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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冷博士
作者:电影学院纪录时光 2007-07-07 14:0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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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隔一年,我等从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纪录片方向毕业的一班同学将自己的毕业作品进行再度放映,地点是在新影厂老故事频道的中国纪录片俱乐部,昨天举行了开幕式。开幕式上,纪录片学会的老前辈、老故事频道的老总和电影学院的杨琳老师先后发言,之后上来一个中国传媒大学的姓冷的博士,看上去挺年轻,自称是纪录片学会的副秘书长,也是传媒大学的老师,准备发言。

 

    冷博士首先说他在传媒大学就读期间曾有电影学院的学生到传媒大学放片子,并对传媒大学的学生说,电影学院培养的是天才,传媒大学培养的是匠才。不管是否确有其人说过这样的话,但冷博士显然“记住”了这句话,并针对这句话在昨天的展映仪式上阐述了关于纪录片创作的三大关系以及他对我等在创作上的“谆谆嘱托”(此君倾诉欲极强,昨天如果给他更多的时间,他或许会托出“论十大关系”的宏论。)。

 

    冷博士阐述的第一大关系是“命题”与“非命题”的关系。在他看来,电影学院的学生做的都是非命题的自由创作,因而容易创作出作品;而传媒大学的学生是要在媒体环境中、在“命题作文”的要求下去做不自由的创作,其道路自然要艰辛许多。而在冷博士看来,只有把“命题作文”做好,才会把非命题的自由创作做得更好。冷博士的立论乍听起来似乎有几分道理,但以我多年在体制内外、“命题”内外的创作经验来看,此种立论完全不成立。

 

    在创作的层面,并不是“非命题”的自由创作就一定能创作出好作品,也不是“命题”式的创作就一定难以创作作品。我们很多人都知道《十分钟年华老去》,世界各地的大师级导演们创作同一个命题,这命题是早已规定好的,连成片的时间都规定好了。就是在这样的命题创作中,我们还是看到了许多优秀的作品,命题乃至规定好的时间都没能局限他们的才华。同样的情形也出现在今年的戛纳电影节,电影节同样为世界各地的导演们规定了同一命题——“影院”,成片的时间被限制得更短——三分钟。就是在这些要求下,我还是看到了安哲罗普洛斯、侯孝贤,文德斯等导演的优秀之作。

 

    也并不是只有传媒大学的毕业生去做命题创作而电影学院出来的人根本不用去做,在电影领域如此,电视领域也一样。我在电视台的纪录片栏目就做了很多命题创作,也就是别人规定好的选题,并没有因为这样我就拒绝创作,也并没有因为种种限制我就创作不出好作品来,事实上在栏目化的纪录片创作中完全可以有所作为甚至可以有大作为,这一点我在栏目中的好几部作品都可以印证。

 

    在创作的层面上,评价一个作品的成败根本不在于所谓“命题”还是“非命题”,重要的要看作品的质量以及导演驾驭作品能力的高下,说白了,就是拿作品说话,其他都是扯淡。这就是创作领域根本的规则,不管是电影还是电视,体制内还是体制外,都一样。更不要去搞任何的门户之见,任何电影节的选片人都不会在意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重要的是你的作品怎样;任何电视台的制片人也不会用很多心思去比较手下编导毕业于哪个学校,重要的是他做片子的能力如何。

 

    冷博士阐述的第二个关系是作品和产品的关系。在冷博士看来,电影学院出来的“艺术家”们只知道创作作品,不屑于制做“产品”,而在电视领域又需要很多人去做“产品”,包括纪录片也是,而这种委屈的事只有传媒大学的人来去做,因为人首先要学会生存,把生存问题解决好才能考虑创作的事。冷博士的这番言论实在让我苦笑不得,难道只有传媒大学的毕业生需要考虑生存问题而电影学院的毕业生就不用考虑?!难道电影学院是培养神仙的地方,大家都不吃不喝只知创作?!

