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管理博客 ┆ 搜索 ┆ 帮助 |
| 标签: | ||||
准葛尔的初夏是生命勃发的季节,融化的雪水顺着干涸的河沟在广袤的荒原上肆意徜徉,把那里的胡杨、沙枣、红柳浇淡,把只剩下泥浆和枯苇的沼泽重新注满,一滩滩枇杷柴、骆驼刺、碱蒿蒿和不知名的野草在积雪消融后,也都渐次爆出小小的芽苞,张开厚厚的新叶片,就连沙包中的梭梭,也伸出了泛着鹅黄浅绿的枝条……
从水床宽大闸门跃出的急流,顺着大干渠流向315团场,流向待候的块块绿色的条田。稻田已收拢了原先明镜,铺上了绒绒的绿毯,稻秧已经没了田埂,在风中轻漾着;麦地里刚浇罢二水,施过尿素,麦苗“咔巴咔巴”疯长,一天一个样;嫩绿的玉米苗已有尺来高了,从南头北头,一眼望去,笔直笔直,状如一条条经线均匀地绷在地里;棉花苗已有三个杈了,远远望去,乌青发亮……
这正是农场田管大忙的季节。
赵丽莹天未亮就起床把陈逸之在家要吃的面条擀好,麻麻亮又去自流井把水担了回来,再把劈好的抱到屋里码在炉子旁。这时,“噹噹”的上工钟和瞿瞿的催工哨几乎同时响起,值日班长的吆喝声仿佛在催命。赵丽莹连忙给尚在睡梦中的孩子穿衣服,孩子却挺着身子哭着不愿意。赵丽莹急了,“啪!”的一巴掌下去,孩子哭得更凶,奋力蹬着小腿不让穿。陈逸之靠在床上看不过去了:“你别再去弄娃娃了,让他睡,醒了我送他去托儿所。”“你少添乱呵,把自己管好就算我的福气了。你躺下,盖好被子,我没时间再侍候你。”赵丽莹边用毯子包好娃娃边拿起砍土馒和大洋磁缸子,回头再次叮嘱:“面擀好了放在案板上,分四餐吃。”走到门口又丢下一句话:“药要按时吃!”带关上门“咚咚”走了。
陈逸之捂着阵阵作痛的肝朘部,艰难地躺下,扯过被子盖得严严实实的。虽已夏季,但他自从到师部做了胃切除手术后,朘部的疼痛一直没断过,卫生连也查不出啥病,只叫静养。可是能静下来吗?仅边指导员几次来家催他上班注让他无法静下来。
巩厚兰调团司令部当管理科长后,边指导员就走马上任了。他是六三年的转业兵,在部队就一直当的理发兵,回到杨州后,他理惯了大兵小平头的手艺行不通,得知部队里有一批人转到新疆建设兵团,便也带上老婆孩子上了农场,还是干老本行。文革一开始,他第一个给团党委贴了大字报,揭露郝政委一班人只重用九"二五起义的旧军人,不用“老转”的罪行,组织造反团时,他成了“红造总”的三号勤务员。大联会后,他到被分到新一连接了巩厚兰的班。这给了他独掌一个单位的机会,他当然不会放弃。他瞧不起巩厚兰,他认为巩厚兰是被捧上来被吹红的。一台节目演遍全国,那是给她脸上贴了金,几篇稿子上了报,那是瞎嚷嚷胡编编,给了他政治资本。新一连政治工作是全团的红旗,她年纪青青搞了个副营级,真是名利双收。但他更知道这中间的关键是陈逸之。伟人曾说过,枪杆子,笔杆子,夺取政权就靠这两杆子。“枪杆子”目前还是可以牢牢把住的,生产靠大突击靠老天帮忙,产量靠报数字靠勤汇报;而“笔杆子”却是能长能短的橡皮筋,有劲在花在点子上,要靠轰动效应靠花样翻新,要靠口头喊笔头吹,这一切就看陈逸之的了。他把进阶的赌注押在了陈逸之身上,所以他上任的第二天就屈驾到陈逸之家去“关心”。
指导员光临寒舍,让陈逸之和赵丽莹都有点受宠若惊,赵丽莹立即到邻居家去借了点大米杀了那只正下蛋的鸡,又去食堂买了一斤连里自酿的高粱酒,不大一会儿就端了上来。陈逸之本来是吃不下东西的,但也下铺坐在了小桌前。边指导员今天心情好,免不了夸奖几句:
“丽莹,你干事情和你人一样干净利索!”赵丽莹笑着说:“你啥菜,领导能来我们破屋里坐坐,也是看得起。”
“怎么能这样说,我来新一连,也是要大家支持工作嘛!”
