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刊于《鸿雪诗刊》第三期]
或问诗词何似,曰,诗若苍颜老者孤灯独坐,虽葛巾布服,眉宇间使人想见沧桑,谈吐挥洒不矜自重,不怒自威。词犹美艳少妇微步花间,风姿绰约,虽钗钿绮服使人想见玉骨冰肌,顾盼间隐然怨诉,徒有怜惜,可远慕而不可近接焉。
由诗入词,初难分野,予每以鹧鸪天为例。然以其体格最近七律而非七律,其要领约在虚字之用。七律之所忌正此调之所宜也。而虚字亦须派置得当,无则质实,多则伤气。前四句亦有起承转合讲求,倘能得体,气象全出矣。而三四句尤关紧要,对得精彩,全篇生色,亦诗之眼也。后半三字对亦作流水,可承上说,“从别后,忆相逢”是也,贵在自然流畅。可宕开说,“今古事,几千般”是也,贵在造势。发端学者可自行揣摩,倘能领会则无施不可。全篇切忌扣死,最宜结在虚处,此中消息全在体悟。
浣溪沙一调体制亦颇近七律,而较之鹧鸪天尤不易到也。以其开端仿佛,而序下不偶往往不类,要在二句承首句之余含未尽之意,更以三句尽之。或将起首二句承引而伸之,斯为得之矣。下片一联最紧要,为全篇生色处。能者或先得此联,上下推排结构之,“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约略即是。结拍虽类歇拍,须绝警之语方能统压全篇。另,虚处作结轻松宕开,含不尽之意,当别是一格。
两调既已作得,则蝶恋花、渔家傲诸调大体类比,唯叶韵平仄异也。若临江仙、踏莎行等更有四五六言,句式错落排布,往往有两句相承表述一层情事者,初学者可细心按之,倘能一一试填辄无不当,虽各具机要而大体技法莫不如是。要之约纵得体,张弛有度,韵长使松,韵密须紧,以运情达意为要。
高阳台一调为小令入慢词最适合之牌子,以其声韵平缓最宜抒情,三四六七句句式错落尤能收运思铺排之功,要在疏宕有致,忌松散脱题,有推得出拉得转之力方称本色。起首四字作对须精炼,歇拍直含未尽之意,为下片推进或翻转留有话题。下片换头最为起调,或天边拈来,或冷处插入,要旨以序下数句承接得住,发上片未尽之情更进一步是为得体。遣词造句着意前后回互远为照应,结拍落笔虚处为最上乘。
词之为体宜雅言,故雅事雅言曰合体,俗事雅言曰尚可,雅事俗言曰不可,俗事俗言则可不必矣。初学者往往平仄格律在在悉依,而寡然无味使人读之生厌,究其根源即一俗字。余谓医俗之方无他,只在读书二字上。倘能摈除杂虑持之以恒,感悟昔贤体物抒怀着眼处、遣词造句着意处,必当日有所进,俗气荡然矣。
词之制作不外得题选韵运思构拍,但能平仄合律其事毕矣。然则有高下之分,何也?高手造境写景看似全不关情而实已寓情于景,使人读之不自知其缘景触情为之感染。况乎字面琢磨不着痕迹,读来皆天然好语,环诵不能忘怀,此所谓面与里也。而低者往往一句写景一句言情,虽曰表里相生已落下乘矣。
西江月一调极平稳流畅,跳脱有序,句数规整前后一式且平仄互叶,极宜写景抒情。然殊不可用为初学者入手之途。以其久为话本小说家引作开篇噱头,极易导入浅俗油滑。昔余初从梦碧翁游即以此相警,及今思之良有以也。
齐天乐一调拍重响陈,流荡婉曲颇耐诵读。起句前四字以仄平平仄为宜,二句第三字例用去声方能起调。上下片两四字韵及换头结拍处多用去上叶韵,其余韵处尽可能择去声谐之,则去上之声调美立见矣,此中消息唯细心体悟乃可会意。换头往往另开境界,以换笔为佳。结拍须避实就虚,倘能用五声尤难能可贵。
今人填词往往只注重平仄,乃更有于可平可仄处懒于推求,因便求简,余深不以为然也。词至宋末音乐渐失,后之所作已不能歌,徒留文学形式矣。倘于声律不更留意讲求,取法乎下,则词之终将不词恐不待言。
词以无题为上,文即题也。若有题者实不得不耳,乃文所不能尽述其曲,以小题为照应也,使人未读已有几分暗揣。而词中机趣隐然折射矣。词固当先有题,究系大意,能者往往作毕而后加题以为关照,收笔外意内之功。要之,题不犯面简雅为宜,白石词极清空骚雅,而时有题面相犯为人所讥,不可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