 

    事实上我在电影学院毕业前后一直在解决自己的生存问题,也一直在给电视台做“产品”,我的同学也一样。还有那些经常做“枪手”的文学系的同学,也一样。重要的是大家并没有因为要解决生存问题就放弃了创作的可能,并没有只把产品当产品而努力把产品当作品来对待,根本问题是你是否把影像创作当成一种追求而不是只当成一种生计。我所认识的很多电影学院的毕业生在毕业多年后都还保有一种创作的心态,在我所接触到的一些传媒大学的学生身上我却一直看不到这种状态。在电视台跟我经常合作的摄影是电影学院毕业的,我们经常在创作上发生争论和探讨,事实上我们只是给电视栏目拍一个日常播出的片子,但我们并没有把它当作“产品”对待。而且,在给电视台工作的五年时间里,我和我的合作者一直以这样的态度对待工作。

 

    在冷博士的话语体系中,电影学院毕业的人都是口出狂言牛逼哄哄的,传媒大学出来的人都是踏踏实实孜孜不倦的,真的是这样吗?九年前当我还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实习的时候,我的实习老师刚带完一个广播学院的实习生(那时候传媒大学叫广播学院),他对广院学生的评价是学什么什么不行,干什么什么不行,总之很失望。也许冷博士要说,你以为你在学生的状态下就能把那些工作做好吗?我的工作能力我自然不能评价,但可以确定的是,当时实习老师把手头大部分工作都交给了我去做,以至于单位里有人提议要给我这个实习生发工资。后来我和老师合作的一个广播音响报道还拿了中国广播电视新闻二等奖,那还是九年前我上大三的时候。

 

    但实习老师对广院学生的评价我一直很怀疑,因为那时候我是很景仰广播学院以及这个学校的学生的,我觉得他们应该是很强的。但在媒体内外混迹多年后我发现当年实习老师的判断并不过分,只是需要说明的是,广播学院早年的毕业生还是很优秀的,近些年来则不敢恭维。单就纪录片领域而言,广播学院在纪录片教学方面比电影学院要早、要系统得多,但近些年来我们在体制内外的创作领域很难看到广院学生的优秀作品,甚至就看不到他们的片子。这两年来我因为我的作品而参加了很多国内外的纪录片电影节和影展,在这些电影节和影展上完全看不到一部广院学生的作品。而电影学院的学生这些年来一直有纪录片的优秀之作问世,从早期的杜海滨(《铁路沿线》)和朱传明(《群众演员》),到前两年的王兵(《铁西区》),一直到我的同学的作品的集体亮相(我们的作品先后入围荷兰阿姆斯特丹纪录片电影节、台湾纪录片双年展、英国牛津纪录片电影节、中国云之南纪录影像展,等等。)。

 

    也许冷博士会说,传媒大学的学生和作品之所以缺席国内外纪录片电影是因为他们都迫于生计而在电视台做“产品”呢,真的是这样吗?我在中央电视台的纪录片栏目已经供职五年,这个栏目在业界很有名,刚刚获得纪录片学会颁发的“中国优秀纪录片栏目”金奖。这个栏目里的十几位编导中只有一位来自广院,还是三十几岁的老毕业生,在三十岁以下的编导中没有一个来自广院的,摄影里面也没有一个是广院的毕业生,而这个团队里有两名编导和两名摄影来自电影学院,其他主要来自全国各地的综合大学。我们的制片人是广院早年的毕业生,她肯定不会排斥广院的毕业生来这里工作,事实上这几年来也一直有广院的学生来组里实习,但基本上都没有留下,惟一一个留下的也不是做编导和摄影工作。

 

    学生们留不下来的原因自然还是能力上达不到这个纪录片栏目的要求,有的人在栏目里实习了一年多还是不能独立做片子,这样的例子我见了很多。问题是有着深厚纪录片底蕴的广院怎么就培养不出适应纪录片栏目工作要求的学生呢?我一直对此感到很奇怪,由于我不在广院就读,所以一直找不到答案,直到昨天我听了冷博士的另外一番高论,我才豁然开朗。

