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管理博客 ┆ 搜索 ┆ 帮助 |
| 标签: | ||||
一、
二楼那条拥有悠远历史的水管在今天上午毫无预兆地忽然破裂了,略有些发黄的自来水犹如突出重围的大军雄赳赳气昂昂地喷薄而出,在二楼楼梯口形成了一道蔚为壮观的风景,使每个上楼下楼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接受了“洗礼”。
三三站在楼下,已经仰脸看了好一阵子了,一些体力充沛的水珠子甚至还不辞辛苦地下楼来钻进她的眼睛里,一股潮湿扑面而来,三三的眼前渐渐朦胧起来,仿佛在仰望空山雾蒙蒙的景致。
蹦蹦跳跳下楼的二仔好奇地看了看三三,晃了晃被淋湿的头发,试探地唤了一声:“三三姐!”
三三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捂了捂书包,警惕地说:“没有巧克力了,你找阿四要吧。”
“$@#%&” 二仔仿佛被侮辱般瞬间涨红了脸,扭身大步跑开。撅起的嘴里不断嘟囔着的一些奇怪的音节,在身后散落一地。
“难道他不是向我要糖的?”看着二仔一扭一扭远去的身影,三三无辜地摩挲着书包的背带,自言自语。
这时,一辆蓝色小货车尖锐地疯叫着朝三三冲了过来。
三三大惊失色,慌忙后退了好几步,莫非是情杀?小七居然有这种魄力?!
小货车就在离三三只有两步的距离停了下来,犹如一个喘着粗气的老头。原来,它不是冲着自己来的,三三劫后余生般抚着胸口。
很快三三意识到一个严峻的事实:小货车把楼梯口完全堵死了,使她完全无从再度观赏水管美妙的挥洒并借以遐想山色空蒙。
“他奶奶的!”车窗里探出一个闪亮的光头,抛下一声咒骂就立刻缩了回去。留下那声咒骂兀自咚咚咚地一级级跳上台阶,最终摔进自来水的瀑布中淹死了。
不一会儿,戴着单边耳环嚼着口香糖的五哥哼着唯一的那首“爱你爱我”的调子晃晃悠悠地从巷子那边走来。三三邂逅救兵般地踮起脚尖死命挥舞右手,同时左手不停戳着看不见的空气,指向堵在楼梯口的蓝色小卡车。
酷酷的五哥走近来了,三三忽然觉得在五哥的灰灰的眼里自己像壁花小姐一样让人熟视无睹。果然,五哥目不斜视地走过了小货车,走过了三三,继续往巷子深处走去。
“他不回家吗?”三三想不出有什么让五哥像那个古老的大禹一样过家门而不入的理由。“治水?治……治水啊。”三三像一个老妇人般低声叹渭,语调百转千回。
二、
在巷子的深处,六儿正勤快帮着八爷爷把一些潮湿的被褥铺陈在一小片落满阳光的青石板上。
“八爷爷,巷子里的阳光不够啊,两边屋檐遮着,很快都会跑走的。我们还是拿到外面的篮球场晒吧。”六儿将抱着被单的手抽出一只来搭凉棚,怀里的被单顿时垂了下来,一部分因为意外地获得自由而欢欣鼓舞地飞扬起来。从远处看,六儿就仿佛穿上一条飘扬的长裙,显得十分美好。
五哥就是在这时看见六儿的。那时八爷爷正用他年轻时唱过美声的嗓子向六儿讲述非要在巷子里晒被褥地理由;他的声音像是来自某个地球之外的垃圾箱,陈腐神秘而充满回响,他说:“铺到操场上大鬼小鬼都会看见的,他们会跳到我的被褥上玩耍,或者要住上一段时间……然后,在我睡觉的时候钻进我的脑袋里……这样我就会死啦!”