赵丽莹代表她和陈逸之敬了指导员一杯后,脸红得不敢再喝,陈逸之每次只能举杯意思意思,边指导员三杯下肚后,话也多了,眼也眯了。他看赵丽莹两颊酡红,一嘴白牙闪闪的,那微微一笑总让人心里荡荡的。别看当年在乌鲁木齐车站还是个黄毛丫头,现在结婚生孩子了,倒出落得漂亮多了,他从没见过自己的婆娘有一点点漂亮过。生了三个孩子坐了三次月子,就变成了下了几窝猪崽的肥母猪,松不拉达,奶子奓拉着像两只空皮袋。那婆娘简直是撑大了的鞋子,只能当踢达着的拖鞋,上床的时候穿穿。
“瞎子,你讨了个好老婆,还得谢我。”
陈逸之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仍然木木地点点头。
“不是我把她带到农场来,你想找到这么漂亮的老婆?没门!”指导员把高举的手用力向下一摔,“千里姻缘一线牵,我是你们的红娘呀,是月老呀!”
陈逸之终于深深领悟到了,举起杯子敬指导员。指导员一口干了个底朝天,指着陈逸之说:
“你明白这点,我就实话对你说,只要你陈逸之肯为我卖命,我边某人也是不会亏待你的。”
“指导员,只要身体允许,我决不拉稀!”
“好,我就喜欢听这话!连里的工作你多出点子,干不过巩厚兰那婊子,我,我是婊子养的。”边指导员显然有点醉了,他用力夹住一筷子洋芋丝塞到嘴里,侧头低声问道:“你的组织问题还没解决?”
“组织上还在考验哩!”
“考验个球呀!”边指导员把大腿一拍,“都是他妈的怕担责任嘛!什么立场问题,什么原则问题,都是扯鸡巴蛋!“他自个儿端杯闷了一口,你放心,在我手里,你的组织问题出不了半年,如果不况现,我老边就——就头朝地绕新一连走一圈。”说着,还真把头往地下一低,屁股朝上一抬,欲作倒立姿势,幸亏陈逸之手快按住了,“但有一条,你得给我好好干!”他醉眼朦胧地用食指点着陈逸之的鼻子,半天没放下来。
时间一天过去,陈逸之的病情似乎一天天加重,连里的劳动竞赛停摆了,宣传报道一篇也没上,在团里开政治工作会议让郑主任给点了名,这等于在全团干部面前被狠狠抽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烧人。偏偏团长在会上宣布,田管现场会到新一连开,这让他急得更是气这个不给面子的陈逸之。
再说陈逸之自边指导员接二连三来家问病,心里也急,但越急身体越支撑不住。他刚躺下不久,边指导员敲门进来了。
“代文教,”边指导员第一次用“代”这个词,显然表示了他的基本态度,其实也是暗示陈逸之,别忘了自己的真实身份。“最近群众反映强烈呀!”边指导员知道,“群众是真正的英雄”这句名言在运动中所显示的无与伦比的威力,群众一旦被发动起来——激怒了,就如爆发的火山,岩浆奔涌,就要摧枯拉杭,横扫一切!
“指导员,这段日子我病在家里,群众有啥反映我也听不到,请您给我转达一下,做错了我也好改正。”陈逸之怯怯地说。
“具体反映啥问题,你多少也应该听到的,其米你咋不知道呢?群众最不满意的是小病大养,人病得不能上工,可家里的鸡兔还养得不老少,资本主义尾巴还翘得老高,这是啥问题?你要注意影响咧!”