 

    冷博士在论述了他的“几大关系”后开始对我们提出他在纪录片创作上具体的指导意见。首先是要注重片子的节奏,他建议我们把自己片子每个镜头的长度都剪掉一半,那片子必然会好看很多,在他看来,片子的节奏就应该这样产生,节奏快的片子才是好片子。

 

    说实在的,我在台下实在为冷博士捏一把汗,我很担心台下的观众会给他扔臭鸡蛋,要是在电影学院,这种情况早就发生了。许多电影人毕其一生的创作都未见得能解决的节奏问题竟然就这样被冷博士轻而易举地解决了,冷博士真的是太有才了!把镜头砍掉一半就能产生好的电影节奏,那电影剪辑可真是省事多了,所有电影剪辑师包括所有的纪录片导演们都应该感谢冷博士才是,大家以后不用在剪辑机房里彻夜难眠了,只要把现有的镜头长度砍掉一半,就“O”了!

 

    真有那么简单吗?问题是一个已经剪好的镜头到底应该砍掉哪一半冷博士并没有告诉我们,是砍掉前面的一半还是砍掉后面的一半还是砍掉中间的一半?再举个具体的例子,一个长镜头连贯地拍下了马拉多纳在足球场上连续盘带过人最后抬脚射门皮球应声入网,这个镜头应该砍掉哪一半呢?冷博士能告诉我吗?看得出冷博士不喜欢慢节奏的片子,那么建议他按照他的方法把侯孝贤的电影都重新剪一遍,看看会是什么样子?或者把那部巨长的纪录片《铁西区》按照他的方法也重新剪一遍,看看会是什么样子?我相信侯孝贤和王兵会因此而杀人的。

 

    冷博士也太扯淡了!

 

    对这种太扯淡的言论我本来很不愿费唇舌的,但一想到冷博士还用此种理论在传媒大学教书育人,而一个个传媒大学毕业生们又在中央台的纪录片栏目找不到立足之地,我就按捺不住了。我也一直很讨厌门户之见,要不是冷博士在这方面摆出壁垒分明的姿态并抛出一些可笑的言论,我也懒得与他争论。我想起前段时间我刚参加的英国牛津纪录片电影节,电影节选的五部中国纪录片中有四部出自北京电影学院的学生之手,他们的选片人完全没有门户之见,也没有到北京电影学院选片,而是到“云之南”选的片子,到了英国人家才发现这些导演们是校友,于是很惊讶。我又想起几年前在电影学院观看国际学生影视作品展,一到放传媒大学学生的片子的时候标放大厅里就会有空前的笑场,我自己就赶上了两次,笑声嘘声一片。大家对传媒大学的学生并无偏见,只是那片子实在太烂了,我甚至因此而很怀疑选片人的水平。后来,在二百多部世界各地的学生作品中,评委及观众打分排在前十位的没有一部传媒大学学生的片子,但是有北京电影学院的片子,也有北京师范大学的片子。而在最后几名中,则有传媒大学的两个片子,打分倒数第一的也是他们的片子。从片子的质量看,我认为很公允,一部内容上极其空洞形式上只会机械模仿的片子当然会是这样的下场,不要去怪评委或者观众,这样的作品根本拿不出手!在这种情况下有些传道授业解惑的人还要去树立门户之见,那就不仅可笑、简直可怕了!可怕的是那些学生的未来!

 

    回到冷博士发言的开头,他说北京电影学院的学生在传媒大学口出狂言,说电影学院培养的是天才,传媒大学培养的是匠才。有没有人说过这句话姑且不论,在我看来,电影学院显然不是培养天才的地方,天才也不是“培养”出来的。而传媒大学也不是培养匠才的地方,因为偌大的传媒大学现在连匠才也培养不出来几个,擅长扯淡的人,倒是有很多!

 

Travis

07.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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