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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流——(九十)
作者:独步人生百年 2007-12-31 21:1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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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国盲畏罪潜逃的事实使江裕福更警觉到阶级斗争的尖锐繁杂,于是斗争的弦绷得更紧,对攻心对象的控制更严。

齐劳模竟然不知道自己的老家具体在哪,岂非咄咄怪事?关于他的籍贯,社教时就提出过,但听了齐劳模的申诉,工作组认为这也是情理之中,拉壮丁出来时年纪太小,记不得县乡名字也不足为怪。现在是文化大革命了,啥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弄清了,齐劳模的“违”也不应解不开。

齐劳模只说自己是贵州人,但是哪个县哪个公社的他就说不出,面对攻心小组的提问,他总是慢腾腾地说,我只晓得都叫它“碗儿碗”。爹叫齐老四,娘叫腊花。我是老大,还有两个弟弟两个妹妹。我清楚记得,我家茅屋后面的坡坡上有一棵大杨梅树,每年杨梅红了,我们躲到杨梅树上吃杨梅都不要饭,有时胀得肚子疼还拉不出来,就是拉出来的也全是杨梅的黑籽籽。屋前有口山塘,从来没干过,“碗儿砣”的人全用这塘里的水。为什么叫“碗儿砣”?我咋晓得。反正祖祖辈辈就这么喊下来的。也可能是四面山上岩头多,我们又住在石窝窝里,所以就叫“碗儿砣”吧。你是问叫什么乡?那哪个晓得。叫什么县?那更不晓得了。我长到十五岁还没出过“碗儿砣”哩!就是那年快过年了,我爹说让我去顶刘家的崽儿去吃粮,嗯,就是当兵,我们屋里的租子就用交了。我不肯,到哪里去吃粮?出去了我咋回来?哪晓得第二天太阳才爬到坡坡上,我正在屋后面放牛,上来了几个背枪的,一箩索就把我捆走了,刘家的牛还入在坡上没牵回去。来到一个地场坪,好多人都捆着的,又一起被赶到一条小船上。开到一个码头,上了岸,又被押上了汽车。汽车在山里转了好多天,最后才晓得到了四川重庆,正赶上过年,换上二尺五,让我给团长当马侠,又一路走走停停,当年九月才到了猩猩峡峡,才知道到了新疆。

攻心小组总觉得这篇故事里有文章。文革以来,对盲流进行了很多外调,不是地址不对就是查无此人。结果经过“攻心”,真相渐渐浮出水面了,有戴帽右派,有五类分子,有四不清”下台干部,有脱化变质分子,有黑五类子女,有新生人员……齐劳模说来说去就是现话,这让攻心小组更为怀疑,除政策攻心外,还动员钱嫂去做说服工作。钱嫂看齐劳模一天天沉默不语,连小女儿也不抱了;再看他一天瘦下去,怪可怜的,于是也劝他,你要有啥事早点说了算了。领导说了,坦白从宽!谁知齐劳模听了更想不通了,明明啥事没有,为啥连婆娘也说自己有问题?

一天,张静牧去马号套驴车往地里拉化肥,齐劳模扛着芨芨草扫把急急地过来,把张静牧拉到马号后边的草垛边:“张老师,我有个事想问问你。”