小病大养?资本主义尾巴?陈逸之一听头就要炸了,他刚想解释几句,指导员用手势制止了他:“当然,一个人世界观的改造、立场的转变也不是像喝凉水那么容易,嗬,就是喝凉水也有碜牙的时候哩!你既然要靠拢党,就要在实际斗争中好好改造自己!”
陈逸之对“改造”一词是最为耳熟能详了,他的一生就是在不断地“改造”中过来的。原先听到“改造”一词,自己的脸要红,心要跳,因为这就如一种烙印,劳改犯就是劳动改造的对象,与之相似的还有对剥削阶级的改造,还有对知识分子的思想改造,还有……
“你能工作,今天就下地;不能工作,就别占着苇坑不拉屎。毛主席也说了,离了胡屠户,也吃不了混毛猪。你看人家杨水才,小车不倒只管推……”
陈逸之可从来不敢把自己当胡屠户,从来不曾把自己的一点点能力当作向党作交易的资本。他知道,“代文教”给撤了,就意味着把他从亲爱的党的追随者的行列中清洗了出来,这是他一生中最为担心的事。“我——”陈逸之还想说点什么,边指导员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好了,今天团里要在83号地开现场会,我没时间再跟你啰嗦。你如果考虑影响,立马上地去!“
指导员丢下一句死命令转身走了,陈逸之心中却掀起了波澜——
“影响”已关乎到自己的一切了。他一向就十分注重“影响”。“影响”包含了作为自身行为表现的“影”和群众特别是领导反应看法的“响”。这种“看法”最终将影响到一个人的生活,工作,前途。回看自己走过的人生之旅,几乎全是在这条长鞭的抽动下走过来的。在小学,为了得到好影响,可没少帮同学扫教室洗厕所;在初中,为了得到好“影响”,每门考试都力争得五分,可没少熬夜;进入高中,正赶上大跃进,勤工俭学去煤矿挑煤,为了争得好影响,硬是天没亮就偷偷起床,一个人独自摸黑去矿山,别人来回一百里挑两担“放卫星”,自己可是咬着牙,拖着被革鞋打烂的双脚挑三担,终于获得能吃苦耐劳、积极参加勤工俭学的好影响;六零年,大家都吃不饱,上课时肚子里都唱空城计的时候,联想世界上还有三分之二的人挣扎在水深火热之中,自己还是在学校贴出倡议书,首倡“节约一斤粮,支援亚非拉”,后来同学们曾私下说自己是想政治表现,但仍得到学校领导的好“影响”。尤其让他难忘的是六零年春上,定量的大米没有了,全校到八十里外的深山里去挑红薯度难关,在挑运红薯的山道上,同学们忍不住吃了筐子里的红薯,可回到学校却少了称,大家都说是山高路陡,红薯掉到山沟里去了,唯有他挑回的红薯一点不少。校长没有批语大家,因为他深知自己的学生,已饿绿了眼睛的人能守住身边的食不动一口吗?校长在大会上好好表扬了他,陈逸之同学宁肯自己饿着,也不吃公家的红薯,这种自律精神、这种毅力,很了不起,说实在的,当时他是饿得苦胆都要吐出来了,不就是为了“影响”么?事后有同学说他是“死要面子活受罪”,这“面子”不就是影响么?进疆这么些年,自己没黑没夜地干,千方百计地干,不就是为了“影响”?一年向党组织写几次思想汇报,不就是为了“影响”?就连和赵丽莹谈恋爱,结婚也都是十分注意影响的。第一,没有因恋爱占用一点工作时间,“影响”丝毫工作;第二,没有和她并肩逛过团部,没有和她钻过林带,没有造成过什么不良影响;第三,即使赵丽莹被揪到老牛班强制劳动,自己依然站稳无产阶级立场坚持革命原则划清阶级阵线特别注意“影响”,没有表现出一点同情,怜悯,该领呼口号喊打倒的,从没落下一次。
