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我在伟的对面租了间小屋，光线很暗，四周全都是密布的城市森林，看不见白云从窗前悠悠飘过，也不能和太阳进行光合作用，从小窗只可以看见一帘疲惫的爬山虎在年迈的墙上艰难地爬着，偶尔聆听到从城市的缝隙里挤进一束稍瞬即逝的风。
    小屋的摆设很简单，一张仅能容纳我瘦弱灵魂和躯体的床，还有一张满是皱纹的写字台，就两样东西，小屋就被撑得快要裂开了。一幅男女亲吻的画在雪白的墙壁上分外的显目，我本想把它一把扯下来撕得粉碎，因为我已经感觉到这画勾起了我对某些往事的回忆，可我还是忍住了，也许我只有用心的刺痛来证明我还活着。小屋外有个小阳台，上面摆着一个花盆，里面栽着几缕垂头丧气的吊兰，面色憔悴得让人心疼，它一定是被主人遗弃了。
    我把自己窝藏在这间小屋，决定给自己几天的时间来想想最近发生的事情。每当午夜时分，心总会痛得无法呼吸。抽出一只香烟，习惯地把女友的名字写在上面，因为我以前总是把她的名字随着烟雾一起吸进肺里——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夜静得可怕，一明一暗的火光像夜色中的幽灵，让我轻而易举的重拾起满屋的记忆，一串串活生生的往事像一条布捻子，硬生生地扣在肉里，伴着我平仄的心跳来回抽动，让人痛得不知所措，光和影在脑海中疯似的旋转，我感觉快要窒息了。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一声忧怨的长叹，续而听到屋外过路人几句不成调歌声，我一下从迷离中惊醒，伟的话似乎也在耳边响起：面对现实，学会生活——字字振聋发聩。
    我怎么了？我到底怎么了？为什么我的心情会如此的糟，这还是那个乐观自信的我吗？我怎么可以让自己在记忆中崩溃得像座废墟，怎么可以把自己的心揉碎在眼泪里，我还有我的生活，我还有我的梦想。我要勇敢，我要坚强。
    第二天，我一人来到滇池边散心，对西山大声的呼喊几声，吼一曲《笑傲江湖》，浪花在脚下轻轻伴唱，八百里滇池奔来眼底，我终于体会到了虚怀若谷、海纳百川的含义，我决定面对汪汪一碧的滇池，忘记那些不开心的事情，海风吹着我的脸庞，令人心旷神怡，我突然想起汪国真的诗：随意的时候很少/失意的时候很多/有许多美丽的渴望/转瞬都成泡沫/心很冷的时候/太阳也失去光泽/好像没有使人高兴的事情/只独自咀嚼苦涩/拨响凄凉的吉他/唱一只悲凉的歌/在很深的惆怅里/等待命运转折的时刻
    从滇池回来，突然接到舍友的电话，说我们602宿舍的八个兄第全都在昆明，准备明天早上在师专门口集中，搞一次小型的同学聚会。这不禁让我想起毕业前夕吃散伙饭时的情景，舍友们都喝得大醉，执手相看醉眼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干杯的时候，想了半天，只说了句“一切尽在酒中”，然后就分道扬镳了。当时想着这么一别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见到，没有想到只过了几个月就全部涌来昆明了，我猜想他们的命运和我的也差不多。
　　8月20日，早上8：00。我早早来到学校门口，没有想到我太积极了，舍友们都还没有来。清晨蓝色的空气格外的新鲜，我总喜欢按自己的心情给空气加上颜色。本想走进学校看看，可心里却莫名的徘徊起来，就像一个被赶出家的孩子，没有足够的勇气去敲响家门。其实师专在我们原来的意念里，总被我们贬得一文不值，可今天我强烈地感觉到身体里涌进千丝万缕的依恋，一切景物都那么亲切，年迈的宿舍楼竟然慈祥得像个父亲，巴掌大的花园也突然边得那么宽敞。
　　舍友们陆续来齐了，还是带着那种一贯的试图将自己的无奈掩藏起来的自嘲，说什么师专八大才子又重聚昆明了，其实我一眼就看出每个人心里的疲惫与忧伤，我提议一起到学校走走，舍友们都说不想去了，可我知道大家都想去的，因为我看到了舍友们回望母校时那种依恋的眼神。
    我们找了一个小饭馆坐下，大家都简单地说了一下别后的经过，果然不出我的所料，每个人的遭遇差不多，都被现实拒之门外了，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开着各种玩笑，我却从他们肆意的笑声里听出了鲁迅式的含泪的呜咽，当我们再次举杯共饮时，所有人有再次沉默下来，几秒钟后，我们居然异口同声的又说了句“一切尽在酒中”，我们相顾一笑后，将酒一饮而尽，然后彼此道了声祝福，各自就匆匆离开了。
　　带着浓浓的酒味逃回我的小屋，静坐在窗前，任眼泪大颗大颗滚满整个小屋——男人脆弱起来真的像个孩子。此时此刻，我只想把我所以的爱与恨，化作一杯浓烈的苦荞酒，填在柔软的疼痛里，随着泪把它流得干干净净。我又想到了舍友们，究竟为什么把我们流放到这个城市的角落，难道我们真的被社会遗忘了吗。
　　我必须振作，我要试着生活下去，我不相信诺大一个昆明就没有我的容身之所，我决定明天开始找份工作。
　　也就在这个酒醉的夜晚，我却感觉到从未有过的清醒，第一次带着模糊的微笑入睡。

