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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流——(九十四)
作者:独步人生百年 2007-12-31 21:2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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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下旬,一切提前赶来的西伯利亚寒流让全团的秋收结束工作陷于极度被动。大雪将许多连队的棉花、玉米、大白菜、甜菜疙瘩埋在了地里。团首长彻夜难眠,调度劳力,催赶进度,而“信号弹”事件的最终破获更让团首长大失脸面尴尬透顶。特别让政治部主任郑世雄恼怒不已的是案子竟然就出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国庆期间,保卫科长朱卫东带着科里的黄齐民、左可喜到二营与几个老战友聚在一起喝酒。酒逢知己千杯少,喝得天昏地暗的时候,都吹开了自己“过五关斩六将”的英雄事。七连邱指导员吹自己在戈壁滩一枪就撂倒一只黄羊,“妈的,我一甩手,叭!黄羊蹦起三采高,栽到地上就不动弹了。”六连鲁付连长显然不屑:“要说玩枪,我不——吹牛,咱在师警卫连,啥枪没弄过?在坐的——我看看,还没一个。”这话激得左可喜坐不住了:“球哇,玩几支破手枪算个屌呀,”左可喜舌头有点中听使唤,“信——信号枪你,你发过吗?那是首长的干——干活!叭!哧溜一,一声,红的就上,上去啦——”鲁副连长不服:“你他妈的哪辈子在部队上见的破玩艺儿,稀——稀罕个屌!”“不信?我,我玩给你——看看!”

喝着吹着,谁也不在意,谁也记不清,就像随着响亮的饱嗝儿打出来的酸酒气,散到空气里就没影了。谁知道这次吐出来的“酸酒气”却闹出了大事。师保卫科首先将左可喜秘密带走,经突击审讯,左可喜交待,当时战备紧张,为了看看信号枪的性能和能见区域,当然也是为了看看彩色信号弹升起时蔚为壮观的景象,朱科长带俩人骑马去戈壁滩发信号弹。黄齐民以前没打过,想多过过瘾,于是又连着出去了两次。没想到居然惊动了师里兵团,认为是境内外阶级敌人勾结所为,责令严查,师里还专门进驻了专案组到团里。三人见事情闹大了,吓得气不敢出,订立了生死同盟。三人也相信,只要口风牢,这火绝对烧不到自己身上;更何况不久就抓获了另外三个要犯抵罪,案子原本就会像戈壁刮过的一阵风,啥也留不下。现在,当终于查出这曾惊动兵团、自治区闹得边境紧张了好一阵子的“信号弹”案竟是这三个狗鸡巴蛋开的国际玩笑!师里责成团里火速严处上报。

团首长很恼火,当即决定将三人隔离审查,并将因此案而关押的三名现行反革命放回原单位,并让郑世雄查清情况准备材料,一星期后报党委研究处理。这无疑给了郑世雄一记响亮的耳光,他先将朱卫东从警卫班提了出来。

朱卫东是石河子“一·二六”事件后从兵团机关下到团里来住职的,江西上饶人,瘦小个子,白净的脸上戴着轻度的金丝边眼镜,一付文弱书生模样,这在崇尚解放军威武的文革中是极少见的,明明是个军人却要极力扮成书生。可有人却说这正是他精明过人之处。这付装扮能证明自己的文化水准,同时在提审人犯时更显得文雅、温和、慈祥,让对手首先解除戒备心理。他对于左可喜黄齐民动不动就吼叫威胁吊打捆御严刑逼供而效果不佳的手段不感兴趣。这种能干的“打手”多的是,而真正的儒将却少得可怜。他的心目中,周瑜的形象就不错,可惜的是自己还只是个保卫科长,正营职,离“大都督”还差十万八千里。

郑世雄让朱卫东在对面的凳上坐下后,半天才冷冷地问:

“交待写好了没有?”

“材料写好了。”朱卫东的职业习惯使他精通用词的严密精确,将郑主任的“交待”纠正为“材料”,这可是两类不同性质矛盾的概念。

“对于这次打信号弹的目的写清楚了吗?”

“写清楚了,纯粹是为了抓战备。”

“可是为什么事先不请示事后不报告?”