六儿专心地听到最后一句,然后像一个小学生似的郑重地点头表示明白了。一旁的五哥却感到内心剧烈地抖动,仿佛有一群看不见的大鬼小鬼正抓着他的心脏荡秋千;一这么想,他的手也痉挛起来。
“哦,五哥儿啊。”八爷爷先看见了五哥,但并没有发现他有什么怪异,“你妈叫你来拿绳子的吧?你拿回去吧,我这会子用不着,呵呵,我直接铺在这地上挺好……”八爷爷像所有老人一样自顾唠叨起来,沉迷的神情犹如正在对无知的未来述说辽阔的往昔。
六儿转过身看见五哥,目光里立刻表露出年轻人敏锐,不无担忧地说:“五哥,你的脸色不大好哦,怎么啦?”
“噢,没,没有。”五哥慌忙摇头,并顺便回应了八爷爷和六儿包含不同内容的目光。
六儿不再说话了,蹲下身去铺手中的被单,光是留下些许疑惑的神情轻飘飘地挂在侧脸上。
八爷爷刚铺好他的棉被,眼下似乎显得无所事事,于是兴致勃勃地和杵在阴影里的五哥搭讪:“不是来拿绳子的吗?那就坐吧……唉,我是不明白你们年轻人哟,阿弟偏偏要和阿妹一样戴耳环,阿妹却来推平头!”八爷爷谈起社会风化问题顿时显得有些激动,一手抚着大腿,一手捶打腰部。
六儿听到这话,有些紧张地扭头看五哥。五哥却是一脸呆蠢相,仿佛在聆听外星人的密语,和往常乖张的形象相差甚远。
三、
十字街头嘟嘟滴滴轰轰隆隆的声音让二仔有些不知所措。他像一个误闯入灯红酒绿的城市森林的乡下人一般茫然恐惧。他尝试着想发出颇为擅长的尖声惊叫,却发现功力完全丧失了,更要命的是,他好像根本发不出声音来了。
“我变成哑巴啦。” 二仔站在街心,蹙起眉头思考这个现象将带来的后果。
一只鸡爪一样的手把二仔拎了起来,丢到路边:“小鬼站在路中间干吗!家里的大人呢?”
二仔低着头,他的视线很快被眼前那双神采奕奕的红色高跟鞋给捕获了。
“你哑巴了啊?!怎么不说话?知道刚才那样有多危险么?”尖利的女高音再次响起。很显然,鸡爪一样的手、红色高跟鞋以及尖利的女高音都是属于同一个人,一个气势汹汹、精力旺盛无处发泄的女人。
二仔犹如一个坚贞不屈的革命战士在女高音狂风暴雨般的袭击下岿然不动,目光像一颗发射出去的顽强的子弹死死地盯入眼前那团船形的红色。
女高音大概觉得受到了严重的蔑视,眼睛里饱含着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主题,再一次举起鸡爪式的手强行扳起二仔的脑袋:“你这孩子怎么这样?缺少家教啊!哎,我是好心被当驴干肺……早知道就让你继续站在马路中间被车撞死好了!”她的委屈喷涌而出,假想中自己早已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呜——”在鸡爪的控制下被迫仰起脸的二仔为自己的视线无法抵达红色高跟鞋急得满头大汗,凝视着女高音流露出乞求的眼神,发出了类似动物的声音。
“这样就对了。”女高音为自己终于获得对方的臣服感到十分满意,她收拾起自己假想中的眼泪,爱抚地摸了摸二仔的脑袋,像一个送学生出校门的小学教员般语重心长地叮嘱:“去吧,注意安全哦!”