                                【五】

8月21日早上8：00，昆明市人才市场。人才市场，美其名曰罢了，其实是失业者聚会的地方。我曾为人才市场写过一段广告词：失业的朋友们，你们想为自己找些心里安慰吗？那你就去人才市场吧，你将会惊喜的发现，原来自己的队伍这么壮大，定能和天下第一的丐帮一较高下…这显然有点自嘲的味道，当但自嘲总比自欺好。
　　可话又说回来，走进人才市场的那刻，心里还是不好受的，浩浩荡荡的失业大军陆续挤进大厅，足可举襟成云，挥汗成雨，并且所来之人有不同年龄不同身份，未成年人，青年人，中年人，大学生，军官，下岗工人等等。每个人都怀揣着不同的心事，脸上带着不同的表情，就像我一样摆出一副道貌岸然的面孔，却怀揣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心跳的沉重，就像从卡车上卸重物时往下一掼。在这里，谁都不会吝惜那五元的门票钱，就像得了重病的人，总希望自己快点好起来，总是心甘情愿地把门票钱掏出来，从来没有发生过在某服装店为一件衣服的价值而大伤脑筋的事，人们都说病人的钱好赚，这也和情合理，可是赚失业者的钱就有点为富不仁了，因为失业者不仅是个病人，而且还是穷人。据说东方心理学的起源也是某个生意人在做小买卖的时候总结出来的，如今却成了门热门科学。
　　走进招聘现场，招人的单位倒是很多，不过大部分都招聘收银，保安、促销类的，仅有的几家招文秘的全要女性，还要求年轻貌美气质佳…分明是选美嘛，最要命的是不论那个岗位，都要有工作经验，像我们这些刚出道的，人家都懒得理你。在里面转了一圈，就像一个在街上行乞的人。最有戏剧性的是昨天晚上在小酒馆匆匆道别的舍友们，都不约而同地又齐聚人才市场，真是“同时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我们约好12点在大门口等齐了一起走，可还不到11点舍友们都全部出来了，一看他们的表情就知道一无所获了，可每个人都还保持着一种毫不在乎的心态和一贯的自嘲：走吧，给中老年人个机会，我们还年轻，我就不信一个小小的工作我找到他们那个年纪还找不到。
　　从人才市场出来，每个人都变得沉默起来，就像头天兴冲冲地去买了注七星彩，第二天拿去对的时候发现竟然一个号码都没有选中。
    舍友们来自不同的地方，禄劝，宣威，寻甸三大阵营，遥想当年八人难得一见如故，志趣相投，执手现看醉眼还唱着“是什么让我们相聚得太迟”，小A由于小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在脑门上留下了两个小包，被我们戏称为小龙人,他天天在宣扬假如有钱是一种错我情愿一错再错；小B因为太迷恋蛊惑仔里面的陈小春正好又姓山，于是我们就叫他山鸡，他每天都在向我们论证爱情让人直立行走；小C因为没日没夜的上网而被我们称为蜘蛛侠，他说毕业是要到天福星网吧自焚；小D弹得一手好吉它，又特崇拜迪克牛仔我们都叫他“老爹”，他总是一遍一遍的唱着那首《爱无罪》，那时的我们，无忧无虑，每天开心地谈着各种人物的话题，从李白到李敖，从萨达姆到赖昌星，甚至班上的女生甚至包括男人与性生活…可如今，每个人都为了生活而奔波，将满腹的心事藏在心里，并伪装得那么痛苦。
　　我为了缓解一下气氛，于是提议去师专打球，没想到全票通过了，舍友们都是篮球场上的健儿，想当年我们宿舍组了一个队代表中文（1）班参加全系的比赛，是得了冠军的。就我个人而言，每当我心情不好的时候我就会去打球，我觉得打球是最好的发泄方式，不知道舍友们是否这样认为。
    走到师专大门口时，舍友们还是有点萎缩的，不过话已出口，只好硬着头皮进去了，先用闪烁的目关环视一下四周，就像一个小偷在寻找着作案的最佳时机，然后溜进去。
　　秋日的阳光在中午12点已经变得很炙热了，可球场上的人还是很多的，我们刚走到球场边，就碰上系上的几个学弟，他们很惊讶的打量着我们，然后用一种试探性的口气问：“大师兄们，在那儿高就？”我呵呵一笑说：“高就，我们是高不成低不就啊！我们现在暂时在网吧工作，每小时两元钱―不过是我们付给人家。”师弟们先是一愣然后大笑起来。一句不经意的问话刚好刺痛了我们的心事，我们也没有什么心情打篮球了，就想着快点逃离这个熟悉得可怕的地方，令我意外的是，我在出校门的时候居然遇见了小雪。
　　小雪是师专中文系的才女，低我们一届，人长得娇小活泼，总给人一种小鸟依人的感觉。她见到我的时候有点吃惊，定定的看着我的眼睛，好像在一泓清水里搜索一条稍纵即逝的鱼儿的行踪。
　  “你干嘛,不认识啦？”我伸手在她眼前来回摆弄。
　  “—怎么—你—”她省略的语气里充满了疑惑。
    “现在我很忙，晚上有空的话我在跟你联系，行吗？”我看看手机，一副赶时间的样子。
    其实我什么事都没有，我不想让小雪看到我失魂落魄的样子，她是个单纯的女孩，我不想让她了解走出校门后会遇到怎样的赤裸裸的残酷的现实，过早的接触现实只有使她的压力更大，至少在毕业以前，她都是无辜的，所以我要让她开开心心无忧无虑的度过三年的大学生活，最起码对未来充满希望。
    回到小屋，静坐在写字台前，也不知为什么，脑海中总是一遍又一遍的出现小雪的影子，特别是她看我的那种眼神，一想到这我心里就有一种温暖的感觉。我双手托腮，不由自主地陷入了回忆。

