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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婆
作者:小逗号 2006-12-10 13:44: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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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婆
     阿婆是丈夫的奶奶,我婆婆的婆婆。从我第一次见到她至上个月她撒手人寰,共历时三年半。
     英文中的“公公婆婆”二词是:“father-in-law、mother-in-law”。按字面理解,“公公婆婆(包括岳父岳母)”是我们法律意义上的父母,因为合法的婚姻你才称配偶的父母为父母,这种解释倒也合理。由此来推,阿婆就是我的“阿婆-in-law”了。

      阿婆原本出生在大户人家,旧时是一位富家千金。据说当年我丈夫的爷爷在她家做长工,负责拉锯工作,拉着拉着就把主人家小他十岁的小姐拉回了家。也便有了丈夫的一家了。当时阿公魁梧标致,阿婆既高挑漂亮又识文化,看上去倒是很令人羡慕的一对。但后来的生活并非如此顺意,毕竟不是门当户对,生活方式都不同,使得紧巴巴的日子少了些许和谐。再后来就是文化大革命,阿婆的成份又不好,这让穷苦的家庭更增添了一丝灰暗。
    
     70年代中期阿公死了,留下了阿婆和四子三女。除了长子结婚成家外,余下的都是孤儿遗孀,最小的才六岁,生活的艰辛可想而知。阿婆偏生又是一旧社会的小姐,在那种高呼“劳动最光荣”年代的农村,她的那些文化、礼仪、修养都显得那么格格不入。相应的因为阿婆不会下地赚工分、不擅长家务,她成了“没用”的人,成了一个靠人供养的寄生式的人物。
     从阿公去世后,阿婆还在这种价值观的大环境里生活了几十年。好歹也熬到了所有的子女都成家立业了,而且有了重孙一代。
 
     我见到她的时候是2003年,此时的阿婆已有75岁。老人很讲究“礼数”,有时还捧着书本阅读,见了我格外热情,倒茶赐果的。第二次看到我时,就会亲热的喊出我的名字。
     虽然我去乡下的次数不多,可每到那儿就会和其他的年轻少妇们蹭在桌上玩牌,和她们打成一片。有时,阿婆就坐在我身旁看我打牌。我是她的第二个孙媳,可能听说是个教书有文化的吧,阿婆很喜欢和我攀谈。但我因为年轻贪玩,不会去顾及一个老人的期待和感受,很多的时候对阿婆仅仅是一种礼节性的应付;而旁人对阿婆的“罗嗦”付褚的哄然大笑和戏谑,让我也认为阿婆的所有言行都是可有可无的,甚至不真诚待她也是无所谓的!时至今日,我才觉出自己当时是多么的幼稚和可耻!我辜负了一个老人对新人的期待,一个年过古稀一直生存在否定其生活观和价值观环境里的女人对精神共鸣的期待被我的不经意将之彻底打破。更可悲的是阿婆对此并不失望、不气恼,也许是历经沧桑的她碰了太多的壁,对于这一次她照样能平常对待。当听说新来的孙媳妇是个读书人时,阿婆心头或许掠过一丝欣然,但结果竟、、、、、、
    许多的东西拥有时你若不珍惜,上帝就会收走。等你蓦然发现其珍贵时,任凭你如何去内疚和悔恨,它终究是不会回来的了。
  
     我和阿婆还是造成了此遗憾!
    
     我没来得及与阿婆认真的谈一次话,她就突发老年痴呆症,神智不是很清晰,除了能吃会睡外什么都不会,说话经常词不达意,笑料百出。老态龙钟的她再一次与周围的一切显得那么不协调,更没人想去真正解读她的念头和想法。有时她头脑清醒了,想表述什么,偏偏嘴里说的是一些牛头不对马嘴的胡话。但阿婆眼神里表现的真切我可以看懂,她有太多想表达又表达不出的东西了。很多的时候,她见到好久未谋面的亲人就会哭,就会泪流满面。
   
     我们回家的次数仍不是很多,回去时也会带些点心或奶粉类的东西给阿婆,但话却更少了。因为阿婆看到我们讲着讲着会流泪伤心,有时又瞎说些节日里忌讳的话,家人和客人就都不太愿意与她久逗留。
     阿婆成了由儿子们轮番供养的没有思想的一个人了。别人的所作所为,来来去去都与她无关,这让阿婆的精神被迫进入荒芜。许多的时候看到我和丈夫从家门往外头走,她就会追来问:“你们到哪里去?你们干什么去?”有几次,我们提包返城时,阿婆追着车喊了很久。
 
 
    去年暑期,我一个人回去,刚到家就被正在玩牌的妯娌拉上了桌。大家玩得很尽兴,阿婆来了。她看到我,还是那种熟悉的亲热口吻:“你回来了,什么时候回的?”因为,阿婆自从患痴呆症后好多时候不会说这么完整的切合场合的话,这一句刚好歪打正着的说中了,大家哄然大笑起来。她还问了我些乱七八糟的听不太懂的话,我只好随便附和几句了。阿婆却将一根玉米棒塞给我,说“吃咯,吃咯”。看到她糊糊涂涂还会赠东西与人吃,旁人又笑又惊。婶娘说这是刚才邻居拿给她的,她一直捏在手里舍不得吃哩。牌散了,阿婆仍操起我搁置在桌上的玉米棒再次让我吃,别人开始笑揶她:“你就舍不得自家的孙媳妇了,有好吃的只给她,不给我们咯。”阿婆连忙急着解释:“这里只有一个了,其它没有了,下次有再拿给你”她这么一说,大伙更是被逗乐了。
 
     以后几次看到阿婆,她的症状并没有好转,还是那样懵懂的对人胡说乱问。每天饭要端到其手间才会知道饿了,个人卫生都靠家人帮忙。每次见自家的人往外走,她就会问“你们到哪里去?”然后手举过眉头,追着远去的人影看望很久。
   
     工作和城里的生活让我们很多的时候忘记了阿婆。
   
     上月老家的一个电话让大家都心里一颤,阿婆死了!
     是一个跟头让阿婆离开了人间。她就这样走了,没留机会让子女们去病榻上伺奉一水一汤。阿婆就这样吃了中餐,摔倒在大儿子家前往小儿子家的路上。这个生不逢时的小姐沧桑了一辈子,留下了满堂的子孙儿女,独自去追寻属于她的世界了。
      我没能见上阿婆的最后一面,家里传来阿婆的死讯,我因为身体的原因还呆在病床。但在她入棺的那一刻,我有着心灵感应,在身心惊颤的那一刹,我感受到了阿婆就在眼前又远不可触。那一刻,我的泪涌出来了,随后,是久久未眠、、、、、、
 
     几天后,待我回家,已是满墙的花圈和挽联,阿婆就睡在挽联后的棺材里。阿婆就这样与我们阴阳两别了。
     面对灵柩,我心潮不平,泪水涌动。我没与阿婆认真的交谈过一次,更没为她盛过一次饭端过一杯茶,而阿婆也永远不会给我机会了。
 
     在阿婆的遗像前,我烧上一柱香,奉上一束鲜花。
     洁白鲜嫩的花映照了相片里女人的脸,生前的她,没有收到过一束鲜花,现在就让这花陪她往前走吧。我想,阿婆会喜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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