随后,二仔看见红色高跟鞋如打击乐器般铿锵有力地穿过了马路,昂然远去。他不明白,她让他“去吧”,结果却是她自己先“去了”。二仔终于感到疲惫,蹲下来抱着脑袋含糊不清哭了起来。
一阵阴风让二仔忍不住发起抖来,扒开指头看,一个瘦高的长条撑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犹如装了滑轮的电线杆般滑了过去。
“五哥!”二仔响亮地叫出声来,随即惊讶地捂住嘴巴。他没想到自己又能说话了,着实被吓了一跳。
“唔?”五哥转过身来,灰灰的眼睛里没有人影。二仔发现他整个人都变成灰色的了,除了那件涂满鞋油般油光发亮的皮夹克。
“我……不知道怎么回家了。你带我回去吧。”二仔局促地说。
四、
五哥死的消息传到楼道口的时候,三三正叉着腰怄气。她说:“小七你怎么这样要搬家也不能档道嘛?车又横冲直撞地过来,差点就把我撞翻啦!再说了,搬家公司的车堵在楼梯口也忒不道德啊,这栋楼上上下下几十户可就这么个楼梯……”
瘦瘦高高的小七抱着两只旧音箱站立在小货车面前,浑身都呈现出谦卑的表情,只有左颊的几颗青春痘精神饱满地突兀着。
“小七,我对你这个人没什么成见只是不想跟你好了,我还要考大学呢!”三三发泄了一通,语气渐渐平静下来,揉了揉书包的背带,生硬地问了一句:“你干嘛搬家?”
“我……”小七眨了眨眼,好把沾在睫毛上的水珠甩出去,“我妈不和我爸一起过了。我跟我妈住,要搬到外婆家去。这小货车是我舅舅的。”
小七急促的短句嘎然而止——二仔像马戏团的红鼻子小丑般跳进他的视线里。三三也看见了二仔。
“咕……咕噜噜……”在二楼哗啦啦的水声背景下,二仔发出一些后现代主义的低沉音节。
“什么啊?二仔你就不能好好说话么!”三三皱眉。
“五、五哥……”二仔抹了抹脸上的汗,涨红了脸,像一瓶摇晃了许久终于开盖的酒,响亮地叫出来:“五哥死啦!”
“啊?”三三狐疑地扭头看小七,“这傻小孩发烧了吧?”
小七抱着两只旧音箱站在那里,面色苍白,嘴唇紧紧咬着。三三发现他隐约在瑟瑟发抖,如同一张单薄的旧纸片。
“你怎么了?”见小七这副模样,三三心下有些鄙夷,“二仔瞎说,你也信!五哥那家伙能有什么事?我刚才还看见他走过去呢,哼,走路看天,傲得要命!”她越说越气愤,仿佛正戳着五哥的眼睛说话。
“三三姐!在那条马路边上,你们自己去看!”二仔嘶声说,对三三的轻视很不满。他晓得眼见为实的道理,凑上前来拉三三和小七。
这时,阿四从巷口拐了过来,看了楼梯边的三个人一眼:“哟,这水管裂了怎么还没人来修啊?”
“不知道,刚才九婶说已经打电话过去了,不知怎的师傅还没来。”三三说话的时候,小七在旁边拼命地点头,二仔眯眼看着他们,也若有所思地点头。
“嘿,你们倒是妇唱夫随……二仔你这小屁孩凑啥热闹。”阿四捋了捋垂到眼前刘海,红扑扑的脸蛋笑起来露出两个酒窝。
小七很快脸红了。
“小样儿!”三三睥睨一眼,心里暗骂,脸上拧毛巾似的挤出点笑容:“小七正搬家呢……”
五、
“你小子还杵在这里干嘛?!”正说着,一个惊雷从身后炸起,紧接着传来“通通”的脚步声,尔后,一颗镜子般的光头连着一把中式躺椅拥在楼道。“两只破音箱还没搬到车上去啊?没用的家伙,和你老子一个德行!……他奶奶的,这水怎么还在这哗啦哗啦的,要死人啦……你老子还想吞了这把椅子,这可是你妈的陪嫁,古董!知道不?……哎哟,别被着水给淋坏了,年代久了经不起磕着碰着也受不得潮……”光头扛着椅子一边小心翼翼地下楼一边抑扬顿挫地念叨着。
