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兰露，如啼眼。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草如茵，松如盖，风为裳，水为佩。油壁车，夕相侍。冷翠烛，劳光彩。西陵下，风吹雨。
“我乘油壁车，郎乘青骢马。何处结同心？西陵松柏下。”——苏小小是南齐时一个命途多舛的美丽奇女子。一奇奇在她的坦率大胆，自写的小诗透露了率真的性情，那意思是情郎啊，跟我来吧，我们一起到西陵青松翠柏前永结同心；二奇奇在她的境遇，自古美人多薄命这句话说得并不假，才智双胜的美人往往不是大家闺秀，这个小小出自妓籍，终而为妓。正当盛年，一十九岁就咯血而死；三奇奇在她的傲骨，当某大人强令邀请时，她随口呤道，“梅花虽傲骨，怎敢敌春寒？若要分红白，还须青眼看！”；四奇奇在她的悲哀和透脱。据传她病体沉重之时，临终之际，有人问她可曾有什么话留给那些日常交往的人——既是交往，当可称友。她答：“交，乃浮云也；情，犹流水也；随有随无，忽生忽灭，有何不了，致意于谁？”红颜凋零本已可悲，更何况死得这样清楚和孤独。佳人如斯，才美如斯，薄命如斯，奇女如斯。
她死之后葬在西泠，现在西泠桥畔的慕才亭上仍题着一副楹联：千载芳名留古迹，六朝韵事著西泠。
小小的命运堪叹，引发多少文人骚的吟咏不止。唐朝白居易题诗：“苏州杨柳任君夸，更有钱塘胜馆娃；若解多情寻小小，绿杨深处是苏家。”明汤显祖题诗“晓风疏雨带云阴，翠黛轻衫湖水心。一曲渭城底春色，西泠桥畔落花深。”清朱彝尊题诗：“小溪澄，小桥横，小小坟前松柏声。碧云停，碧云停，凝想往时，香车油壁轻。溪流飞遍红襟鸟，桥头生遍红心草。雨初晴，雨初晴，寒食落花，青骢不忍行。”……小小之香，香及百代，此说并不为过。
这么多吟美人的诗里面，我觉得最为奇崛突出的，是李贺的《苏小小墓》。
李贺也是中唐一个薄命奇人。一奇奇在才高，十五岁即已名满京都，十七岁就蒙东京才子皇甫提、文章巨公韩昌黎曾登门造访，延誉奖掖；二奇奇在命舛，树大招风，为人嫉忌，以父名为“晋”而不得应进士举，导致一生郁郁；三奇奇在学苦，昼也读书夜也读书，病中仍要读书。骑驴觅句，苦吟苦想，有所写则收入随身锦囊，他的母亲感叹：“是儿要当呕出心血乃已尔！”；四奇奇在寿夭，二十七岁就郁病而亡。
李贺短短一生，心血凝成文字，备受赞誉。诗僧齐己赞他：“赤水无精华，荆山亦枯槁。玄珠与虹玉，璨璨李贺抱……”杜牧赞说：“云烟绵联，不堪为其态也；水之迢迢，不足为其精也；春之盎盎，不足为其和也；秋之明洁，不足为其格也……”巨眼识英雄，李贺是个大才。
唐诗人中百圣齐发，才不足奇，圣才杜甫，仙才李白，佛才王维，鬼才李贺。贺之所以称为鬼，自有他的道理。主要是指奇才逸思，超常妙句，风格题材奇伟瑰怪，殆异常人，笔下鬼神成群。这首诗就是他写的最著名和最有代表性的一篇。
“幽兰露，如啼眼”。幽兰带露，好似小小的汪汪泪眼。秋水双瞳，楚楚含情。兰为幽，眼如啼，是小小藏哭卖笑的风尘生涯中寂寞内心的写照。
“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小小心里一直渴望真纯的爱情，可是有哪个人可以和自己双绾同心结？不是无物可结同心，而是无人可结同心。小小自诗“何处结同心，西陵松柏下”，是她对真美爱情的向往和对臆想中的爱情的热情邀请，结果一生追求，全被否定，个中酸楚，谁个可知。
“草如茵，松如盖，风为裳，水为佩。”小小墓前多清洁，茵茵绿草是为她作铺垫，亭亭翠松为她当伞盖，清风拂拂是她洁白的衣裳，泉水叮叮咚咚，宛似她的环佩。这样清幽的住所，只合为佳人所居。这里的一切都打上了小小的印迹，让人流连忘返，好象合眼即见佳人。这个地方，也只合小小埋骨。生前婉媚清姿，死后仍旧托景而在。
“油壁车，夕相待。冷翠烛，劳光彩。”小小没了，她用着乘来出游的油壁车还在徒劳地等待。翠烛显然不是人间之物，当是小小墓前的荧火。它们光彩煜煜，所为者何？想起一个传说来，人说苏小小墓前，“风雨之夕，或闻其上有歌吹之音。”生而为妓，死仍为妓，吹舞弹唱，命之薄处，何其甚哉！
要不说李贺鬼才，刚才还写得明朗流荡，和风绿草，一霎时就写到了鬼气森森，夜间磷火自照，宛如小小的影子在飘来飘去，让人有些怜悯，又有些担惊。
“西陵下，风吹雨。”结句有如秤砣，一下子把整首诗的情绪坠到了无边的暗夜里。佳人不在了，红罗帐，檀木床不见了，歌吹乐舞不见了，几百年过去了，这个命薄小小已长眠黄土，倘若有灵，当仍旧在暗夜里泪零如丝。这夜阑潇潇风吹雨，可是她的哭泣？
鬼才写鬼诗，心里的落寞是相同的，或许李贺以多病之身写到小小长眠的时候，也会不由自主想到自己的身后凄凉吧。宋代严羽称评此诗为“鬼仙之词”，十分的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