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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曾祺令谁被动?
唯阿 发表于:2007.09.27
汪曾祺是肯于提携后生的传统前辈。现在,文坛上这种人绝种了吧。
汪曾祺对曹乃谦的爱护,当得起曹的“如父”一语。如父也者,一是关爱、扶持,一是敲打、点拨。——在《读<到黑夜想你没办法>》的结尾,汪曾祺写了句令现今的曹乃谦相当被动的话:“曹乃谦说他还有很多这样的题材,他准备写两年。我觉得照这样,最多写两年。一个人不能老是照一种模式写。曹乃谦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写法,别人又指出了一些,他是很可能重复一种写法的。写两年吧,以后得换换别样的题材、别样的写法。”
汪曾祺想说什么呢?
这里没有方言,意思也是一清二楚:一个只有几篇手稿的“文学中年”,实在有必要提醒他文学的无穷性——这也是写作的诸多目的之一。作为导师的汪曾祺有一点隐忧:曹乃谦会因为自己的赞赏而裹足不前。我以为,他似乎并未觉得曹那几篇温家窑系列所确定的题材和叙述方式存在问题。此外,双方心照不宣的“两年”,在汪曾祺的心目中,仅仅是一个时间概念还是包含着其他的内容?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忖度忖度,不能无我,因此不起死汪老于九泉之下,恐怕已不能求个客观的究竟。
到了20年后的今天,汪曾祺简直简被当成一个预言了曹乃谦文学命运的半仙先生了。嗯,汪老真成人精了,有“三岁见老”的洞察力。他竖起的预言的竿——“重复”,爬满了心悦诚服的评论家,他们甚至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唯按,在禅宗话语中,本在批评爬竿者的虚妄,因为该人肯定要掉下来)。比如,张柠说:“汪曾祺发现了问题,提醒他‘写两年吧,以后得换一换别样的题材、别样的写法。’曹乃谦没有变化,自我重复了20年。”刘晓南不假思索,叹曰:“汪老真是一语中的……那些故事只是一味地重复重复再重复,呈现出一种执拗的单向度。”李云雷拓而展之:“不但在风格、题材上重复,在叙述的姿态上也自我重复。”邵燕君总而结之:“一两篇惊艳,一两部沉闷。”……可谓众口一词众口铄金,极具三人成虎、慈母心惊之谣言传播功效。但也有未受他们蛊惑的,比如,赵晖,他显然看到了曹乃谦还不是一个没药可救的、重复到家的作家,他也尝试新路,只是“曹乃谦的新路走得并不宽展,让人挂念的仍然是这‘两年’之内的语言和这‘两年’之内的作品。”
张柠可能是理工科教授,算术比较精到,他准确地计算出了曹乃谦的“重复史”:从1987到2007共20年。虽然在伟人如毛泽东者看来,三十八年也只在弹指一挥间,但教授如张柠者却痛惜曹乃谦二十年太久,他以只争朝夕的、恨铁不成钢的口吻点拨道:“单一和重复,是传统民间歌谣的方式,而不是现代小说的方式。”——汪曾祺说的、批评家众口一词的是“题材和写法”的重复问题,到他这里,似乎带了点“具体技术风格”的重复问题了。还有,“现代小说”一词,是多么的时髦啊。
就写作时间而言,20年不成其为问题。四大名著,都是作者穷其一生而写成(或半成)的。歌德的《浮士德》,据说写了60年——当然,这期间他还干了许多事。具体到这些经典作品,我们从来不会要求其题材一定要广阔无边、风格一定要变幻不定、写法一定要百技纷呈。我们也不会愚蠢地要求作品中到处都是其作者身处其中的所谓历史风貌、社会现实、时代精神以及当时文学形式的发展脉络。——这全都是一些莫名其妙的劳什子,是社会学而不是文学。作者成天琢磨这些,试图把作品攀附在“历史”上,正是“以有涯随无涯,殆矣”!文本没有包容它们的义务,它是独立具有价值的。文学是有独立价值的。