小七的脸已恢复了些许颜色,他好像已经忘了五哥的事。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常在此刻舅舅肩头那把椅子上撒尿,忽然觉得挺对不起舅舅的,担忧地想,不知椅子现在还有没有尿臊味。
喷涌了几个小时的自来水一点没有疲惫的迹象,它们似乎格外好奇于光头男子肩头那个有趣的跳板,四散的水珠连成串形成一轮优美的弧线落在躺椅的椅背上、扶手上……一些体力稍好的还尝试地做了第二次飞跃——以躺椅为第二起跑线,试图亲吻此刻楼梯口那几个人的眼睛。
毫无疑问,阿四的眼里正落入了这些调皮的水珠,然而它们过分的精力并没有得到她的认同,她拼命地揉了揉眼睛,觉得有些烦躁和厌恶,咕哝了一声:“我上去啦,还要开夜市呢!”说着,小心地挤过光头,迅速上楼去了。
“五哥真的死啦!我带你们去看,在十字路口那边……”阿四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的时候,沉默许久的二仔继续大声地喊——此时,光头正如忠诚的仆人般庄严而虔诚地把古董椅子安置在小货车上,抱着两个旧音箱的小七木讷地跟在他身后。
逐渐恢复秩序的空气在二仔的喊叫中陡然又震动起来。尽管耳边的水声很吵,阿四还是隐约听到了那刺耳的童声传来的讯息,她的脚步停顿了一下——也许不到四分之一秒——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上楼。显然,她认为,眼下取钥匙赶在夜市开张前把摊位摆好的价值远胜于浪费时间在傻小孩的一声吆喝上。
而二仔的提醒对倒是对小七产生了一定的化学作用,一直没有主动开过口的小七瞬间像上足了发条的机器人神情严肃,他把怀里的音箱塞给舅舅,用恰似征求意见的语气对三三说:“我们去看看吧?”
六、
六儿搀着八爷爷从西边的巷子拐进来的时候,正看见小七他们几个匆忙离去的背影。六儿心里有些酸,她懊恼自己和年纪相仿的人老是玩不到一起,尽管大人们都称赞她“乖”“懂事”,其实她更羡慕三三,这个有点怪的女孩子。六儿觉得三三长得不如自己好看,但三三总是那么轻快活泼,像一个巨大磁场使周围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愿意与她亲近。
“这水管怎么了?”八爷爷仰望着二楼一片迷离,显得十分惊讶,“这得浪费多少水呀!”
“水管裂了,都好几个小时了。妈的这破楼!”一个暴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把八爷爷和六儿都吓了一跳。
身后那辆不知哪冒出来的蓝色小货车窗口探出了一颗光溜溜的脑袋,脑袋的主人用手指敲着窗棂,面带愠色:“你是小七对门的六儿吧?那臭小子不哼一声地和一小屁孩看什么五哥了,一会儿见着他说我先走了!”说着,拉动引擎,小货车发出一串沉闷的呼号。
“五哥儿怎么啦?”八爷爷显示出他少有的敏锐,一下子抓住光头话里的核心。
“说是死啦。小孩扯淡!这生生死死的也能瞎说?没教养!”小货车抛下最后一句话,带着冒烟的屁股消失在巷口。
“造孽啊……”八爷爷浑浊的眼睛经过货车尾气的激荡更加浑浊起来,他弯起手臂捶打了几下背部,兀自在楼梯最下端的台阶坐了下来。“累了,得休息下喽。”八爷爷对六儿说,有些心不在焉。
“八爷爷,你说五哥会不会有事啊?”六儿靠上楼梯扶手,捋了捋垂到眼前的刘海,颇有些担忧地补充,“刚才就见他怪怪的呢。”
八爷爷似乎没有听见六儿说话,而是偏着脑袋倾听某种只存在于他的世界里的别人未知的宇宙密语。