这次的病太不是时候太不是地方,边指导员正急需自己为他出力可却病了;手疼头疼好说,偏偏是胃切除,好不了,吃不下,没有力。住到卫生连,别人会说你小病大养,“影响“不好,更要命的是赵丽莹要来回跑挂两头,“影响”也不好,这样一家子算全完了。所以不经医生同意,自己要回家治疗。谁知回到连里,领导和群众常见人影,原本是眼不见为净的事,现在倒是常常惹事。赵丽莹请人孵了一窝小鸡,苏士力送了两只小兔,结果造成极坏“影响”——装病在家大搞家庭副业!有时蹲在墙根晒晒太阳,可人们那句“好了吗”的口吻和神态,分明在说,你是啥病,到现在还没好?玄乎!为了避免这不良“影响”,自己再也不出去晒太阳了,没想到病情越来越重,朘部的疼痛反而加剧了。这“影响”能不顾忌么?注意了一辈子“影响”,现在要把这用心血换来的好“影响”毁于一旦他实在于心不安,因为一旦坏“影响”造成了,要想挽回那可是难于上青天。如果自己目前尚存的一点“能干事”的好“影响”荡然无存了,那么将直接影响到自己的人生、家庭、孩子。想不到这根无形的魔鞭竟然拉挞了自己三十年。他曾想过,真正不顾“影响”的人大概就是劳改员了,因为他们已没了希望没了前途,然而他后来发现,即使是劳改员,他们也在争取好“影响”,不然,劳改员中告密的事为什么那么多?都为了争得好“影响”干点轻活或争得好“影响”立功受奖提前释放新生。看来,在未开除球籍之前,人都有获得好“影响”的希望。一旦失去了这个最现实的希望,也就可能失去对生命的民意……杨水才小车不倒只管推的不怕死的精神不亚于当年的焦裕禄——噢,听说焦裕禄也在挨批。现在,风行一时的口号是“活着干,死了算”,这是在宣扬大势的拼命精神。战争中临危不惧誓死如归的江姐、“砍头不要紧,只要主义真”的夏明瀚、“砍头只当风吹帽”的韩英,甚至“砍头只是碗口大个疤”的江湖豪侠,都是曾有“死了算”的无畏。即使当生命失去了最后的光泽、消失于宇宙之中,能留下一个好“影响”也就满足了。在刑车上,阿Q的原本应喊出的一句“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没有终究没有喊出让众人大失所望,这“影响”无疑太差火。人如果在坏影响“的阴影中生活,在种种轻视、蔑视、漠视、冷视交织的珠网中生活,那是将自己置于毒气之中,慢性中毒窒息而死……
胸中涌起一种悲壮使他的眼潮潮的,他决心下地去。他忽然为自己先前的脆弱感到羞愧,受了党这么多年的教导,竟然没有了这种坚定性和斗争性!他挺了挺因朘部疼痛而长期佝偻的腰,将装镇痛片的小药瓶放到棉衣的下口袋里,又把钢笔和记书本放在棉衣的上口袋里,从墙上取下那只已积了厚厚一层灰尘暗红色的喇叭筒——这是他当文教多年来一直没有离身的武器,原来是刷的缘漆,后来又漆成黄的,文革开始后又刷上了红漆。人们说文教三件宝,一只笔,一个本,喇叭筒子随身跑。临出门,他又戴上了那顶已经掉毛的皮帽。
出得门来,东边的云霞似乎特别怪异,腥红腥红的,就如炉堂里燃得十分艰难的冒着浓烟的火焰,总是暗红暗红的,缺乏一种光亮,显得特别厚重。而天际的云层又是那么低那么沉,仿佛盖了多年的烂网套,失去了原有的纯白,成了暗灰的厚重的,不时还露出几个透亮的窖隆。前面的机耕道上,远远的,送早饭的大车急匆匆向83号地跑去。陈逸之加快了脚步想赶上去。他举起喇叭筒喊了几声,竟然只有自己能听到,全团有名的“铁喇叭”竟也失去了往日的雄风。远去的大车捆下一串“叮铃”的铃噹声和飘散的玉米馍的香甜拐过大林带不见了,陈逸之想,得赶到83号地去吃早饭。
