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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流——(九十六)
作者:独步人生百年 2007-12-31 21:2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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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连队都为郑主任遭阶级敌人暗杀光荣牺牲召开了追悼大会。十九连的追悼会上首先是江连长讲话。他耸了耸披在肩上的毡绒大翻领的军大衣,双手往木桌上一撑,喊了一声:“同志们!”然后环视一番台下。台下静静的,不知是准忍不住咳嗽,用棉衣袖子捂着嘴,发出几声闷闷的“吭吭”声。毛主席教导我们,阶级斗争是你死我活的残酷斗争。随着斗争的深入,斗争越来越复杂、越来越激烈、越来越尖锐、越来越残酷。”

江大嘴一连串的“越来越”让台下的人也越来越紧张。张静牧坐着,想极力从江大嘴里听出点什么。

“阶级敌人有来自外部的,也有隐藏在咱内部的;有公开的已经被揪出来的死老虎,也有隐藏藏得很深到现在还没有认破的美女蛇!”他加重了语气,“有不流血的,更有流血的。咱们有的同志呀,全是他妈的‘马大哈’,一天就知道埋头拉车不看路,下地干活不管线,吃饱肚子不嫌撑,搂着老婆不嫌啊——”他没有再“啊”下去,台下已是嗡嗡声一遍。

“怎么,不得意听?你们想过没有,你在给谁干?你在和谁干?你同谁一个锅?你同谁一张床?同志们啦——你们不把这根弦绷紧,”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说不准你脑袋今晚就搬了家,你再喊冤——话该!”

下面已没有丁点声音,显然谁都不想做冤死鬼。

“同志们,郑主任被现行反革命梁斌斌杀害了就是血的教训。”

季二球高呼全连起立,为郑主任默哀三分钟。

梁斌斌从警卫班值班室搞了条冲锋枪,先把郑世雄打了,再到小广场对着天上扫了半校子,最后开枪自杀的消息当天就传到连里。张静牧听了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一个弱女子竟干出如此惊天动地的事。关珊说,她假冒高干子弟也只是想摆脱当时的命运,一旦一切全成了泡影,她选这条绝路也是为了彻底解脱。张静牧不解:

“郑世雄不是在追求她吗?听说元旦结婚呢,她怎么会——”

“都说郑世雄自己早就把筒挂了。你只要想想就知道,郑世雄找梁斌斌也是冲着她高干伯父去的,既然高干的影没有了,他找她不是找麻烦?所以把她甩了,说不定还要下手呢!”

对郑世雄的死,他怎么也同情不起来。看看四周的人,似乎都痛苦万分,一律把脸上的每块肌肉都放松,任何部位都无力地耸拉下去,眉梢,眼脸,嘴角尤为明显,然后是泪水和鼻涕齐下。郑世雄,大多数人只是在逮捕肖明江的那次大会上见过:瘦高个、大鼻子,为追梁斌斌而把她调宣传科当干事,就这些。但他是如何投奔郝政委在农场立下足的,他是如何反戈一击造郝政委的反而发迹的,他是如何在教师集训队运用苏格拉底武的前额臆造出怪诞的神话而置人于死地的,他是如何将追不到手的庄梦云出卖毁灭让谁也得不到的……这一切,这些作痛苦状的人们是根本无从清楚的。他想起了“各行不义必自毙”这句警言。可他立即又为自己大异于广大群众的感情而心虚。他对地主份子肖婆婆被革命群众轰倒在地的惨状竟产生过一种怜悯之情,他对齐劳模上吊自杀后仍被批尸也陡生悲悯之心,就连梁斌斌的自杀他也有一丝司情。一个弱子妇,为了摆脱窘境,为了能施展自己的一技之长,她尽了她的全力。她像一只被遗弃在荒原中的羊羔,时时惊觉着,处处小心着,生怕被狼群吞噬。然而她终究没有逃脱悲剧的命运——这命运几乎从她一降生就注定了的。我们不去遣责凶残的狼和这让狼逞凶的荒原,难道还要为狼因贪婪而被羊的骨头卡住了喉咙去痛斥弱小的羔羊?她甘愿去当高干子弟,是投机钻营?是狡猾虚伪?是卑鄙无耻?是迫于无奈?是无力抗争?是绝妙反讽?总之,她不能与丑恶等视!