见八爷爷这神情,六儿也知趣地不再吭声了。她太知道八爷爷了,在那一层稀薄白发下的脑子里有一整个气势恢弘的关于大鬼小鬼天神宇宙的世界。其实八爷爷应该是个作家呢,最不济也是个故事家。
“一老一少的干嘛呢?”九婶提着菜篮子一扭一扭地走过来,后面跟着一个瘦高的男人。
“赶在下市前买两条鱼,新鲜!”九婶快人快语,问话往往不需要别人回答就转向她热衷的另一个话题了。
六儿瞅了眼那瘦高男人。那个人脸色黝黑,一对眼睛铜铃般嵌在高突的眉骨下,双唇紧闭拉成“一”字型,手里拎着一个有些脏的半旧的篮子,从那里蛮横地冒出一些锤子钳子之类的工具。
“刚刚在巷口遇见的。房管所喊来给我们修水管的高师傅!”九婶热情地介绍。
六儿想对那人笑笑,却总觉得那对铜铃眼睛正怒气冲冲地瞪着自己。
七、
九婶、八爷爷、六儿自觉地在男人身边围成一个半圆形,看着他从脏脏的篮子里反复掏出那些噌亮的金属工具,敲敲打打、扭左扭右。
一会工夫,困挠大家大半天的水管终于渐渐安静了,亢奋的水柱消沉下来,显然对继续绽放张扬的水花感到力不从心。
“呵呵,这就好了嘛!”八爷爷高兴地赞赏了一句,转而严肃地说,“小伙子,你印堂有些发黑,是不是夜里没睡好啊?别被什么给缠住了吧?”
一直沉默的高师傅抹了把溅在额头的水珠,生硬地说:“没什么,刚过来时看见有个人死在消防栓旁,血都喷出来了——就跟这水管似的。”说着一边低头抖了抖衣服。
九婶好像没听见八爷爷他们正进行的话题,笑盈盈地插话进来:“高师傅,你真厉害啊,这么几下就弄好了……我家厨房的水龙头坏了,好几天了,家里那死鬼也不会修,你看能不能……”九婶笑得花枝乱颤,脸部过于丰满的肉不幸地因此片片外流。
黑黑的高师傅和胖胖的九婶上楼去了,经过六儿身边时,六儿仿佛触碰到冰冻腐肉似的一阵冷飕飕。
八爷爷目送他们上楼,眯起眼睛,说:“七月鬼多,容易鬼上身啊。”
“八爷爷,说什么呢?”阿四晃着钥匙圈一蹦一跳地下楼,“哟,水管修好啦?”
“是呀,刚才和九婶上去的男人修的,你没遇见吗?”六儿回答。
“哦,那人啊,看见了。”阿四跟着撇了撇嘴说,“瞧九婶那风骚样儿。”
六儿听了这话,表情尴尬地看了看八爷爷,并不接腔。
“真是活见鬼了,我觉得刚才那人很像年初把零姐带走的那个男人!你发现没有?尤其那凶巴巴的眼睛……”阿四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扫视六儿脸上的表情,如同一个讲台上的演讲者希望得到听众的认同。
作为对话者,六儿此时却很想结束这场对话。虽然她对阿四的说法是有共鸣的,但她不愿意在阿四面前流露出丝毫赞同的意思。六儿有偏执的坏毛病,比如她看不起阿四,因为阿四初中都没念完就去混社会交些同样不读书的不三不四的朋友、喜欢聊无聊的八卦,庸俗而市侩。
在这点上,三三和六儿有截然不同的看法,虽然面上没表现出什么,但心里,她很佩服阿四和自己同龄却早早能养活自己——当然,这些三三和六儿谁都没对别人说过,而这些看法也是在无意识中积累起来的。这些看法对主体而言,像气味一样无形无色又无时不产生影响。
八、
五哥此时就受困于一种气味。
他手里提着的是洞洞幺。
洞洞幺不是一个袋子,它是一条狗。可五哥偏偏就像提着一个寻常袋子一样提着洞洞幺——确切地说,是死了的洞洞幺。
五哥不认识这条死狗,洞洞幺这个名字是他刚给它起的。五哥喜欢把自己的东西命名为“洞洞幺”,于是“洞洞幺”就像流水线的标签一样贴满他的生活。五哥第一个叫洞洞幺的东西是一个变形金刚。那年他六岁,第一次享受了命名的乐趣,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也许是由于起点太高,五哥在日后命名时再也想不出比洞洞幺更气派更富含深意的名字,本着宁缺毋滥的原则,他宁愿要五十个洞洞幺也不要一个平庸的名字。
