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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流——(九十七)
作者:独步人生百年 2007-12-31 21:2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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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场的春节最不像春节,没有喜庆的鞭炮炸响,没有红红的灯笼高挂,也没有威武的门神窗花。节前唯一能让人感到喜庆的是那连队里一端端排得曲里拐弯的领取过年物质的长队和来来往往的人流。全家人总动员。拿着黄豆票、白面票、棉籽油票、羊肉票、猪杂票四处排队,八方出击。只有这时,小孩多才显示了强大优越性:几个娃分头排队,速度快;每每打回的物质让三口之家羡慕不已,郭老九家的娃娃全派上了用场,最小的小五子虽只有两岁多一点,但在队里总比摆一张凳子或放一块砖头要顶事,没有这几个娃的帮忙,张静牧还得赶场子,四处跑。

春节了,张静牧就窝在自己的家里,包一顿羊肉饺子,蒸一笼纯白面的馒头,炒一碗拿手的醋熘土豆丝。这可真是他的看家菜,拳头大的土豆先切成薄片,然后再切成细丝,放到凉水里一泡一搓一冲,沥干后倒进丢了几粒花椒的热油里,放上盐,倒上醋,几下就拌匀了,临出锅前,将窗台上盘子里发出的绿绿的皮芽子苗切成好细沫放入,顷刻间,一碗又香又脆又好看的土豆丝便端上来了。关珊想到张静牧要完成写诗的任务,吃罢饭就带着铃子到钱嫂家陪钱嫂去了。齐劳模走了以后,钱嫂的头发一下子白了许多,若不是关珊帮着领票,郭老九的孩子帮着排队,她这个春节还不知怎么过哩!

张静牧关在屋里,凑在小皮箱前一时无法下笔,水稻地的一幕幕场景映电影似地在眼前浮现——白花花的碱滩,平展展的畦子,水汪汪的稻畦,绿油油的秧苗,黄灿灿的稻浪……他想起在泥水里爬滚的人,在阴雨里拔草的人,在烈日下撒尿素的人,在稻浪中守卫的草人,……一群鲜活的人,一个已经“光荣”了——团里并没有追认烈士,理由是死因不明;一个已经又踩西瓜皮遛了——“国盲”此时是否也随离群回冬窝子了?他们十二个人,窝窝囊囊的,要与沙家浜里十八棵青松比显然要差十万八千里,但他们在寸草不生的盐城地里摸爬滚打,在寒冷炎热之中不要命地坚守自己的那块地的形象,不要化装,就都是青松!就是这些背着盲流和各种恶名打着各种耻辱烙印的人,用他们的身躯汗水和鲜血开创了向大自然挑战向城老虎夺回失地在盐城滩上夺取水稻高产的奇迹。他们被社会唾弃,背着沉重坚硬而又无法脱去的甲壳,如蜗牛一般,仍在忍辱负重,一步步前行。以他们的毅力和坚韧高扬着生命的旗帜闪烁着人性的光辉。他终于触摸到了一种令他兴奋得“突”地一下站了起来的主题切入点,这里所显示的绝对是人的伟大,它的伟大就在于永不向命运低头、敢于征服一切险阻的精神。

此时的张静牧还只是也只能是从自身的环境去感受着一种兴奋和不平,他还只能就身边的一群盲流的命运去感性地认识这群不屈不服于命运的人冒着离乡背井的苦痛和携家带口或只身外出闯生活求生存的意义。他还不可能认识到原来人类的迁徙是一种注定。

人类已经进行了无数次规模巨大的迁,每一次迁徙都是一场宏伟的生态环境、人神和文化的革命,它们从祖先由树上下到地上迁徙到地球各地开始,保得了神群的延伸;它们从某一支由陷入生存绝境开始,给人类带来了新的文明和新的希望。从这个意义上说,人类的发展史实际上也是人类为着适应进化适应环境而不断迁徙的历史。公元前三十世纪,背着兽皮包袱的日尔曼人迁徙到印度北部地区;公元前十世纪,浮槎爱琴海的希腊人漂流到意大利半岛;公元前四世纪,古罗马人大举入移欧洲复地和中东地区;公元十五世纪,不甘寂寞的欧洲人扬帆登上大西洋彼岸的美洲大陆……