                                 【六】

大二的时候，我稀里糊涂地混了个学生会主席的职务。当时系上委派学生会筹建一个广播站，我顺理成章地做了负责人。招兵买马的海报贴出去后，小雪是第一个来应聘的人。
    还记得那天她穿着一袭白色的连衣裙，像一只美丽的大蝴蝶轻轻飞到我的眼前。她用大眼睛定定地看着我，让我一下就掉进了一面圣洁的湖水，我至今都还费解，这么一个娇小的女孩怎么会有这么明亮的一双眼睛。
    我们开始谈话，她始终微笑着，好像幸福在心中装不下，从嘴角溢了出来。她的普通话标准得让我听着别扭却又觉得舒服，给人一种吐气如兰的感觉。从她的谈话中不难看出她是个单纯的女骇，单纯得让人担心。她拿出几篇原来发表过的文章让我看，我认真地看了一篇，文笔细腻得像在画女人的眉。
    在她临走时我突然发现她染了发，我便开玩笑说你这么单纯为什么要染发，她害羞地笑笑说是舍友硬拉着她去染的，我也逗她说我不怎么喜欢染发的女生，她只咬了下嘴唇，没有说什么就走了。
    经过重重的考核，小雪众望所归地当上了广播站的播音员。开庆功会的那天，小雪早早就来到了学生活动室布置现场，我惊讶的发现她的头发居然染回了黑色：黝黑的秀发如瀑布似的轻泻在肩上，两颗大眼睛像是镶嵌在夜幕中的明珠，这不禁让我想起了《轻舞飞扬》中的女主角。为这事我内疚了好几天，她却笑着说不是因为我的那句话，早就想这样了，最近忙忘了，还说谢谢我的提醒。
    广播站很受同学们的欢迎，这里有最好听的声音最优美的文字最流行的歌，小雪还从我的名字里取出一个“枫”字，为我们的组合起了个名：枫雪。我说你想冻死我啊，我的生命是属于秋天的，小雪说她是五月的雪，下啊下一直下到秋天，伴着枫叶一起慢慢变红变老，然后一起化做春泥。我用手刮了她的鼻子一下说：“你这个疯丫头”，她吐吐舌头对我做了个鬼脸。
    我们都喜欢游鸿明的歌，特别是那首《五月的雪》，游鸿明总是用他那沙哑的嗓音将一段凄美的爱情故事演绎得淋漓尽致。小雪每听一次就哭一次，我就安慰她说这些都是虚幻的，很多唱情歌的人恋爱都没有谈过，诸如XX唱着《痴心绝对》还不是在外面粘花惹草，XX却抬着一张充满欲望的脸唱着《无所谓》对着花花世界流口水。我本是想哄小雪开心的，没有想到不说则已，说完她哭得更伤心了，弄得我不知所措。
    小雪还喜欢看琼瑶的书，也经常为书里的事哭鼻子，我总用豫剧里的唱腔对着她唱：天上掉下个林妹妹…她就会破涕为笑。小雪自己也写了些剧本，经常硬拉着我去学校小树林演练着玩，她可认真了，总让我忍俊不禁。一次我们演一出戏，小雪很投入地抱着我声泪俱下，苦苦哀求我不要离开她，我反手一把将她推开说我只是逢场作戏…本来这是小雪设计好的台词，不料被几个在小树林乘凉的“好汉”信以为真，冲过来就要揍我，说我怎么能如此对待这么一个可爱的女生，害得小雪拉着解释了半天，我笑得直不起腰来，说都是演技惹的祸，下次不买保险我可不演了。

