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山论剑之后，杨过与小龙女归隐江湖，不知所终

文/流马

    江湖是一个江湖，但在文人和侠客看来，却是两个不同的东西。

    在古代文人士大夫那里，江湖是一个可以隐逸的地方。春秋时期范蠡帮助越王勾践灭掉吴国，而后携美女西施泛舟五湖。五湖是哪五湖？当然不是确指，总之是漂流民间，逍遥自在吧。这五湖大约相当于后来范仲淹所说的江湖了：“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这处江湖之远的，当然就是那些胸怀天下却无所为用的隐士们。“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说的就是隐居江湖的快活。但在侠客的世界里，“江湖”却是一个充满了恩怨情仇的名利场、是非地。几乎所有的侠客，最后的选择都是“退出江湖”。

    文人们纷纷欲往江湖中隐，而侠客们却齐齐要往江湖外逃。虽然是一进一出，说得却都是一件事情，那就是隐逸。其实武侠世界本就是一个隐逸世界，是几乎每个中国文人都会有的隐逸情结所延伸出来的一个臆想空间。武侠小说的作者不论对故事情节有着怎样的奇思妙想，对出神入化的武学有着怎样的胡思乱想，贯穿小说核心精神的都还是那个挥之不去的隐逸情结。所以我们总是会在武侠小说中看到形形色色厌倦了江湖的人物，一边打打杀杀，一边自怨自艾地念叨着“晓寒深处，相对浴红衣”的平民生活；所以我们总是会看到这样的小说结尾：一代盖世豪侠解决掉所有江湖恩怨之后，携一位美若天仙的情人飘然而去，从此神龙见首不见尾，不知所终。

    他们去了哪里？——当然是去隐居了！

    金庸小说是最典型的隐逸小说，而《笑傲江湖》则是其中隐逸气质最浓郁的一部。金庸在这部小说的《后记》中直接点破小说的主旨，大谈中国的隐逸文化。他说在中国，永远都会有“当权派、造反派、改革派，以及隐士”，而这部小说人物也正是按照这几种类型人格所设计的，隐喻的无非是作为一种常态的中国传统历史政治。

   “令狐冲是天生的隐士，对权力没有兴趣，盈盈也是隐士，她对江湖豪士有生杀大权，却宁可在洛阳隐居陋巷，琴箫自娱。”“刘正风追求艺术上的自由，重视莫逆于心的友谊，想金盆洗手；梅庄四友盼望在孤山隐姓埋名，享受琴棋书画的乐趣。”

   “令狐冲不是大侠，是陶潜那样追求自由和个性解放的隐士。风清扬是心灰意懒、惭愧懊丧而退隐，而令狐冲却是天生的不受羁勒……笑傲江湖的自由自在，是令狐冲这类人物所追求的目标。”《笑傲江湖》是金庸所有小说的核心之作，它阐明了金庸小说一个总的精神，总的旨趣。

    在《射雕英雄传》里，金庸安排了五个武林至尊高手，所谓“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是也，这五大高手无一不是超级隐士。东邪黄药师隐居在东海的桃花岛上，西毒欧阳锋隐居在西域白驼山，南帝一灯大师隐居在西南大理的群山里，北丐洪七公算是最入世的一个，领导着丐帮，纵横江南江北，但最后也是退休隐居在华山，中神通王重阳则先是隐居在终南山的“活死人墓”，后来出家创立了全真教。

王重阳确有其人，“活死人墓”也确有其址，在今陕西户县，距重阳宫还有4、5里路程的成道宫中。如今那里还有墓堆，前面有碑石，上刻“活死人墓”几个大字。据专家称以前曾经开过墓道，发现里面确有地下室，看下去深不见底，为了保护起见，没有让人进去，就用土封住了。王重阳早期曾经在活死人墓中修炼两年，还写了一首《活死人墓赠宁伯功》的七绝诗，描绘了这种特殊的修炼方法。诗中说“活死人兮活死人，风火地水要只因。墓中日服真丹药，换了凡躯一点尘。活死人兮活死人，活中得死是良因，墓中闲寂真虚静，隔断凡间世上尘”等句。