他只是感叹作为盲流的命运多桀,然而他未必就会知道就去探究中国源远流长的历史长河中,就不曾断绝过全国范围的流民潮的涌动。就仅在明宣德年间起的百余历史中,因大地主豪强的土地兼并,天灾连年等缘故,成千上万的流民四入流移,河北、山西等处流往河南,河南的流往荆襄,四川的聚于汉中,广东、福建、浙江等东南沿海的流民则相当部分出海谋生,在东南亚垦荒。以土地为本的中国人有着对故乡特有的死守心态,然而水旱虫灾、兵祸匪乱、诛连九族、边地流放,使得人们面临生存绝境而“背井离乡”就连一代名将岳飞被害后,他的子孙得以幸免的也不得不隐姓埋名、远走荒蛮之地的云南……

张静牧久久地沉浸在亢奋之中,任思想高高飞扬;他要高歌,将诗题定名为《城滩上高扬的旗帜》,就是这些处在社会最深的地层里不屈地顽强地往上拱的人,他们在为后人拱出一条生路!他在幻想着,一旦这些人卸去了身上沉重的甲壳,让他们在大地上自由地生活,让他们也人模人样地活着,让他们能自主地挥洒生命巨大的潜能,这偏远的红柳沟,这亘古的准葛尔,这辽阔的国土上,什么样的奇迹不可以创造出来?

他写得很投入很动情,诗句就如从胸中喷出来的,不加修饰,不加润色……

初三的清晨,古老胡杨树上的钟声沉寂三天后又嘹亮地响起,人们纷纷来给参加团先代会的同志送行。德特28早就轻轻地哼着候在连部小广场上,车头上绸扎的大红花分外醒目,江裕福拿到张静牧写好的朗诵诗已于头天赶到团部开预备会了,其余的代表由季二球带队去团部报到。代表扛着自己的行李,喜孜孜地爬到车斗里。麻排长今天特意穿了一套压箱底的新军装,衣裤的折皱像几把刀子横竖着切在身上,惹得送行的人们阵阵哄笑:“麻排长,当新郎倌去哩!”“啥呀,是去相亲!”

张静牧扛着行李和抱着铃子的关珊并肩走来,许胖笑着嚷道:“鸭子,十八相送呀——你也跟着送到团部去!”行李卷里的被子,是昨晚关珊连夜更要换上的新里子,理由很简单——外面睡统铺,不要丢老婆的脸。钟秀安接过张静牧的行李,又伸手一把把他拉上车斗。季二球正忙里忙外咋唬着给每人发了一朵大红花戴在胸前,连里的锣鼓班子在黄谝谝的鼓点指挥下,节奏分明地敲着秧歌锣鼓,他用力地大幅度地挥动鼓棰,头摇得像拨浪鼓似地,分外卖力。

张静牧靠着车斗板,望着连队里一张张笑脸,真切地感到自己又回到革命群众的身边,感到人生还有自己未曾体验到的快乐和幸福。对于他来说,他最渴求的是能得到社会的理解和认同,是能享受常人都能享受的人格尊严。人格的尊严能失而复得他觉得这就是人生的意义,就应该真正地去珍惜和享受。

他看见关珊正握着铃子套着小花手套的小手不停地向他招着,他禁不住也挥起手,向关珊、向铃子、向连队里这些纯朴的可敬的也是苦难的人们招手。

季二球终于从连部站出来了,随身卷出一股浓浓的白雾。他快步从车斗后面爬上车斗,机车踩了油门大声地轰响起来,锣鼓尽最大的嗓门欢响起来,张静牧却怎么也听不清季二球拊在耳边说的话:“张静牧,刚才连长来电话,你的“五好”团里不批,今天你就甭去了……”

“嗡”的一声,张静牧耳旁啥声音也没有了,眼前啥人也看不清了……

大约是张静牧奋力将红花从胸前扯上丢在车下雪地上格外刺眼;大约是他用力过猛,将发白的军装左前胸撕开一个大口子,露出里面的红绒衣,像一孔淌血的枪口让人惊心;大约是他从高高的车斗板上径直跳下着地时的一连七八个趔趄叫人担怕,锣鼓声骤然停了下来。只听机车轰鸣着卷起一路雪花远去了,人们将张静牧围了个水泄不通。

“日他八辈子,搞得朗格毒哟!”气死狼扛起张静牧的行李。

“日他爹呀,咋做得这么绝!”这是黄谝谝性急时的专骂。日“姐”不雅不说,还不宽不广不解恨,所以把“姐”字念成“爹”的第三声,在高扬的三声收腔时自然带出一个语气词“呀”就更增添了愤恨之情。说完他将鼓“嘭”地一声扔在地雪地里。