“事先怕领导工作忙,没时间过问。再说,也就是试着打几发玩玩。事后一看事情闹大了,怕给领导惹麻烦,想想反正闹一阵子就没事了,也就没敢报告。”朱卫东低头说。

“还只是玩玩嘛?”郑世雄的大鼻头开始微红了,“你们意识到事情的严重后果吗?”

“事情出来后,上上下下都很紧张,我就意识到事情麻嗒大了。”朱卫东问郑世雄要了根烟点着,深深吸了一口后,抬头盯着郑世雄说,“但要按毛主席他老人家说,事物总是一分为二,坏事也能变好事。这事弄得大家都紧张,但到底还是乱了阶级敌人,对抓阶级斗争、对配合“一打三反”还是起了积极的促进作用。”

朱卫东自有对问题的理解角度,他认为这其实就是一场演习,一场阶级斗争的大演习。就如六二年自己在部队里,不时半夜里吹响集合号,说是蒋介石的先遗部队已在××岛登陆,大伙背着背包扛着枪枝,一路摸黑冒雨急行军,有时营里的辎重都给甩在路上,赶到目的地,原来是演习。可是部队就这样提高了战备观念、培养了作战能力。这次信号弹也是增强了群众的阶级斗争观念,擦亮了群众的眼睛。挖出了一批深藏的阶级敌人,应该说成绩是最大最大。至于说抓错了几个,也没啥,放回去就行了,又没判他的刑;同盟,这也是可以理解的,这么激烈的阶级斗争能不容许有点点失误?最多只能算是一个指头的问题。话又说回来,抓的几个人并不是全没问题,没有现行有历史、没有本人有家庭,经受一下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风雨就“感冒”了?!说到这里,朱卫东心里坦然了。

“你们这一搞就乱套了,你知道吗?”

“我承认,是乱了,但那是乱了敌人锻炼了群众呀!郑主任,你是最清楚了,这水一混,把原先沉在水底不挪窝的大鱼给全呛出来了,哪个单位没揪出几个?”

对于朱卫东反客为主的夸夸其谈郑世雄一向就十分反感,他心里清楚,朱卫东自搞有三块金字招牌,对投亲来疆没有部队经历的自己并不放在眼里。只是现在是官大一级压死人,他表面上还是很谦恭。他的那些理由,至少可以使事件的性质和后果朝有利的方面发展,这倒是自己所希望的。他叹了口气说:

“你们太不争气了!”

朱卫东从“不争气”一词中听出了郑世雄表达的一种长辈对晚辈恨铁不成钢的亲切感,立即诚恳地说:

“郑主任,这事我确实做错了,对不起您的培养,也给您带来了麻烦,您要怎么处理,我都没有意见。”

“什么?我要怎么处理?这么大的事我能说了算么?到底怎么处理,就看你们认识的态度,交待的情况。至于我郑某人,还不至于落井下石吧!”郑世雄说着向椅背上靠了靠。

“事情明摆着的,就这么档子事。谁想做篇大章也太单薄了。如果要把我朱卫东弄出保卫科,有些话我今天就不必说了,谁接手交给谁。”

“你这话是啥意思?”郑世雄似乎听出了点异味,向前探了半身。

“事情咧——还要等外调函,现在说——我怕早了点。”

“说吧,对组织还保密?”

朱卫东沉吟了一会儿,十分为难地说:

“主要是考虑涉及到主任您的个人问题,所以未经正式查实之前,我还不好向您汇报。这事目前只有我一人在办。”郑世雄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上个月在会议室开干部会,散会的时候我捡了一个挎包。人都走光了我问谁去?翻开一看,里面有个大信封,是由肖政委转给梁斌斌收的。都知道梁干事的伯父是北京军区的高干,肖政委的老领导,可看那一行“转梁斌斌收”几个小字笔迹不大一样,我怕这里面有假,就给武汉她老家街道发了一份外调函。”

郑世雄忽地一下站了起来,高突发亮的前额渗出了微微毛汗,他复又坐下,盯着朱卫东:

“不可能吧——”

“我开始也认为不可能。谁敢这么公开编造欺骗组织?再说梁干事这人平时表现很不错的,也不会呀——”

“嗯——”

“但是——”

“笔迹鉴定准确吗?”