这条狗是他在路边捡的。当时他在马路对面看见这条狗,像只破袋子一样耷拉在垃圾箱旁。五哥把它提了起来,看见它口吐白沫,毛茸茸的身子散发出怪异的气味。他哀伤地看了一眼垃圾箱里隐约显露出来的残羹剩菜,这条袋子一样的狗一定是被里面的食物毒死的。
五哥哀伤的时候,想起了他的女人们。
第一个女人是小学的同桌。那个丫头有两条粗得吓人的辫子,转头的时候辫子就噼里啪啦甩,所以五哥常常要注意和她保持距离。这个同桌常常会在课间五哥出去瞎跑或上厕所的时候往他抽屉里塞一些蛋糕之类的点心。直到小学毕业,五哥都以为她是不怀好意,要么转嫁赃物要么要毒死自己。后来才知道,那是喜欢的表示;可整整六年,那个丫头一直凶巴巴的,对学习很差的五哥一副鄙夷的模样。这是五哥第一次觉得女人费解。
第二个女人是一个重点高中的笔友。当时五哥读中专,有一阵市面上忽然流行给某某学校某某班某某号同学写信。五哥在无聊的时候也写了一个。后来那个某某学校某某班某某号给他回信了。署了一个很怪的名字——反正至少有一个字五哥看不懂,来信深沉而热烈,说要和五哥成为像柴可夫斯基和什么夫人那样的笔友。虽然五哥并不知道那个柴可夫斯基和什么夫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但还是很快表示同意了。于是开始了长达一年的频繁通信。
在五哥看来,重点高中的女人比他周围那些中专的女人麻烦太多。中专的女人想漂亮就立刻去钻耳洞烫头发,而重点高中的女人无论想做什么都要引经据典。比如那年暑假,她要到城郊的水库,就给五哥写了长长的五张信纸讲三毛和她的万水千山。虽然五哥觉得这女人未免小题大做,但他还是挺喜欢她的,甚至有些仰慕:她居然懂得那么多他所不知道的!
九、
三三和小七跑在一起,大汗淋漓。小七是个感伤主义者,总是沉默而苍白地跟在三三身边。他比三三高很多,在她身后撑起长长的阴影。三三感到一种身体上的压迫。
忽然,三三转身重重地踩了小七一脚。小七停下来,疑惑地看三三,见三三并不搭理他,便机械地笑了一下,继续跑。
“他连哼唧一下都不会!要不是去看五哥,我不要再和这样的人在一起啦。”三三皱起眉想。
快到十字路口的时候,二仔忽然惊惧起来——他又看见了那个红色高跟鞋!
红色高跟鞋挤在无数双皮鞋拖鞋球鞋中依旧抢眼,鞋子们三三两两地自发围成一个严密的圈,仿佛共守着一个庄严而神圣的秘密,充满仪式感。
这时,一辆白色的救护车从那些鞋子中呼啸而出,犹如破裂的水管里喷涌而出的水柱,把刚刚赶到的三三他们吓了一跳。
挤进人群,三三看到一滩暗色的血静静地伏卧在柏油马路上,就像一块弄脏了的红色破布被随意丢弃在那里。离这块红布不远的地方,是一团褐色的毛茸茸的东西。不远处,一颗脑袋大小的球状物也恬静地躺在地上,犹如一件面向死者的祭品。
眼前这幅怪异和谐的画面让三三感到恶心,她觉得温热的血液正从眼里迅速地渗出来,下意识地抹了把脸,却是一片干燥。
“真是奇了怪了,足球居然能砸死人,还有一条狗!”二仔感觉到头顶又升腾熟悉女高音,急忙往小七那边躲。
“这……不、不一定就是、五五哥。五、哥没没有狗……”小七的额头布满层层细汗,说话有些口吃;耳边响起火车轰隆隆的声音,仿佛身体里有一列火车正要冲破他孱弱的心脏咆哮而出。
三三没有说话。不管死的是不是五哥她的感觉都是一样的。也许戴着单边耳环嚼着口香糖哼着“爱你爱我”的五哥已变成这块和柏油马路唇齿相依的红色破布,也许,是另一个人变成这块破布,这有什么区别呢?
