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着生活

【一】

师专毕业后，我们都要回到各自的县城参加教师上岗证的考试，这也许是实现我们想为人类灵魂添砖加瓦的理想的唯一途径。
    近几年国家实行扩招政策使大学生的数量日益剧增，据舍内不专业人士统计，如果从天上掉下一块转头到一二一大街上，保准要砸死四五个大学本科生，其中专科生忽略不计。所以我们这些高不成低难就的大专生，毕业也许就面临着失业，当别人为工作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我们602宿舍的少爷们依然自命清高，无动于衷。说：反正前面也在下雨，我干嘛要跑。意即反正我找也找不到，我乱什么精神。其实我知道舍友们心里也很着急，表面上的自嘲是为了掩饰心里的恐慌。
    也许我是最能理解他们的人，就像理解我自己一样。
    三年的大学生涯就着样糊里糊涂的走到了尽头，再回首，除了铁杠哥们几场风花雪月外，可追忆的事情少之又少，正如舍友们戏言：毕业了，当大学提着裤子从你身上爬起来的时候，你才发现是大学上了你，而不是你上了大学。
    今年的就业形式十分严峻，就我们县来说，参加教师上岗证考试的人数将近千人，而全县只要60多个。政策上每个毕业生只有三次上岗的机会，每年考一次，三年内考不上的话，就意味着你和教师无缘了。当我们风尘仆仆的回到县上报名的时候，离考试的时间只差两个月了，看着两本枕头大小的考试用书，我的心吓得变了颜色。
    余下的日子我好像回到了高三备战前夕，起早贪黑的把头埋在书本里，可是人在大学散漫惯了，心思一时集中不起来，考试的内容枯燥得像知了的怪叫声，并且包罗万象，从马克思主义到毛泽东思想，从宪法到民法，从教育制度考到养老保险，我知道是不是把这些理论制度背得滚瓜烂熟就能成为一名优秀的人民教师。我历来对共产党都是无比的尊敬和爱戴，可问我遵义会议那年召开，我真的答不出来。
    女友每晚都会打电话来鼓励我，不过每次都是讲了几句话就说有事，那像原来电话都打爆了还舍不得挂，我能理解她，各人有各人的事嘛，更何况她专升本的通知书已经拿到了，有很多的事要准备，即使是几句安慰的话，我也幸福得一塌糊涂。
    两个月的时间过得飞快，本来天天都在盼望考试的时间快点到，早死早超生嘛，可当想起明天就要考试的时候，又茫然自失起来，觉得要是再有几天时间就好了。人总是这样，事情快结束的时候想着假如重新开始的话我可能会做得更好。
    考试如期举行，照理说像我们这些大考小考都经历过无数次的老油条是不会紧张的，可我却莫名的紧张起来，这也许是我人生的一次转折。

【二】

天上的云，有些错落。从考场玻璃窗泻进来的阳光体贴的像个情人，照在身上暖融融的，紧张的心情顿时放松了许多。
    听说试卷的题量不大，但考得非常细，这也难怪，年年都考这几本书，每个出题老师都炼就了一身“吹尽黄沙始到金”的本领，最要命的是试题常把两个风牛马不相及的东西放在一起总结相同点。就好像学校里的课桌文化：问--空心萝卜和怀孕妇女有什么相同点？答1.都是虫子惹的祸。2.拔得太晚。靠！
    说句实话，我暂时不想考老师，我怕被现实一脚踹进山沟里，像我朋友一样，分到大山上，骑摩托车都要技术相当好的才上得去，在那里又当校长，又当老师，起初我还称赞他才毕业就混个领导的位子，后来才知道，其实那学校的老师仅有他一个人，难怪…但父母坚持要我回来考试，我也是“低首愧人子，不敢叹风尘”，听说县上的考试历来都有欠公平，只是听说没有亲见，可父母却是削尖脑袋到处的为我找关系，要我考试的时候不能太老实，监考老师都打过招呼了。

