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忘不了龙给她留下的第一感觉。那天，龙笑得很潇洒很豪爽，笑谈自己刚经历的爱情骗局，看上去乐观、洒脱，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爷们儿。但芬却看出了龙的眼神深处那份浓烈的忧伤，就是那份忧伤，想烈酒一般把芬灌醉了。

    芬第一次去龙家里的时候，正巧遇到龙以前的女人来取衣物。芬看得出，面对那个女人，龙愤怒又紧张，这说明龙真的在意她。女人走后，龙面对芬时明显强颜欢笑，那笑容里的痛楚深深刺痛了芬。芬知道，自己难以代替那个女人，但她还是想走进龙的生命，她希望有一天龙的笑容是纯粹的，只有快乐没有悲伤。

    芬做到了。但龙不认为这是芬的功劳，他觉得自己是个坚强的爷们儿，所以战胜了心灵的痛楚。他和芬结婚了，工作也在步步高升。他笑得很开心，没有任何烦恼。芬为龙的高兴而高兴，尽管龙从不在意她的心情。龙是她的全部，她愿意只为他活着。

    芬怀孕了。胎儿八个月大的时候，芬去给快出世的孩子买衣服。这种事情从来都是芬独自去办的，龙工作忙，朋友也多，没时间陪她。但芬还是很高兴，因为她和龙的孩子就快降临在这个世界，这是龙给她的礼物，无价之宝。芬给孩子挑选了非常漂亮的小鞋子，她快乐地走在马路上，想象着自己孩子蹒跚学步的样子。突然，一个躲避城管的小贩推着车直撞过来，把芬撞到在地。芬因此难产，度过了二十几年生命中最痛苦的八个多小时，总算生下了女儿。早产的女儿虽然有些羸弱，但芬看得出，那是个美人胚子，她发誓要好好培养她。

    龙是在女儿出生十几个小时后赶到医院的，因为芬出事的时候他正在参加单位组织的旅游，他没想到芬会出意外，会早产。芬在产床上痛苦挣扎的时候，是怨着龙的，但当龙抱起女儿大笑的时候，芬的怨气却全部消失了。眼前父女其乐融融的景象就是她爱上龙之后最美好的憧憬。她将这温馨的画面刻在心里，虽然龙很少关心她，但她还是感谢龙给了她想要的一切。

    龙有一星期陪产假。那整整一个星期，龙几乎一直抱着女儿，把屎把尿都学得一丝不苟。而芬如厕的时候几乎都是靠自己。一个星期后，龙去上班了，芬在家带女儿，照样洗衣做饭，月子没有坐好。年轻的芬也没觉得大不妥，她心里是甜蜜的。因为女儿，龙会每天一下班就往家里跑，几乎没有再应酬什么饭局。女儿的哭闹和龙的轻哄，在芬的耳朵里比天籁之音更动听。不管龙对待她和对待以前那个女人有多大的差异，但她现在不仅是龙的妻子，还是龙女儿的母亲，她坚信她在龙的心里是特别的，重要的。

    女儿三岁大的时候，已经长得水灵灵的相当漂亮了。亲朋都说小女孩的长相结合了龙和芬所有的优点，长大了肯定能当电影明星。龙为女儿买了架钢琴，立志把女儿培养得才貌双绝。幸福似乎一直持续着，直到女儿三岁半前的那个星期六。

    那天阳光明媚，万里无云，女儿看电视里说动物园的熊猫馆开放了，于是要芬带着她去看熊猫。芬无法拒绝女儿的任何要求，给女儿穿上了最漂亮的衣服往动物园出发。就在动物园门口，两辆出租车发生交通意外，一辆撞上了芬，另一辆接着撞上了从她怀里滚落的女儿。芬来不及嘶喊，就晕了过去。她醒来的时候，龙坐在她身旁哭泣，告诉她，女儿已经不在了。她无法接受，哭喊着要见女儿。她推开准备给她注射镇静剂的护士，像疯了一样冲出去，绝望地边跑边大叫。当她终于见到女儿遗体的时候，她的整个世界塌陷了。她无法相信，她漂亮女儿的脸蛋已经血肉模糊，那小小的身体躺在那里像石雕一般静止，不再踢被子，不再往她怀里蹭……

    芬变了，变得很急躁；龙也变了，变得很安静。女儿走后的一年多，龙在家里很少说话，只听见芬时常歇斯底里的吼叫声。有朋友建议他们再要一个孩子，否则这婚姻迟早会走到尽头。但芬去医院体检时，医生却告诉她，因为上次生产落下的病根，她已经难以再次受孕了。这消息把她打击得摇摇欲坠，她的生命再也没有期盼，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为什么而活着。

    晚上，她用祈求的眼光看着龙，她说：“我很久没见你笑了，能对我笑笑吗？”龙看着她，难得温柔地轻拂她额前的发丝，然后发出了一声叹息。龙没有满足芬的要求，芬却在龙的手机上发现了一条短信。“我知道你很爱孩子，我还记得你女儿出生的时候，我们正在九寨沟，我感觉那是你最快乐的时候。只要你愿意，我随时可以为你再生一个。”短信的内容让芬瞪大了双眼，而署名居然是那个曾让龙深深心痛的女人。芬的情绪爆发了，多年来内心深处掩埋着的委屈、嫉妒和不安都在看到这短信的一瞬间爆发。她捶打着已经入睡的龙，大声控诉龙对她的薄情：“我就说我快生孩子的时候你为什么非要去旅游，原来是那女的要去！你怎么能这样对我？这么长时间以来，我掏心掏肺地对你，整个生命都围着你转，你却从来没在意过我！你要怎样才肯对我重视一点？难道只有我死了，你才会正视我的存在，才会多看我一眼？”龙任她捶打着，眼底深处闪过愧疚，但芬没有看见。

    龙以为芬只是闹闹脾气，却万万没料到芬会真的自寻短见。芬跳楼了，在家里给龙留了一封信，上面写着：“我真的愿意用自己的生命去换你的一丝悔意。我结束生命只是为了让你在意我，把我记在心里。爱你的芬。”龙没有想到自己把芬的心伤得如此之深，他看着躺在病榻上全身重伤的芬，泣不成声：“老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从来没有不爱你，我对你的爱或许不够浓，但却比我自己想象得都要深。你出现在我最需要安慰的时候，所以我把你对我的关心都看得理所当然，而一直忽略了你的感受。我错了，我以后会好好疼爱你的。你为什么这么傻，为什么不给我改正的机会？你痛苦地死去，换我痛苦地活着，难道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芬困难地睁开眼看着自己的丈夫，这是她第一次看龙哭得这么伤心。她从没想过，龙会为了她这么彻底地放下骄傲，哭得像充满恐惧的孩子。一直以来，她都希望自己能让龙笑得开心，却从不奢望龙为她流一滴眼泪。或许龙真的是爱着她，所以才会为她流那么多的泪。只是，她似乎没有机会让龙证明对她的爱了。想到这里，芬留下了眼泪。“龙，我错了，我不该自杀。我希望你体贴我，在意我，可惜，我自己扼杀了让你体贴我爱我的机会。我真的后悔了。”芬的语气很虚弱，她期望的幸福就在眼前了，可惜她已没有力气去抓住。

    几天后，伤势过重的芬去世了。弥留之际，她一直看着龙，眼皮也不眨。龙终于懂了，按捺下所有悲痛，给了芬一个没有悲伤的笑，芬盯着龙脸上的笑容，阖上了眼。她走得还是很遗憾，因为她知道，那是龙最后的笑。她走后，龙的一生都会被悲伤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