已有四个月只往来于床和门的陈逸之硬撑着走到81号苜蓿地时已是汗流浃背,他走下机耕道,跨过斗渠的闸门走到沙枣抹带边的大埂子上歇歇。起风了。沙枣林中渐渐响起枝条摇曳相撞的沙沙声,绿中透着银灰的细叶在风中翻舞着闪闪的,枝头的残花被摇落下来,扑在他的脸上。绿油油的苜蓿地已荡起绿波,一轮一轮地向远方滚去。太阳始终被浓厚的云层裹着,没有露出一点脸色。陈逸之打了个冷战站起来,拉下皮帽的耳子,顺着抹带向83号地走去。
风越刮越大,发出了嘶叫声;一些经冬的枯枝败叶被扬到空中飞得不见影;一团团枯萎的野生蓬蒿翻滚着,跑得老远;枯黄的玉米枯叶,就像一条长长的黄头巾,在空中忽长忽短地飘走了。陈逸之紧了紧身上的棉衣,佝偻着埋头顶风一步步向前挪着,他只想赶到83号地。
当他的脸上忽然感到水的冰凉时,天空竟然是开始飘舞起细小的雪花了。他曾听白连长讲过,五八年六月,红柳沟一带就遇到过一次寒流偷袭过境。寒流就像一只舞着冰剑雪刀的手,将红柳沟两岸五六公里宽的地方齐刷刷砍了一遍,留下一溜冰雪,庄稼冻了,人畜死了;几个小时后,一切才又回复原样。他预感到灾祸的临头,顾不得林带里横逸出的沙枣枝条的拦阻勾挂,几乎拼尽全力快步以至小跑着向83号地跑去,他想在寒流降临之前与人们汇合。腹部的剧疼抽动了周身的每一根神经;头上的汗珠挂在眉梢,模糊了镜片;不知是疼痛、寒冷还是害怕,他的上下牙在不停地磕碰着……
远处,83号地头的红旗在狂舞的雪花中抖动着,人们惊喊急呼的声音随风阵阵传来。忽几,机耕道上,人群蜂涌着奔跑而来,大车载着挤得满满的一车人“叮叮噹噹”狂奔过来,陈逸之急忙举起红色的喇叭筒大喊着,但微弱的声音似乎还没飞出喇叭筒就被风刮得没影了。他横过林带,想爬上高高的渠堤,几次都跌倒了,但一种求生的渴望使他终于拼足最后的力气爬上渠顶。他站不起来,只好趴在堤上,高举着红喇叭筒子朝机耕道上正埋头奔跑的人群舞动着,但在飞雪已搅得天地间一片浑沌的此时,埋头奔跑的人们只求早点赶回连队,谁还会注意到虽只一渠相隔的渠堤上正有人在作垂死的呼救?打着“吆喝”的男子汉们大步跑过去了,尖叫着的娘儿们拉扯着也跑过去了。他猛然看到了赵丽莹,她纤细的身子上那件细碎红花的外衣,正是他请人从乌苏给扯来做的嫁衣,还有她头上裹着的红花格子头巾,这是农场女职工下地干活常戴着用来遮风沙挡太阳御寒防蚊的最好物件。他举着喇叭筒拼尽全力地喊着“莹莹——!莹莹——!”啊,莹莹听到了,听到了,只有十几米远呀!她侧头向这边看了,眼神是惊慌的,可是她却趔趄了几步,终于滑倒了。是谁,是谁扭身立即把她拉着爬了起来?啊,是赵大嫂,是白连长的山东婆娘。赵大嫂真好,她可没少关心自己。当年,就是她把莹莹和自己叫到她家里,让我们俩自己谈的。可是后来自己的心里总是欠欠的,斗白连长,巩厚兰一定要让自己反戈一击,自己也是在台上去狠揭猛批了的。事后赵大嫂见了自己只说了一句话:“文教,人做事呀,总得摸摸自己的心口哇!”我能说啥?白连长进了干校,后来死在戈壁滩的地窝子里。他又使劲地对着喇叭筒大喊:“大嫂——!大嫂——”可是大嫂没有一点反应,她拉着莹莹又踉踉跄跄地跑了起来,渐渐消失在迷茫的飞雪之中……