“哎哟,你叫我眼镜就到了,‘老师’喊不得!”张静牧边说边四下看看。他知道,此时此地自己与这个攻心重点接触多了,让人看见了会有麻烦的。

“你是当过老师的嘛!”齐劳模的意思是我58年当了劳模,直到现在大家还叫我劳模,一样的道理。“张老师,这没得的事说得的吆?”他眨巴着红红的眼睛,久久地望着张静牧。

“没得的事——”目前这种特殊的环境里,没得的事能不能说,让张静牧为难,也说不清。按道理说,按毛主席“实事求是”的话说,没得的事当然不能说。说别人,是造谣,是污陷;说自己,是吹牛还是捣乱?但是,如果现在不讲道理而是讲歪理,不搞实事求是而搞主观忆断,没得的事也要说成有,你不承认就过不了关,那么,为了眼前的过关,你就得说。如果要坚持要顽固,那么也可以不说,可却要免出代价。他隐约记得读过的一个传奇故事,说的是一个唐人经商来到一个岛国,那里的人把白话成黑,把是说成非。庸人不知规矩,仍实话实说,结果成了过街老鼠,处处遭打。唐人无法,便也来个黑白颠倒;说有为无,说无为有,而且更有创造,把人说成猪,把狗说成人,不允竟被国人拥戴当了这个岛国的国王。谁知按岛国的规矩,国王反成了奴才,还得给国民当奴才用。全乱套了,最后惶惶郁郁而亡。

“张老师,这没得的事——”齐劳模的问话将他从糊思乱想中唤醒过来,他为自己的一时走神表示歉意地笑了笑:“按正常情况说咧,没得的事是不能说的。”齐劳模眼睛似乎亮了些,更上前凑近了一步。“但是,有时候,要看呀——问的是哪些事,对问的是哪些人,碰到的是哪些时候。”张静牧黏了黏发干的嘴唇,“不得不说的时候,适当说点,也许——”

“适当说点啥子?”齐劳模有点急了,因为听了半天,还得“说点”,这一点有多大?

张静牧想起自己“没得的”也说的“战绩”——只要决心做一无所有的“无产阶级”,啥话都说,反党、反革命、反动,啥帽子都敢戴。而现在,是想从齐劳模身上挖出人命血债来,能说吗?于是张静牧又回头对齐劳模说:“你自己心里最清楚,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张静牧心里明白,此时此刻能给齐劳模讲啥具体意见?万一追查起来,又说你给敌人撑腰打气,出谋划策,又在背后煽阴风点鬼火,看来真话假话都不好说,就连应付的话也要想好了说。想想刚才说的话,齐劳模就是抖落出去了也抓不到大辫子。他怕齐劳模还要提出什么问题,他匆匆拉上毛驴车装化肥去了。

齐劳模听张静牧讲话时一直半张着嘴不停地,“呵——呵——“地点头应着,可脸上却明显地写满了疑问。“你自己心里最清楚。”这也是攻心小组天天说的。齐眨巴,你不要再伪装了,你干的啥勾当,你自己心里最清楚!”都不相信,都在怀疑!他闷闷地又抓起长长的芨芨草扫帚,从草垛边开始左一下右一下地扫去……

下午收工,张静牧赶着毛驴车刚回到连里,就听人们纷纷议论说齐劳模也畏罪潜逃了,麻排长已带基干民兵分三路去追了。他心里格登一下,抽了毛驴几鞭赶到马号。关珊拖着铃子跑过来:“你快帮钱嫂去找找齐劳模吧!”张静牧赶到钱嫂家,钱嫂正哭着理着一口木箱:“中午就没回来吃饭,我去喊他,马号里又说他已经回来了。再回到家里,只看到箱子打开了。我看了看,少了那套新尼子军装,存折啥的都没带,跑到哪里去哟!”能跑到哪里去呢?张静牧带看钱嫂、小石头去马号的角角落落、去连里的几个厕所,去南边的废地窝子里,到冬季贮冬菜的菜窑里一一转了个遍,钱嫂去一路哭喊着:“齐傻儿哟,你出来,没得事——”这声音在夕阳残照的晚风中凄厉地飘荡,听了叫人心寒。他想起儿时在老家听女人在夜间喊叫的声调:“三儿哟,你回来!”那是在喊魂,据说是小孩病重不起,魂被鬼蜮勿走了,做娘的心诚,可以把魂喊回来。

