病死的,不是为革命而死,没有重于泰山;是指导员决定的,田管大忙,不能耽误生产。说千道万,就是没有发票。这让黄宁湘首先的感觉是死得不值!
俩人默默走过去,向着墓中一颗重创下疲惫不堪而又不甘寂寞的灵魂,向着墓中结伴浪迹天涯而终于倒下的落魄者深深地行了三个鞠躬礼。谁能料到会是这样无言的结局?
赵丽莹昨天接到陈逸之大哥的来信,大哥一直不知陈逸之早已不能亲阅他的来信了。他要报告这个十一岁离家后再没回过龙山坳的兄弟一个将会改变全家命运的喜讯:曾压得全家从此破散的父亲被镇压的冤案终将大白于天下了。来信说,原来四八年底,在外多年没音讯的满叔突然回到了龙山坳,组织了迎解放的游击纵队。父亲也变卖了些地产给队伍购买枪枝。四九年湖南和平解放前夕,叔父奉命去长消参与策动程潜起义,部队交由从东北四平解放被遣回的王连山指挥。此时,湖西各路军阀土匪占山为王纷纷割据,王连山企图带部队投奔号称国民党防部任命的张玉林师长,被父亲偶然发现制止了,然还未来得及向上报告便被王连山秘密处决了。十月,家乡解放了,王连山当了乡长、副区长,父亲定性为企图叛变被镇压。直到最近,王连山问题暴露了,父亲的问题才有了眉目。按规定,父亲应是革命烈士……
赵丽莹起了个大早来坟前,就是要告慰他的在天之灵,让他把一直背到死的重负彻底放下,让他的灵魂从此解脱。
“哎,要是他活着晓得这消息该多好,决不会活得那么累。”张静牧深叹一口气说。
“好个屁!”黄宁湘低声吼道,“那样他会活得更痛苦。”他望着远处的天穹似在自语,“他要是晓得自己原本不该这么一辈子窝囊却竟然苦熬了屈辱的一生,他更会为这种鬼使神差的阴差阳错而痛苦十倍、百倍!”张静牧懂得宁湘此时的心情,他知道,逸之的一生都在等待在巴望,眼前好像总有一丝希望在闪耀。等待巴望就是他的生命,没有了等待,生命之灯也就会随之熄灭。等待有什么错?逸之最大的悲哀是在于他等待的是根本不属于他的东西,他等待的是虚无飘渺的海市蜃楼。就好比一个体弱多病的丑女人死死单恋着一个根本没正眼看过她一眼的伟男人,直到临死还在等待着那怕只是刹那间的一吻,这不是可怜可悲么?也许有人会说,对于女人来说她是值得的,因为她用一生的时光爱过恋过了。可是悲剧的所在是她至死不明白那男人根本就不需要她。
隐隐约约,从遥远的天宇传来一阵雷声,这是开春来的第一声雷鸣。三人仰天望去,苍茫的天宇中,“叽嘎——叽嘎——”传来声声雁鸣。雁陈列成一个大大的“人”字,写在蒙蒙的云端,缓缓向北移去。久望着这真切横天的“人”字,张静牧心想:大雁为什么每年来来去去亘古不变地在长天只抒写一个“人”字?是在告示人间,人生命的状态,生存的理念,生活的真谛尚待永远追寻?
黄宁湘要走了,他不能在这里久呆。他要立即去芨芨滩,由那里再插上大公路。
黄宁湘独自匆匆走下了沙包,不一会儿便隐入了残雪点点的戈壁荒原……
此时,荒原遍野的红柳的柔枝上,已爆出了串串粟米粒大小暗灰色的芽苞。不久的将来,一串串鲜艳火红的红柳花将把荒原烧成一个通红的世界!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十四初稿
二○○○年十二月三十二稿
二○○○二年二月十五三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