“这是把人当猴儿耍!”许胖表示对关珊的声援。

“谁干这缺德事,生个独生子没屁眼!”程淮安哭不是哭、笑不是笑地头一低,右手高高地指着灰濛的天上。

“算,算——算了!‘眼镜’,凡事得想开一点,就——就当是演一出戏,就,就当被猴耍了。千万可当不得真。”嘟噜拍着张静牧的肩,大有要把他飞走了的魂从肩上拍回去的架式,“现在呀,干啥都不能当真。谁当真谁,谁就是傻蛋、就是蠢驴,就是——就是自找苦吃、自作自受,就是拿自己的球日自己的屁眼!”冯嘟噜见张静牧脸色苍白,仍一言不发,便也自我解嘲,“古人早就说过,人生如戏呀,现如今的大舞台上,你我都是演戏的。演的啥角色?只配跑龙套打吆喝,只配演白鼻子小丑。我就不想让我戴上纱帽、插上羽翎、舞上青龙偃月刀演个大英雄,演小丑的就是演小丑的,你——你听说过吗?‘虎落平阳遭犬欺’

,我们到底不是虎哟……”

倒是荆黏糊说得轻巧:“眼镜,人心要知足哟!你也算是个角色,排里连里总算是评上一回了,你还咋个不满足嘛!我们连这点点光都没得不是也照样过?”听那口气,“评上一回”就有了骄傲的资本,这和阿Q也姓过一回赵感到自豪不是一样的么?虽说后来阿Q被赵太爷劈了一嘴巴,说他‘也佩姓赵’这次我也被评了一回先进,只是不知被哪个赵太爷也迫头劈了一嘴巴,‘你也佩当先进?’阿Q挨打后曾愤愤过,这次自己也要喷喷么?他不由重新振作精神,对大伙说:“没啥事,我原本就不该存丁点儿侥幸和幻想,和大伙一样,不是很好么?!”

回到家里,关珊的眼泪刚被擦去,她劝他说:“就当做了一场梦,梦醒了就踏实了。”

是的,他终于有了梦醒的感觉。记得儿时,梦见从很高的城墙上往下跳,身体在空中飘悠着久久不能着地,几丝恐惧几丝焦急,也有几丝快意,真是提心吊胆。突然“嗵”地一下,双腿一蹬,梦醒了。妈妈说这是人在长个子。现在,人到三十了,还在做梦还在长;只是这是在做人生苦梦,在长魂。每次梦醒,都让自己脱去些稚气和幻想,多些成熟和理智。

这次梦醒,使他对自己尚存的羞涩感到可怜可笑。刚才,他就像当众被剥得精光,连一条短裤也被扯去赤裸全身一样,感到难以自恃无地自容。这羞涩是啥?不就是一块自尊自爱的遮羞布么?我们的祖先在逐杀野兽、在采撷野果的时候,还真有一圈围在下部遮羞的东

西么?画中的猿人高举木棍打野物时围在腰际遮住阴部的一圈树叶,一定是后来的文明人在绘画时有意围上去的。在野蛮矇昧的时代,生存是第一的首要的,所以男的昂着那玩艺儿去打猎、女的露着那块东西去捕鱼应是十分自然十分正常的事,谁能为了这“羞耻”整天捂着下身蹲在那儿不去求生获食?只有当文明渐生后,男女才知道拿韧韧的咬不动的被丢弃了的兽皮围在腰际,以求保暖。可这在以后的文明人看来也就有了块用来遮羞的“布”。人类文明进步的一把尺子就是“羞耻”,那些被称为“寡廉鲜耻”、“聒不知耻”的人被视为不懂荣辱不顾礼义充满野性,被人唾弃的人。现在,有人总要施展手中的淫威去肆意扯下别人仅存的遮羞布,让他们在广庭大众之前露出胯下的丑来,以打掉这些人的尊严,毁掉这些人的人格。一旦不重新回到没了遮羞布的荒蛮时代,十九连的这些男男女女,水稻班的这些同类们再不会许多事烦心了,如果再分阶级台上台下吃忆苦饭,“气死狼”绝对不会不顾被打得一脸鼻血而死抱着柱子不放了。

想着想着,张静牧为自己的那点羞耻感有点悲哀了——“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他抬起头,瞥见正挨着肖木匠家的两扇墙漏过几丝惨白的光,原贴在裂缝处的纸条又断开了,看来裂缝还在扩大,得去林带砍两根死树把房子先撑起来,冬天快过去了,别等开春化冻时出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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