天色近晚,所有可能躲人的地方都找遍了,当三人都已完全失望之时,突然在齐劳模当年开垦的玉米地南头的沙枣林里发现了他。他悬吊在一棵粗大的歪脖子沙枣树上,米粒大小金黄色的花朵抖落在蓬乱的头上和崭新的黄将军尼军装上,那是平时舍不得穿的出席师劳模大会的礼服,长条红绸的“出席证”挂在胸前,格外刺目。张静牧快步跑了上去,双手抱托起,想不到一米六几的个子,轻得这么容易就拖了下来。张静牧想起,人们曾说,那是灵魂已经出了窍的缘故。一截白羊皮条绳绾成的套仍系在粗棘发黑的沙枣树干上。钱嫂这时已瘫坐在地上不知道了哭泣,只有小石头哇哇地嚎叫着,震动满林子的沙枣花竦竦地飘落下来,盖在齐劳模的身上和苍白的脸上,落在钱嫂呆然的已有花发的头上……

吊在古老胡杨树上的钢轮箍又“噹——噹——”地敲响了,悠悠地久久不停,似挽钟长鸣。树头已栖息的雀鸟又吱吱嘎嘎地飞起来,在连队朦朦的上空久久盘旋着,鸣叫着。大集会,全连职工家属统统到马号前的空地集合而批判会。齐劳模的尸体平放在一张破旧的苇席上,临时挂起的大横幅在夜风中抖动着,不时发出“啪!啪!”的声响,就如驭手狠命抽出的响鞭,在静静的场地里显得特别刺耳。一盏雪亮的汽灯高挑着,凄凄地照着齐劳模没有一点血色灰白如纸的脸上。直到这时,有人才第一次认真看看这张布满皱纹削瘦不堪的陌生的脸。

季二球削瘦高长的影子被汽灯斜斜地拉到更细更长,他情绪激昂,喉咙口近嘶哑:

“……阶级敌人誓与人民为敌,那只能鸡蛋碰石头、西红柿砸称砣!今天,齐石头自绝于人民,就是彻头彻尾彻里彻外的现行反革命,也正暴露了他假劳模里劳模的反动本质……”

批尸会上,反革命家属钱嫂也被吆喝着到尸体跟前进行批判。会前,季指导员找到钱嫂,钱嫂正在嘤嘤地向关珊几人哭诉着齐石头的苦命和自己的不幸。季指导员义正辞严地代表党支部和革命群众宣布:齐石头畏罪自杀就是现行反革命,从现在开始,你不准为反革命再哭一声。否则,齐石头的尸体你自己去处理,拉去喂狗喂狼连里都不管。另外,今晚的批斗会你必须进行批判,划清界限,否则,遣送回老家。听着季指导员铿锵有力的宣判,钱嫂不敢再哭出声,只任泪水无声地顺着脸颊打湿了衣襟;同时批判会上只待有人一吆喝,她就步履蹒跚地走到尸体前准备批判。她不敢想象,面对强大的无产阶级专政,零点把她和俩孩子扫回贵州老家,她还能活得下去么?看到齐傻儿苍白的脸,她终于控制不住了——

“齐傻儿,你也太狠心了!你太自私了哟!你只想你一人走了轻松,你就不想到,撇下我们娘儿三个咋过哟!齐傻儿,你太狠——心——”

钱嫂的控诉被一口气呛得憋昏了过去,就像一堆棉花软软地慢慢地倒在齐劳模的尸体边,躲在人堆里的小石头和小妞妞“哇”地一声尖叫着妈呀娘的扑了上去,关珊,许胖几任道芳几人也跑了上去,七手八脚地把钱嫂抬回屋里,许胖掐着她的人中死死不放。半天,钱嫂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此后,就呆呆地再也不哭不说了。