张静牧为自己内心不由自主产生的同情和广大革命派的态度相距甚远苦恼。他常自审:难道自己的立场就这么根深蒂固地转不过来,仍坚持一种腐朽的剥削阶级立场?他害怕孤立。他知道关珊也是没转变过来的,但她现在也和大家一样在表示着沉重的哀悼。这就是现实,一个个都戴着面具生活的现实。他清楚地知道,这种众人皆喜你亦喜,众人皆怒你亦怒、众人皆哀你亦哀,众人皆乐你亦乐的大一统的感情被公认为是最健康最纯洁最高尚的感情,也是最保险最牢靠最安全的保护色,这就是转变立场、和革命保持一致的最佳最妙最简易可行的选择。他真想弄明白,眼前,这些痛苦万分的面具之下其真实的程度到底有多少?

蓦然,他脑海里浮现出一位摇铃沿汉正街收垃圾的老人,他的手上同时接到了女儿获奖的证书和女儿残杀革命干部后畏罪自杀的通知,滚滚东去的长江堤岸上,一颗被工风吹知了花白头发的头颅,正仰天长叹,任老泪在脸上恣意横流……不觉间,他感到泪水流过脸颊时的冰凉。他为自己的脆弱、为这些与己无干的事伤感而汗颜。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冲击、深刻的触及皮肤和灵魂的批判、繁重的强制性的劳动履行并没有使自己变得心硬如铁、心狠如钢。

江裕福正翻弄着大嘴讲着毛主席讲述过的“稀拉”的农夫和蛇的故事。他发挥在豫剧团学来的表演天才,极富表情说书武的讲完冻僵的毒蛇最终把农夫咬死后,激动地说:“同志们啦,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人民的残忍和犯罪,像梁斌斌这种毒蛇,我们不管她冻僵了或没冻僵,不管她是化装成美女或是化装成善男,‘哈以斯’打光杀光……”

追悼会的第二天,江裕福首先对冻僵的“毒蛇”放松了警惕,反而让“毒蛇”就坐在他对面:

“张眼镜,今年我们连种稻压碱成绩不错,团里让写个总结上报,支部反复研究,决定还是让你写。这也是组织上对你的考验。”

“连长,这么重要的材料我——你还是请团里派人来写吧。”张静牧确实不想冒险来写材料。

“组织上还是相信你的嘛!”江裕福有意将团工作组写的材料让政委毙了的事隐瞒了,打着哈哈说,“你眼镜的底牌我早就一清二楚,你给别人要花枪可以,在我跟前就别要罗!给你一个礼拜,是骡子是马都给我拉出来遛遛。”

张静牧回到家里,关珊正哼着“铃儿响叮噹,心儿多欢畅……”牵着铃子在地上学迈步,见张静牧兴冲冲直来,笑着说:“哟,今天捡了个啥宝贝回来啦?”

“没有呀,”张静牧极力装着很平常的样子。

“还想辩,你脸上啥时候像这样开朗过?跨进门就不一样。”

张静牧这才发现自己径直推门进来竟忘了随手关门。俗话说,‘进屋不关门,不是新疆人’,刚才忘形得差点忘了是新疆人了,便只好实说:“江连长叫我给连里写份压碱改土的材料。”

“你就忘了他是咋整人的?”

“原来是改造,现在是利用嘛!”

“利用,利用,比用块抹布还不如。是揩屁股的手纸,屙完了,拿来刮了就又丢掉了。我说你呀,还是出人头地的贼心不死!”关珊用指头点了点他的头。

“我还想出谁的头?我缩都来不及咧!江裕福像蚂蟥叮着了你,你躲得掉吗?他也说了,这是落实政策,你不愿意?经一时彼一时,我不是英雄伟人,即使是伟人也有妥协的时候。”

“你写啥我不管,只是莫做刀笔手杀人,莫做吹鼓手抬轿。”关珊也知道,写个生产总结还不致于牵涉到敏感的政治问题,再说待在连里总比上戈壁滩打柴火强。

江裕福看了张静牧写的材料后,大嘴咧得合不拢,破例让张静牧补休一天。材料上报前他对材料作了一点重要补充:狠抓阶级斗争不放松,典型例子就是地头批判张静牧破坏生产。这是张静牧有意不写的,但没有这个例子,材料显然存在了严重缺陷。

农场的冬季漫长而消闲,备耕备料就是在在屋里编荆条筐、做红柳耕、织芦苇箔、纺粗麻绳,要么上畜圈去积肥,冻得实实的牛屎羊粪,十字镐挖下去只能抠出点白点点,一天干不出啥活,但人是不能让闲着的,闲着了说不定就要去偷鸡摸狗,睡女人养汉子,少数阶级敌人也会趁机反革命串连进行破坏。于是学习整顿批判一项接一项。春节前,连里进行总结各班排评五好。