当天摄氏28度的气温，我穿背心都还觉得热，奇怪了，别人怎么尽穿着又宽又大的衣服，臃肿得像个熊猫，当我想把书带进去翻的时候，才发现就我现有的装备书是无法藏身的，于是恍然大悟其他人夏天穿冬装的良苦用心，最终，我只好视死如归，赤膊上阵。
    这次考试真的让我领教了县上的一贯作风，随便一瞥，左边一个女生把书放在大腿上抄得正欢，前面的男生更拽，直接把书放在桌子上抄，再看监考老师：眼睛漠然地看着前方，对考场发生的一切熟视无睹，偶尔踱个方步，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我后悔自己没有把铠甲穿着来，别说是书了，砖头都放得下，现在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的心乱得像只野兔，父母希望我考上，有份稳定的工作，女友是大城市的人，不让我考，要我在昆明找工作，说是两个人不要因为地理的距离影响了心里的距离，一时之间，我陷入了深深的矛盾，亲情和爱情在脑海拼命撕杀，切！厮杀什么，像这样的考法，肯定是考不上的，亲情没有输，爱情没有赢，是我输了，输给了公平。
    我只做了一个小时就提前交卷了，我真的不想看见监考老师那张虚伪的脸，也不想听见小人得志的窃笑老实人无奈的长叹。急步走出考场，考场外的作弊大军更是蔚为壮观，一字长龙排开的轿车旁边，各式各样的人，打电话的，发短信的，翻书的，人声鼎沸，挥汗如雨。我刚走到操场边，碰到了刘叔，他的女儿也参加了这次考试，刘叔看见我，急忙问我知不知道XX题的答案，翻了半天书都找不到，我接过书把答案找给刘叔，刘叔一声欢呼，马上又埋头发着短信…
    如此虚伪的现实赤裸裸地摆在我的眼前，我突然感到有点喘不过气来，一种类似痛的东西涌进了我的身体，心顿时酸得像个杨梅…辛辛苦苦读个大学出来，难道现实就给我们这样一个展示的舞台吗？
    考试的结果都在我的预料之中，我非常抱歉的对父母说了句：“对不起，我让你们失望了”，然后不顾母亲的强留，背起挎包一个人来到昆明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城市。
    因为忙着复习，我和女友两个多月没有见面了，平常只是电话联系，所以我经常在电话里对女友唱：电话再甜美，短信再安慰，也不能弥补我不能拥抱你的遥远…我一想到就要见到女友了，竟一下子忘了考场的失意。当晚8点多，我买了束玫瑰，来到了女友的学校门口，我想给她一个意外的惊喜，我想告诉她我是多么的爱她，我要永远和她在一起。掏出手机，碰巧没电了，我走到小卖部前，刚拿起电话，发现对面走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她？不对啊，怎么会有一个陌生的男生牵着她的手呢，我的心一沉，放下电话，悄悄从侧面绕了过去，一张朝思夜想的脸映入眼帘，我一下惊呆了，天啊，真的是她，手中的花和我的心一下跌落到地上，我仿佛听到我的心如玻璃破碎的声音。