夜里,关珊和铃子都已睡着了,刺眼的汽灯光透过窗户的塑料纸,照在土墙上,张静牧眼睁着久久不能入睡。齐劳模的尸体就躺在汽灯光下,四周的暗处已布置了几个基本民兵。据说,连长和指导员认为,兔死狐悲,齐石头的死党夜里一定会来抢尸,借齐石头的尸体作诱饵,说不定能再钓几条大鱼。想不到齐劳模生前为革命献了自己的一身力气,死后除了作阶级斗争的“活”的反面教员,还能作最后贡献,诱捕几个敌人。就像一条狗,生前为主人守屋看场,打死了以后肉可以吃,皮子可以穿,骨头烧了还可以肥地。

第二天一早,天上就一直不断地下起了濛濛细雨。直到半晌午,才有两个基干民兵顶着塑料布将齐劳模的尸体用一张苇席裹了用草绳捆好,放到牛拉拉子上拖到西戈壁埋了。

一天临睡前,郭老九轻轻地敲门进来,神秘兮兮地说,齐劳模的尸体不知是让狼还是狗给刨出来啃了。张静牧有点不相信,可他说,是他放马回来亲眼见的,一只胳膊被拖到沙包下去了,连手掌都没有了;那件黄尼军装被撕扯得成了碎片,一绺绺地被风刮得到处都是,有的挂在红柳枝上,有的缠在琶琶柴上,像祭魂幡似的……

晚上,张静牧做了个梦,梦见齐劳模扛着芨芨草扫帚又来找他,还是那么眨巴着红红的眼睛,低声地问:“人硬要说假话才行么?”他赶紧说:“当然不能讲假话!”齐劳模举着没有手掌的胳膊说:“你说不能讲假话,可是你就没对我讲真话。”“老齐,我那天讲的可全都是真话。”“哼哼,”齐劳模冷笑着,“我知道你不敢讲真话。现在只有讲假话才能活得安逸。”“老齐,这个话你不能到处乱讲呵!”“我就要讲,连真话都不能讲,那活着还是人吗?那是鬼,只有鬼才专门讲鬼话!”齐劳模眼睛睁得大大的,却满红丝的眼白渐渐散去,乌黑的眼珠子慢慢张大,变成没边际的一个大黑窟隆,渐渐向他逼近,他转身要跑,却怎么也扭不动身子;他大叫着挣扎着,一下子惊醒坐了起来,原来是关珊的右手正搂着他。关珊也给惊醒了,坐起来靠着张静牧:“怎么啦?发梦魇了?”

待喘息渐渐平静了他才慢慢说:“我梦见齐劳模了。”

“你又没做啥对不起他的事,害怕啥?”

“可是——我总觉得欠了他什么似的。”

“你能欠他什么?”关珊不解地问。

张静牧让关珊和自己一起躺下后,把齐劳模的那次问话和刚才梦里的对话讲给关珊听,关珊听了只是仰望着黑漆漆的屋顶,久久不响。

“你当时就应告诉他先说几句假话编个故事过关算了。你也太认真了。”关珊侧过身子轻声说。

“当时对他我一下子也说不清该不该说假话,再说,这么个一辈子老实巴交不说一句假话的人,只晓得认死理,你要他说假话他会说吗?那会让他一天提心吊胆过日子。”

“可是总比不肯说假话给憋死逼死强。”

“我想,他是在讲真话不行说假话不愿这种两难境地上给逼上绝路的。”张静牧长长叹了口气。

“死了,连灵魂的安息地都没有。”关珊想起郭老九的话,想起西戈壁一座被野物刨过的坟荃,眼下已成了一个浅沙坑,几场风沙过后,一切痕迹都将消失得无影无踪,大地似乎从没有过这个人的存在。

“唉——将来总会有人还记得这么个需要抚慰的灵魂的!”张静牧半天才又说出一句话。

“也许,”关珊又躺平了身子,“但那不知道要等到啥时候?”

“啥时候,当然要等这个世界都恢复了人的起码的良知!”

关于一个冤屈的灵魂的谈话,伎俩人都感到寒意。张静牧侧身将关珊紧紧地搂在怀里,让俩人的体温一起来温暖冰凉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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