放水排的评优会当然由麻排长主持。宿舍里气氛很好,“气死狼”从粮场的葵花籽垛上搞来了一尿素袋瓜子,黄谝谝将家里的菜锅提来架在炉盘上,荆石请理所当然地炒了起来。麻排长从老乡公社的巴扎上买来了上等的莫合烟,颗粒均匀色泽金黄,连袋子一起摊在铺上,任大伙卷喇叭筒子,屋里烟雾弥漫。大家都公认,烟好劲道足,不掺葵花杆辣椒杆,没异味。冯嘟噜折好一张烟纸,将莫合烟放好递给张静牧:“眼镜,人说‘饭后一支烟,赛过活神仙’,人活在世,连神仙也没当过一回,太亏了!来,学着点,没事拍着玩玩,不然以后歇工一个人傻坐有啥意思?混混时间呗!”见张静牧还在犹豫,钟秀安说话了:“你别逗了,‘鸭子’会不愿意的。”“拉倒吧,男子汉大丈夫,连抽支烟的自由都没有?”冯嘟噜把装着烟的纸一下子塞给张静牧。“‘鸭子’要找教唆犯,首先就找你‘嘟噜’!”黄谝谝说。“中,让她来找我!”嘟噜把胸脯拍得咚咚响。没想钟秀安乐了,“卟哧”喷出一口烟,差点呛叉了气:“你龟儿子真是癞哈蟆打哈欠——口气大咧!也不洒泡尿自己照照,‘气管炎’属你最严重。老实交待,烟荷包给老婆丢了几个?”大家都嚷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要冯嘟噜交待,“气死狼和黄谝谝还冲上去夺他的烟荷包,冯嘟噜这下可告饶了:

“呃,呃,我坦白,我坦白。烟荷包嘛确实让老婆丢了几个,可是丢了之后她还得老老实实给我再缝个漂亮的。”“气死狼”一听就嚷他吹牛,可冯嘟噜却不紧不慢地说,“其实她这个人啦最好脸子,见别的婆娘做的烟荷包一个比一个漂亮,一定要给我再做新的——旧的她会给丢了。”

话一完,大家都嘘开了,“气死狼”说:“嘟噜啥水平?你们谁比得上?嘴上没两把刷子还能当校长?”

“‘气死狼’,你少说两句没人把你当哑巴卖了!”“气死狼”的话刺得嘟噜噎不过气,当年若不是——早当中心校的校长了。

张静牧衔着干瘪瘦长的喇叭筒凑到冯嘟噜的烟火上刚吸了一口就呛得眼泪直流,这让“嘟噜”感到很开心。满屋的烟味和瓜子热烘烘的和味交混着。一片嗑瓜子的声响不是被阵阵放肆的哄笑所淹没,屋里盈满了一种无拘无束的粗犷和令人愉悦的温馨。张静牧对评优这事从来不曾在意过,要说是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也可以,进疆后,自己大大小小的优都没评过,尤其是到了十九连,自己成了改造对象,只能说改造的好与坏、彻底与不彻底。至于评谁他也举双手。冯嘟噜第一个提名麻排长,理由很充足,全连的几千庙地都是放水排浇的,大突击放水排挑重担,搞基建放水排最卖力,一排之长当然功劳最大,于是举手通过。第二个是荆黏糊提的钟班长,大家没意见。十九连水稻大丰产,治碱改土全团扬名,班长功不可没。排里还有一个名额选谁?全场一下子哑了,只听一片“嗑叭”声。麻排长伸长脖子四下瞅了瞅,想提示提示,但嚥了嚥唾沫又止住了。

“我提‘眼镜’!”黄谝谝齆声齆气地打破了沉默,“‘眼镜’今年种水稻可没少吃苦,腿上的碱口子血长流,他没哼一声;稻田拔苇子,手都拉开大口子了,还是拱在地里拔,他一人拔的比我们加在一起还多;他的水稻产量全班第一!”

黄谝谝一开头,话匣子全打开了,你一言我一语给张静牧摆起功来了。这倒张静牧有点坐不住了,他想说几句谦虚的话,譬如说,我还做得很不够,或者说,成绩大家都有,比我好的同志还多,甚或说,我的条件还不够,明年争取……或者干脆说,对大家的看重表示由衷地感谢。因为他们并没有把自己当敌人、当异类、当被改造的对象、当反社会主义的黑笔杆,他们是把自己当成和他们同样是盲流,是来新疆谋生的、是一起下地一个毛渠放水的农工。但他终究没有说,只是埋头嗑着瓜子,因为说啥都不甚合适:群众评了还得领导批谁呢!季二球在动员会上不是讲明了吗?这是评五的,要贯彻阶级路线。首先必须思想好、立场稳、阶级觉悟高,大家难道就不管这一条了?现在自己如果扭捏几下谦虚一通感谢两句表示一番自作多情真当回事,以后不让人笑掉大牙才怪哩!