【三】

黄昏依依，秋风无语。沉醉的夕阳带着血腥味，沉沉坠入海底，一弯新月，捅了黑夜一处伤口，满天的星星仿佛流着眼泪。
    我真的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怎么可能，我们每天都在电话里诉说着彼此的相思之情，每次都说得肝肠寸断，痛不欲生，为什么会这样，是不是我误会了。我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又走到小卖部，拨通了女友的电话。
    “你在那里？”我的声音有点沙哑。
    “我在看电影呢！”她似乎没有听出我的声音。
    “你――和――和谁在一起看电影呢？”我的声音有点颤抖。
    “和我男朋友！”我一下什么都明白了。
    “那我算什么？”我的语气出奇的平静。
    “啊，怎么会是你，我…。”我轻轻挂上了电话。
    这是一间很精致的小酒吧，朝路面的都是大的落地窗。橙黄色的灯光给每个人身上铺了一层薄纱，游鸿明缠绵悱恻的歌声在午夜里特别的沙哑，我最喜欢的是那个洗手的小容器，一个活蹦乱跳的小鱼儿，用张开的嘴接住滴下的水。这个地方我和女友经常来。这里不但可以听歌，而且还可以借兴高歌一曲。
    晚上8：00，我和女友坐在酒吧玻璃窗的一角，这是我们的专坐，女友说她喜欢在这样的视角去看来往的行人，像在欣赏鱼缸里的游鱼。她穿的是深色的牛仔裤，黑色的吊带，在柔色的灯光下，活像一个夜色中的小精灵。
    我要了一杯草莓汁给她，这是她最喜欢喝的。有一次我问她为什么喜欢这个，她说草莓汁像血，喝起来就有一种满足感，她见我满脸的惊讶，就呵呵笑了两声对我说是和我闹着玩呢。
    我们已经静坐了半天，彼此都没有说一句话，偶尔低头猛喝一口果汁，音响里播放的是游鸿明的那首《21个人》：我看过温柔凋萎，也听过诺言似玻璃破碎，我看过情人憔悴，也听过刺猬为分离流泪…
    “为什么？”我用最温柔的语调，抬起头看着她。
    “对不起！”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慌忙低头躲避我的眼神 。
    “只给我这样一句话吗？”我伪装得很冷静。
    “我还以为你回去考老师就不可能上来了。”她还是低着头。
    “是吗？”我惨笑一声。
    “其实，我也非常爱你，你相信一个人能同时爱上两个人吗？也许你不会明白。”
   “我真的不明白。”我感觉我的眼里充满了血丝。
    “忘了我吧！为了我这种女人不值得。”一句话轻描淡写地从她口中吐了出来。
    “我试试。”我苦笑了一下。
    我们的对白简单的有些残忍，她居然在我面前说她现在的男友如何的好，我鼻子一酸，眼泪在心里汇成河流。为了这份爱，我不顾一切千里迢迢地来到这里，放弃了我的工作，违背了父母地意愿，现在只换了句“对不起,不值得”。我突然什么也不想说了，猛的喝完一杯啤酒。
    “我为你唱一首歌吧。”我的心分明很痛，却依然笑着，有时候笑比哭更痛苦。
    我走上前台，唱了首《比我幸福》。
    …请你一定要比我幸福，才值得我对自己残酷，在痛也不说苦，爱不用抱歉来弥补，至少我还能成全你的追逐…
    …请你一定要比我幸福，才不枉费我狼狈退出，我默默地倒数，最后才把你看清楚，看你眼里的我好模糊…
    唱到最后几句，我地声音变得有点呜咽，我走下台来转身之际轻拭了眼角的泪水。
    把她送走，我突然明白自己失去了生活的目标。我来到这里干什么？我现在要去那里？我又能去那里？有人说人生地两大悲剧莫过于踌躇满志和万念俱灰，而我却在短短的两天之内就演完了，就如在掌声最热烈地时候，舞者悠然止步，在似乎最不该结束地时候，我决定谢幕，也许有什么可以留住，比如一往情深地单相思和缠绵悱恻的回忆，但如果我能以背影遗忘了观众，并且在她终于摒弃了我之前，我需要有足够的智慧和勇气来决定谢幕的时间，但这一切我都无法选择。
    一阵湿热的风穿过城市的间隙，就像我麻木的穿梭在拥挤的人潮中，眼前尽是虚伪的城堡和闪烁的霓虹，橱窗里昂贵的珠宝华丽而灿烂，但我突然觉得我与这风景格格不入，于是拖着修长的影子，逃进一个深深的巷子。
    我模糊的记得我有个朋友伟好像在这里租房子住，我打了个电话，伟把我接进小屋，小屋不大，但很整洁，都是我喜欢的颜色，洁白的床单洁白的墙壁。伟是我的铁杆哥们，既是我的高中同学又是我的大学校友，平时里无话不说。
    “哥们，怎么了，愁眉苦脸的？”伟看到我的样子关切地问。
    我也不想瞒他，因为我们都习惯把各自的喜乐一起分享，哀怒一起承担，所以我就将最近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下，伟什么也没有说转身走出小屋，回来时手中多了两瓶酒和几包花生，伟说某某说过失恋了不喝酒就像大便了没擦屁股，喝完就好了，于是我们就坐在桌前默默的喝酒。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们都要坚强的面对。”伟拍拍我的肩。
   “我知道。”我咬咬嘴唇。
   “现在我们已经毕业了，既然出来就要学会自己生活。”伟端起酒杯。
   “我试试。”我端起酒杯和伟碰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话刚出口，我才发现我真的还没有独自生活过，高中以前都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大学里每个月都有充足的生活费，可现在——怎么生活，试着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