小七的小家子气真令她厌恶。她拉着二仔走了出来。
红色高跟鞋终究没有发现自己,这让二仔松了口气,同时又有些泛酸。“她忘了我,女人就是喜新厌旧!”他想。
“那条狗好像是我外婆家的。”小七跟上来。无声走了一会,开口说。
“嗯。”三三心不在焉。
“会不会是我妈呢?她搬到我外婆家了。”小七继续说。
“不会吧?”三三终于停下来,转向小七,目光有些虚弱。
“我也不知道……”小七没有停,低下头开始踢一个干瘪的易拉罐。
十、
第三个女人是零姐。
五哥开始想他的第三个女人的时候,觉得手上的东西越来越沉了,而那奇怪的味道也越发越浓烈。他耐心地把洞洞幺从右手换到左手,顺手撮了撮鼻子。他也不知道要把死狗带到哪去,只是想起刚才听八爷爷讲大鬼小鬼的故事,至少,带到一个离那些肮脏的东西远一点的地方吧。
严格地讲,零姐是五哥第一个真正的女人。他们同居了一段时间,五妈妈一直很不满意零姐,常常跟楼道的邻居诉苦——她认为自己和儿子原本亲密无间的空间里忽然闯进这个陌生人家的姑娘是地下的老公在惩罚她。
有一天,零姐跟一个比她大很多的瘦黑男人走了,从此失踪。
零姐是外地人,比五哥大两岁,在酒吧上班,漂亮而时髦。零姐有个小小的黑匣子,她把挣到的钱一张张皱巴巴地放进匣子里,过一段时间就拿出来数数,顺便把钱捋平了。零姐无限憧憬地说,她要在这座城市里买一所明亮房子。
五哥很困惑,为什么现在女人往往比男人更向往拥有房子?房子究竟能给她们带来什么呢?他对零姐说,如果我们结婚,我家的房子不就是我们的房子么;可零姐还是坚持攒钱自己买房。五哥只好沮丧地想,也许零姐还不信任他。
不知道零姐现在钱攒得怎么样了,那个男人是不是能帮她买到房子?五哥提着死狗,此刻心底的柔情却足以泛舟。
“对啦,那个瘦黑男人看起来很凶,零姐会不会被他打死了,要不怎么音讯全无呢!”想到这里,五哥一阵躁热,他甩了甩手,想脱掉那件黑色的夹克。
那只仿佛从天堂射出的足球飞过来的时候,五哥已经脱下一只袖子了,正准备把死狗换到右手上以便脱下另一只袖子——几秒钟后,他就是穿着半件抹了鞋油似的黑夹克横陈在马路中央的。
五哥眯起眼注视着扑面而来的东西,仿佛看见泪流满面的零姐向他奔来,他不知道为什么看不到零姐修长的身子而只有一颗圆圆的脑袋,
五哥的头狠狠撞到坚硬的消防栓上,顿时迸发出后来变成一块破布的红色液体,它们争先恐后地离开原本局促的运行轨道,离开他的身体,渴望以华丽的姿态完成面向世人的首度亮相。
如飞蛾扑火一般。当惊惧的人群争相围拢过来的时候,它们已沉重地完成谢幕,附着在粗糙的柏油路上,怀着宠辱不惊的态度,慢慢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