“刚才大家说的原本我也想说,今天我也不嘟噜了,赞成!”没想冯嘟噜终于干脆了一次,他的话一完,立即获得满堂喝彩。

“评‘眼镜’我赞成,只补充一点。”钟秀安慢条斯理地说,“就说‘鸭子’早产吧,他从戈壁滩回来,按说要补休十一天,但他响应连里的号召,全部捐了。这是啥精神?”钟秀安本来是个询问句,下面话没完,让嘟噜踊快给按上了:“是大公无私的精神!”结果又惹得大伙儿一阵哄笑。

这钟秀安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张静牧心里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当年积攒下的十一天休假原本是考虑回来修危房、补火墙、背柴火,关珊产假时也可以不再请事假,谁知江裕福发了个号召:学习杨水才,革命加拼命;捐献休息日,元旦献厚礼。党发了号召,谁能不响应?别说休息日捐了,真到了战场,命也得献出去。张静牧咬咬牙,十一天全捐了,也算够完全够彻底的了。还没想关珊产假请了三天假,铃子生病住院又请了四天假,一共七天,倒扣了九块一毛钱工资。后来关珊曾笑他是假积极,她就不信:你不捐出去能把你咋了?张静牧只好耐下性子解释:“党号召你捐你装痴,他要真取消了,或干脆说没收了——这种为革命让大家作牺牲的事你可没少见,你能拿石头去打天?那才叫敬酒不吃吃罚酒呢,何苦?什么叫识时务为俊杰?你懂吗?”

“我不懂,看来你倒是俊杰了?”

“我——我虽成不了俊杰,但还是识相,至少不让人家抓住辫子说你跟党有二心没感情。”

“可也没有人说你一个好字呀!”

“现在这时候,你还想让人家说你好?不说你坏不批你不斗你就万幸啰!”说着,张静牧的嗓子有点硬了。关珊一想,不就是多扣了九块一毛钱吗?就当自己丢了,就当被人偷了,就当让强盗抢了!这么一想,关珊的心里平静了,也就不再多说一句。

“五好”名单在支部审批时,张静牧第一个遭到季二球的否决:从阶级出身、从盲流、从父亲在押、从黑笔杆,总之,不管哪一点,都没有起码资格。江裕福没想到季二球会这么认死理,他知道连里通过了团里也不会批,但那是团里的事,眼前最重要的是要让张眼镜乖乖听话把节目写出来。上次政委看了材料很满意,还专门把江裕福叫了去,让在团“先代会”上作典型发言,还要送兵团发头版头条;出了政委办公室到厕所去解手,正碰上宣传队长,说要十九连写一个种稻治碱的朗诵诗,宣传队在“先代会”上演出好好宣传宣传。江裕福没想到好事成双,在厕所里也躲不脱,当即答应了,因为他已有“眼镜”在胸。现在,你不批准他当“五好”是说他思想不好,那你要他做政治十分可靠的人才能搞的宣传工作他会答应?“眼镜”鬼日的精着咧,他一句话就把你给顶到南墙上。当然他完全不必也绝对不会当面顶你,他会装着与世无争的鬼样全然不当回事,但甚至还会说这是党的政策,不批准他完全是正确的,是非常英明的等等等等,但他也可以○软蘑菇——既然我值不得信任,我也安安份份老老实实地苦力的干活吧,那些耍笔杆子的事有的是人干。他再也不会上你的套,你就老虎张开大口去咬刺猬吧,看你咋下口!此时,江裕福真想问问这个麻理仁,你是咋掌握会场的?你咋能把张静牧给报上来?不送他,他敢有意见?现在让他写节目他能不写?麻理仁呀,你真他妈的麻木不仁!江连长在会上狠狠地把麻排长给克了一顿,然后一锤定音:把张静牧报上去,批不批是团里的事。季二球怕团里批评自己是政治上的马大哈,还在咕哝,江裕福拍拍他的肩说,老弟,听我的没错。真出啥事我江裕福担着!

支部会一散,江裕福就把张静牧叫到办公室。“眼镜,我叫你写的那份总结政委很满意呀,还说想不到咱团还真有人才哩,要好好培养。政委发指示了,我得坚决照办。”张静牧得知政委发现自己了,心里喜孜孜的。江裕福让张静牧坐下,让他利用春节休假写一个朗诵诗,要歌颂十九连在团党委领导下盐城地上夺高产的先进事绩。临走,他对张静牧说:“眼镜,你的‘五好’战士支部报团里了,要继续革命啊!”张静牧点点头,出了办公室的门,兴冲冲回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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