认定曹乃谦重复了20年,这是评论家的别有用心或者不用其心。首先,曹乃谦这20年的成果包括有长篇小说《到黑夜想你没办法》、中篇小说集《部落一年》、短篇小说集《最后的村庄》,这里既有洋鬼子味十足的《忏悔难言》,又有鲁迅、钱钟书、戴维*洛奇式的讽喻精神遍布字里行间的《孤独的记忆》,还有海岩等人玩得一塌糊涂的公安题材,只有别有用心的人才会认为这些作品题材、写法一直重复。海明威是重复的大家,题材永远是打仗、斗牛、钓鱼,写法上永远是“冰山理论”(唯按,用给乡巴佬曹乃谦时,这一手法被本土化为“留白”)。李白也是重复的大家,王安石曾以嫌厌的口气说他“篇中什九醇酒妇人”,并因此认定他人格低下。但我们的评论家从来不指责他们。不是不敢,只因为没有“批评的需要”;其次,如果重复了20年的恶评仅仅针对由29个短篇和一个中篇小说构成的《到黑夜想你没办法》,那也不能成立,因为,它的写作根本没有20年。很简单,不管是报纸上的八卦还是曹乃谦的自述,我们可以很轻松地得到一个大致准确的写作时间:10年。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曹乃谦就在为这部书稿寻找婆家,只是中国的出版商不感冒。我们有理由猜测,无视这一事实的批评家要么是恶意先行,要么是不用其心。他们对评论曹乃谦没有兴趣,更没有认真的学术态度,他们只要于已有利的够fen量的板砖,但求能灭曹乃谦一道而后快。
那么,这部《到黑夜》自身的题材和写法存在重复吗?——当年汪曾祺看到的,是曹乃谦题为《温家窑风景》的一组短篇小说。我很想知道,其时曹乃谦有没有向汪老透露自己的雄心:即在两年之内,这一批同一题材同一写法的短篇小说,将是一部别具一格的长篇小说的组合部件?我想没有,因为事实就是,曹实现其雄心用了近10年时间。——写作30个短篇小说和写作由30个短篇小说组合成的长篇小说,不是一回事。一部文体主义的长篇小说,更需要时间的玉成。我记得曹乃谦曾经说过,他将一个以“会计”为主人公的短篇小说剔出了“温家窑”,因为他是一个恶人,不配和那些善良而又绝望的乡亲们待在一本书里。这很值得玩味。这不仅仅是作者的情感问题,它还说明:“温家窑”不是一个收集同类题材小说的集子,它是一个有着鲜明文体意识的作者进行文本组装的自觉行为。换言之,这个“温家窑”,既有内容上的统一,也有风格上的统一,它们服务于一个只能称之为“长篇小说”的结构。为此,他不惮于“重复”。
如果放下意识中的条条框框,坦然地承认《到黑夜想你没办法》就是一部长篇小说,我想,我们将很容易解决形形色色、侧重点不同的关于重复的指责:
一、 写作时间久即长期自我重复的问题。如前所述。
二、结构的问题。纳博科夫说过:“风格和结构是一部书的精华,伟大的思想不过是空洞的废话。”当然,面对一部书,中国批评家最通用的方法论就是弃其精华啜其糟粕。当然,也有例外,比如,在北大的“品曹会”上,朱晓科说:“若把《黑夜》看成是短篇小说集,就忽略了各篇章之间草蛇灰线的联系——显然这也是作家的苦心经营之一。”而张清芳的认识更为全面,她在《独特的结构形式》中写道:“从艺术构思来看,《到黑夜想你没办法》需要把二十九个短篇连缀起来阅读,才能够理解为何作者把小说副标题定为‘温家窑风景’——一个个生活场景如同一个个电影镜头和风景片断,带有某种蒙太奇式的跳跃而且需要读者的想象加入其中,才能够完整呈现出小说情境和悲欢离合的人生故事。换另一句话来说,即这些短篇只是截取了生活的某一个层面而已,需要几个相关的短篇组合成一个复杂立体的生活和人物形象。而且某一个人物的故事及其生活情景的叙述顺序被有意打乱,穿插了诸多其他的人物和场景,无疑这造成了小说阅读中的‘迷’——人物塑造和叙事上的空缺和空白,读者耐心阅读的过程就是解开这些‘小说之谜’的过程,也就说,只有到小说结尾才能够了解,这部小说其实是塑造出诸多血肉鲜明的人物和苦难故事的。”这是行家的见解。嗯,如果张清芳竞选《文艺理论与批评》的正主编,我将投她一票。重复的感觉,缘于对一部书的精华的艺术不敏感。
三、可以将《部落一年》这个中篇小说对照着来解读《到黑夜想你没办法》。《部落一年》正是作者下乡一年的“实录”,只是侧重于我与古兰的情感,但《到黑夜》的人、事件、场景,在此已渐显轮廓。《到黑夜》完全可以多、快、好、省地处理成《部落一年》的扩写版——中国的小说大都是这种写法,但是曹乃谦没有这么做。他的努力为中国小说的文体做出了贡献。
张大春的《小说稗类*》中有一段拨云见日的话,准确地指出了中国现代小说的特征:一、以语体文作工具,二、以个人身份从事,三、以西方移借而来的形式为规模。在这三个条件构成的基本轮廓上,作家们千篇一律、千人一面地复制着无新意的文本。刘晓南说:《到黑夜》如果是长篇小说的话,那我们关于长篇小说的概念看来是要修正了。首先,她正是在认同上述三个特征的基础上(特别是“西方移借的形式”一语)讲这番话的;其次,为什么不呢?做一回修正主义者又何妨?文本已然变化了,概念还不愿意松绑?难道要让传说中的刻舟求剑、胶柱鼓瑟成为现时代的事实?中国从来都不缺少西方理论难以范域的小说,比如《西游记》,比如《水浒传》,比如《儒林外史》。现在,大概到了土得掉渣的《到黑夜想你没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