“哎呀,郑主任,搞笔迹鉴定对我们搞专业的那可是小菜一碟呀,绝对错不了,是模仿的。”

郑世雄的大鼻头已经全红了。他双手撑在桌上缓缓地交待朱卫东:

“第一,把写好的材料立即交来,你的事我会处理好的。第二,你还是先回保卫科工作,保卫工作不能停。第三,有关梁斌斌的事,严守秘密,由我俩负责处理。”

朱卫东走了,郑世雄坐在桌前半天没挪动一下,太突然太意外太离奇了。朱卫东此时甩出梁斌斌的事虽然有极明显的个人目的,但如果他的判断给证实了,那么现在抖落出来肯定是太及时了。再拖一两月,婚礼一举行,木已刻成舟,那可是太糟糕了。不管怎么说,首先得把绑在身上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摔掉。要快要干脆,决不朋丝毫犹豫。郑世雄作出最后的决断后,已感到历险后的虚脱,坐在椅子里半天没再动弹。

团司令部风传郑主任和梁干事的关系已经破裂时,梁斌斌正在师部创作送全军美展的作品。她回团后听了只是暗暗好笑:元旦都要举行婚礼了,哪个好事的人开这种玩笑?

当郑世雄第一次在她面前表示非她不娶时,她曾首先声明:父亲的历史问题会影响他的政活前程。可郑世雄却坚定表示:我选择的是革命伴侣,不是挑岳父。你历史反革命的父亲和老革命的伯父不还是亲兄弟吗?他们俩都不能改变我的选择。”这让她激动得泪花迷朦了双眼,依在郑世雄的怀里,任郑世雄久久地吻着。

有次梁斌斌在司令部前面的大道上看到庄梦云蓬头散发吹着哨子跑过,晚上问郑世雄:

“都说你以前追求过庄疯子?”

“笑话,你想我会去追她吗?整天疯疯张张,哪有女人味?还神里神精地收养个孤儿,就是现在天天跟着她跪的那个。你看看,大姑娘家带着个娃娃,我能要她吗?”

“这人的良心倒是蛮好的。看孤儿可怜,不怕人说就主动收养,还真要点勇气。我可能就做不到。”

“你咋能去和她比?”说到这,郑世雄还撇着腔唱开了,“美丽的姑娘万万千,唯有你最可爱……”

然而每每在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她的心头便笼上一层阴影:如果他知道假伯父的事后还会爱自己吗?既然他不在乎,那么结婚以后再说吧。可随着婚期的临近,她越来越害怕失去什么,这种担心和害怕就如一只小甲壳虫噬咬着她的心。

她推开郑世雄办公室的门,郑世雄正坐在办公桌前翻阅文件,他只用手示意她坐下,便再也没有抬头。她终于从郑世雄冷漠的脸上找到了肯定的答案,而且新闻就是从他这里发布出去的。没有招呼和商量,就单方面决定,这是突然袭击!此时还须再问他为什么吗?即使再问半句也是多余的,因为一个人存心要干坏事,总会找到借口的。这是爸爸在讲完狼和小羊的故事后告诉自己的。

双方沉默着僵持子五分钟,也许十分钟,郑世雄终于不得不从文件中抬起了头,用散乱的目光看了看梁斌斌:

“你都知道了?”

“外面都这么说,可是我还没听到你的正式通知。”

“这段时间太忙了,我还没来得及。”

“可是你有时间向外面宣布,并有许多最漂亮最堂皇的理由。”

“我是为未来考虑。我年龄大你六岁,你是搞艺术的,今后——”郑世雄盯着手中不停转动的红蓝铅笔慢声说着。

“你怎么会一夜梦醒就觉得不合适?”

“这你就不必多过问了,原因嘛——你应该清楚,我看你会彻底弄清楚的。”郑世雄仰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一只小虫正在蛛网中挣扎。

“我根本不要问清楚,我也不希望你改变主意。我只觉得高兴——我学懂了什么叫‘卑鄙’!”她咬牙吐出的最后两个字就如炮弹,击得郑世雄浑身一战,他放低了声音:

“告诉你,我们之间以前发生的任何事,说出去对谁都没有好处。你要冷静些,以后我会有机会给你补偿……

“郑主任,你打和拽都白搭,我自己做的事我个人担,不必别人操心!”

“好,那好——”望着一脸苍白的梁斌斌愤然离开,郑世雄忙不停地说了一串“好”。

外面苍茫的天宇又飘起了纷纷扬扬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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