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贼幽默的邵燕君
唯阿 2007.9.18
题解:“贼”,副词或形容词,东北方言,相当于北京方言的“忒”,也就是普通话里的“很”。它相当于雁北方言中的啥呢?请在曹乃谦的《到黑夜想你没办法——温家窑风景》中去寻找。
“幽默”是言说的利器,庄子说:“天下沉浊,不可与庄语。”(《庄子*天下》),这是最一流的深刻;马克思说:“把可笑的事物看成是可笑的,这就是对它采取严肃的态度。”(《评普鲁士最近的书报检查令》),这是第一等的认真。但是幽默并非邵燕君的本意,而是她的《对曹乃谦创作的评论和评价》一文带给我的阅读感受。也就是说,是她的“论”和“价”让我觉得幽默。
邵燕君其实幽默过一回。在北大的“品曹会”上,邵燕君说道:“不知道那点你们有没有感觉?他写《愣二》那篇里的‘金兰撕、金兰撕’,多像海涅的‘我们织、我们织’啊,那种复沓不是原生态的语言,那肯定是一个诗人的语言。”
我怀疑她只是想活跃一下会场上令人头晕脑胀的气氛,是主动的幽默,或者,只是想卖弄一下她学贯中西的知识库?或者,炫一下自己的比较文学方法论?因为,在《愣二、愣二》中,并没有像海涅那样复沓的“金兰撕、金兰撕”。不信,请参阅《到黑夜》的P42。“金兰撕”在小说中有三句而不是像海涅那样只有两句,并且,第一句和第二句隔着十行远,第二句和第三句隔了一行。因此,她那个旨在贬低老曹的结论:“那种复沓不是原生态的语言,那肯定是一个诗人的语言。”完全成了莜麦结出了稻子穗黄鼠狼生出了小耗子。那种武断的“不是”和“肯定”,完全等同于秦桧的“莫须有”。
关于曹乃谦,邵燕君也有论断:“笔者以为,曹乃谦的创作虽然极具特色并在多方面有探索成果,但比起在该方面‘最一流’的作家——不管是中国的还是世界级的,都略逊一筹。”——笔者以为,评论家对小说其实不大感兴趣,是否“最一流”才是她关心的类似于“姓社姓资”的大问题。
邵燕君写道:
这样的比较结果可以概括为以下几点:
逼近“原生态”,但角度嫌单一,手法嫌单调——相对于李锐《厚土》
直写“生存本能”,但经验细节欠突破——相对于杨显惠《定西孤儿院纪事》
内敛、克制,但深层少冲突,整体欠张力——相对于前苏联巴别尔《骑兵军》
讲求简笔、留白,但人物嫌简平、“风景”显固态——相对于赵树理作品
语言“原汁原味”,但稍嫌简化做作——相对于赵树理、韩少功、李锐的方言实践
这种比较,其实就像市民阶层的姑娘挑对像:比如,张三很靓仔,但家里钱少——相对于李四;李四很有钱,但比较花心——相对于王五;王五很忠实,但没有情趣——相对于赵六……
我都觉得自己庸俗了。还是换一种比较,将曹乃谦与中国五大名著相比较:
大量写性,但是含蓄,不污秽——相对于《金瓶梅》
情溢字里行间,但视点下沉,不写吃饱了撑得慌的公子小姐——相对于《红楼梦》
张扬乱伦格调太低,但还是比吃人肉强——相对于《水浒》
内敛、含蓄、绝望,但农民的解脱并不寄托给怪力乱神——相对于《西游记》
方言固然难懂,但比文言更能为普通读者所接受——相对于《三国演义》
结论就是:五大名著犹如封建时代的五鼠,而曹乃谦正是我社会主义的好猫。
我们还是斯斯文文说话。
正像邵燕君自供的那样:“这样的品评(指她的类比)是苛刻的。”没错。但是,这种苛刻在批评界很常见——这是无能的批评家最便当的方法论,而且,对一个具体的作家来说很不正当、很不地道。
邵燕君的类比,其前提是,她首先拟定了一个虚妄的文学谱系——其实只存在于她个人有限的阅读范围之中,其次,她以误读来解释这个谱系——在这里,《厚土》被异化为“逼近‘原生态’,且角度不单一,手法不单调”,《骑兵军》被异化为“内敛、克制、深层多冲突、整体有张力”,赵树理、韩少功、李锐的方言实践被异化为“语言‘原汁原味’,且不嫌简化做作”。我以为,这不是“读小说”,而是“毒小说”,小说到了这种评论家手里,就离“呜呼哀哉,伏惟尚飨”不远了。
为了装点这篇评论,使之看起来像批评家的高头讲章,我今天买了本《小说稗类》,才读到第38页,且现学现卖一句:“小说史并非任何线性类比模式所可规摹网罟。”
邵燕君——也包括“品曹会”上许多学生——囿于褊狭的“争风吃醋”即“第一流”的排他问题,故意无视或轻视甚至蔑视曹乃谦小说的个性问题。他们不把小说的个性视为小说最重要的品质,而是把共性作为更重要的品质,找出不同小说间的共性就像“食色性也”一样成为他们的本能性目标。他们借此树立自己的观点,并让观点鲜明,让口号响亮,让作家像超市里的商品一样被分门别类,让他们的权威像制度一样不可反抗。在这个制度中,小说最弥足珍贵的个性——“这一个”被“这一批、那一类”所取代。总之,一切都是为了操作的方便,当然,一切也都是话语权力的争夺游戏。至于小说,只不过是拿来说事罢了。可能不止如此,我感觉,他们的批评恰恰是以消灭自己的批评对象——曹乃谦的小说——为己任的。
所谓幽默,其实是黑色幽默。所以,唯有调谑才能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