                                   【七】

还记得有一次，我心情不好,于是我约小雪去爬西山,小雪先是愣了一下,两颗小蝌蚪在眼中游了个来回,我想她恐怕有事去不成了,不料她欣然答应了。
    我们一大早就出发了,山路像个剥了皮的核桃又颠又险，可小雪好似春光中蹦出的一头小鹿，在我身边欢呼雀跃，还不时的吟诗助兴，逗我开心。爬了一段,我突然发现小雪的脸色苍白得可怕,我问她是不是那里不舒服,她却摇头说没事,要我牵着她一点,我拉着小雪的手鼓励说一定要爬到山顶去,她咬咬牙点点头。爬到半山腰,小雪说想休息一下,我们就找了块大石坐下,当我正要递水给她的时候,突然小雪一声闷哼,一下子倒在我的怀里不省人事,我吓死了,急忙喂她水喝,帮她舒活筋骨,想不到竟发现小雪的裤子上有斑斑点点的血迹…
    学校的医务室里,小雪静静躺在雪白的病床上,透明的液体大滴大滴地往下掉,像我的泪在滴。我坐在病床前,心里内疚得想打自己的嘴巴,因为医生告诉了我一个令人吃惊的消息：小雪正值月经期，是不能做剧烈运动的。
    “傻瓜,怎么你这样了还要和我去爬山。”我的心里充满歉意.
    “我知道你不开心,我想陪着你。”小雪的面色红润了些,她用眼睛定定地看着我,像在欣赏一幅工笔画。
    “你都这样了还去？”我感觉心疼得厉害。
    “你知道我不会拒绝你的。”小雪说的很认真。
    小雪的话一下子让我呆住了,其实我也很喜欢小雪,在广播站的这段日子里,我一直把她当妹妹看待,我不想去触动这面平静的圣湖，那时我已经有女朋友了，我也不想去伤害谁…虽然我知道我就要伤害到她了。最近我居然听到别人说我利用职务之便勾引小师妹…
    从这以后,我离开了广播站,我违心地和小雪保持着距离。小雪似乎察觉出什么,也没有来问我,只在路头偶尔碰到时用眼神打个招呼,我看到她满眼的忧郁,我也知道她为了尊重我而在压抑自己。
    直到毕业离校的前一天晚上,小雪突然打电话约我在小树林见面,说她最近写了个新剧本,要我最后陪她演一回,我去了。
    剧本讲述了一棵枫树和雪花的故事,我还记得最后一段台词,当雪花快要融化的时候对枫树说的话：爱一个人是很幸福的,无论枫树哥哥接受与否,说出来就了却一个心愿了。所以在我将要融化的时候,我要对你说：“我一直都爱着你,虽然你我分属不同的季节,但我会把回忆藏在心里。”
    我什么也没有说,我觉得好想哭,其实我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也许沉默是最好的回答方式。最后,小雪还为我唱了首歌，张信哲的<且行且珍惜>：
                          迎著风向前行
                          我们已经一起走到这里
                          偶而想起过去
                          点点滴滴如春风化做雨
                          润湿眼底
                          憎相会爱别离
                          人生怎可能尽如人意
                          缘字终难猜透
                          才进心里却已然离去
                          没有谁能忘记这真挚情谊
                          你会祝福我我也会祝福你
                          且把泪水轻轻拭去期待再相遇
                          就算相见无期在某个夜里
                          你会想起我我也会想起你
                          默契永存你我心底情缘系千里
                          且行且珍借
                          ……
    当我使劲将回忆拉回现实的时候,我仍坐在小屋的写字台前,小雪的歌还在耳边回响,我突然想起一首诗：
                          我不知道
                          是否  你还爱我
                          如果爱着
                          为什么  会有那次分离

                          我不知道
                          也许  你早已不再爱我
                          如果不爱
                          为什么  记忆没有随时光流去

                          回想你的眼睛
                          我的心  那么温暖
                          可恨一切  已成为过去
                          只有婆娑的夜晚
                          一如从前  那样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