    金庸小说里各种各样的隐居地是数不胜数。黄药师的大徒弟陆乘风被驱赶出桃花岛之后，隐居在太湖陆家庄，学着师父那样过着隐居的生活，每天泛舟太湖，钓钓鱼，练练功，神仙般的日子，生活好不惬意。在《神雕侠侣》里，这样的隐居地就更多了。公孙止隐居于绝情谷，却是个邪恶的隐士，所培育的情花毒让杨过吃尽苦头。从桃花岛逃跑出来的老顽童周伯通四处游荡，到最后也是隐居在百花谷，武学臻于至高境界，居然可以返老还童，有人考证这百花谷在今天的山西运城。她的老情人瑛姑隐居黑沼几十年，一边思念着情人，一边仇恨着前夫，却意外练就了“泥鳅神功”。这黑沼有人考证也在运城，和百花谷很近，所以小说最后还是让这两位几十年没有见面的老情人终成眷属。

    《神雕侠侣》的女主角小龙女一开始也是隐居在“活死人墓”的，后来因为杨过，才几出古墓，颠沛流离，在绝情谷深受重伤之后，跳下悬崖，不料又在另一个神奇的山谷里生活了十六年，不但治好了伤，武功也大有进境，直到十六年后杨过来寻找，她才从那里出来。这也算是一种被迫的隐居吧。

    而杨过在襄阳城被郭芙砍断一条胳膊之后，巧遇神雕，神雕引他到了一个神秘所在，竟是剑魔独孤求败的石洞。且不说杨过在这石洞里养伤练功的隐居生活，只说这独孤求败，便是金庸小说里最神秘的一个隐士了。这个人物在《笑傲江湖》里也曾出现过，却都仅仅提到名字。

    “杨过见了那个石坟，不禁大是感慨，心想这位前辈奇人纵横当时，并世无敌，自是武功神妙莫测，瞧他这般行迳，定是恃才傲物，与常人落落难合，到头来在这荒谷中寂然而终，武林之中既没流传他的名声事迹，又没遗下拳经剑谱、门人弟子，以传他的绝世武功，这人的身世也真可惊可羡，却又可哀可伤。”从这段文字，我们知道独孤求败因为在江湖中难以找到对手，才不得不隐居荒山之中，寂寞地死去，自己的一身绝学无人继承，竟然传给了一只雕，真的是“可惊可羡，可哀可伤”。

    金庸小说中以岛隐居的例子也颇多。

    黄药师的桃花岛就不用说了，据考证是今天浙江省舟山群岛中比较靠外海的一个小岛。《鹿鼎记》中神龙教的中心在神龙岛，根据此岛在辽东，岛上有毒蛇推断应该是辽东半岛海域的蛇岛。蛇岛位于大连市旅顺口区西北面的渤海之中，距旅顺港２５海里总面积约1平方公里。《侠客行》中著名的侠客岛，岛上有火山，可能是菲律宾群岛中吕宋岛西面的一个小岛。《倚天屠龙记》中，张无忌跟随义父漂流到冰火岛，在那里长大成人。有很专业的武侠爱好者以严密的科学推理，考证出这是靠近北极圈的一个岛屿。“从舟山附近的洋流，有黑潮，往北走，分出一支暖流——日本暖流。穿过对马海峡，来到日本海。再穿过库页海峡，来到鄂霍茨克海。不过根据书中描写，有大片冰域。那么应该更往东北走，来到白令海，由此推断，应该是在白令海西南部的一个火山岛。”（参见网络文章《金庸小说中一些武林门派及地名的现今方位》）

    杨过和小龙女的爱情是一种不见容于世俗礼教的结合，所以隐居以避世是他们的必然选择。小说中，两人几乎每次海誓山盟之后，都要做一个隐居的规划，希望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过一种田园生活，但每次都不如愿，直到华山论剑之后，两人才决定到南方去，寻找一块可以耕作的田园。他们的离去直接造成另一个隐士的诞生，那就是郭靖的小女儿郭襄，因为暗恋杨过而不得，竟削发为尼，隐居于峨眉山，于是又引出一段《倚天屠龙记》的故事了。

    有人说武侠小说是成人童话，更准确的说，武侠小说是文人作家对现实世界的一种变形和隐喻。中国侠客的心态无非就是中国传统文人的心态。侠客的归隐所映现的也正是文人士大夫们面对复杂现实世界时所不得不做出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