四周除了狂风掠过枝梢发出尖厉的嘶叫,已无了生的声息。他感到狂风已撕去了身上的棉衣,扒去了身上的棉裤,他正赤裸在风雪肆虐的渠堤上。他感觉周身的血液一下子全冻结了。他艰难地扭头看看,高堤下一个破窝里有一丛密密的红柳,他缓缓扭身爬过去,谁知刚到坡上就身不由己地滚到了坑里。红柳丛下的碱土松松的,软软的,他将身子移了过去,死死地靠在红柳丛的根部;他蜷曲着,将头紧紧地埋在双臂的臂弯里。红柳细密柔软的枝条蓬乱地舞动着,竭力阻挡着风雪的强暴……
他终于渐渐感到了风雪的远去,寒冷的退却,一股暖意又慢慢回到了身上。这种寒冷中暂获的一丝暖意,使他又回到了遥远的童年,回到雪峰山下的故乡,回到那间阳平缓的放牛坡。我年来,人们一提及那远在口里的故乡时,都有一种亲切的由衷赞美之情,那种亲切往往连接着曾哺育过自己的亲人、连接着曾是自己童年快乐天堂的风物场景,连接着曾是自己永志不忘的一段或苦或甜的铭心故事。可是,自的故乡,十二岁离开就再未回去过的一个小山村,总让人感到惴惴不安和恐怖。一个巨手似是而非的阴影一直在追随着自己——小小年纪就曾陪同母亲去乡里报到受训;上城里读书乡里不开证明;高中未毕业就被公社一纸盖着圆红图章的证明给提前离校;进疆后公社的一纸公函又证明了父亲是被镇压的反革命;一纸公社革委会的通辑令又勒令回乡接受无产阶级专政。他念及故乡,可常从恶梦中惊醒;他思念故乡,可从不敢奢望去亲近。今天,他终于可以自由放飞自己的思绪了,他又回到了向阳坡,回到了那个冬季的向阳坡。三板几头黄牛散落在山坡草地上吃草,白晃晃的太阳没有一点热力。一个三块青石头垒起的小灶,上面架着一只小铁锅。灶里填满了干柴,三条火舌还兴奋地舔黑黢黢的锅底。铁锅里“咕嘟咕嘟”正燉着他从家里拿来的新熏的腊肉,一股股暖暖的热气正向四处翻冒,飘着诱人的腊肉香。他不时将身边的干柴向灶里添着,趁势伸手过去烤烤。雪峰山的冬季,干冷干冷,更何况又是在野外的山坡,山沟沟的风总是在不停地吹着,冷嗖嗖的。“小水牯”到自家的菜地里吹了一棵白菜,又顺便到青伢子家挖来了两个青萝卜;青伢子从背坡的南竹林里挖来了五个冬笋,剥了笋壳,用柴刀削成片放进去煮着;冬生来得最晚,说他娘一直在家煮猪食,只好趁她去隔壁家借米才把盐和干辣椒偷来。围着暖暖的灶火,闻着四溢的肉香,他感到过从未有的兴奋,但每人只是拿着自制的茶树筷子吞咽口水,等待开锅的时刻。等待,等待的时刻真美,一种希望一种热切激活了周身的血液,激起了全身的力量,人就是这样常处在一种幸福的兴奋之中。等待,自己曾在热望中等来过失望,但却又在等待中燃起希望。我的一生就是等待,等待,只是等待得太久,太累了……
这天,人们四处寻找,发现陈逸之的时候,他已像一只冻虾蜷缩在红柳丛下,神情自若,毫无痛苦,仿佛是傍着暖炉在享受着一种安乐;更确切地说,更像母腹中手脚蜷在一起的胎儿。陈逸之是这样从母腹中“呱呱”来到人间,又是这样从人世悄悄走了。雪花已将他薄薄地盖上了一层;挂满枝头的雪球,有的如花静静绽放,有的如叶轻轻飘落,有的如泪默默流淌;只有那只红色的喇叭筒仍醒目地立在他身旁的雪地上,像一只忠实的狗紧紧地蹲在那儿,守护自己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