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夫夜谈

作者：汉轩

    昨晚，去一友人家。在一个街区的路口，一对农村夫妻在吃力地推着小吃车。这种车在这个城市很常见，通常是一个加长的木板车，上面装满一个流动小吃摊所必备的物件和用品，如凳子、折叠式小餐桌、太阳伞、肉块、蔬菜、啤酒等，什么地方流动人口多，什么地方夜宵生意好，就把车推到哪，一把伞撑下来，就是一个流动的夜宵摊。在这光怪陆离的城市，灯光闪烁，车行如流，夹着这么一个小板车，虽然常见，却显得如此怪忽和异扭。我也没多在意，在友人家聊得很轻松，回来时已时很晚，却在过了四个街区的路口又碰到了这对夫妻。他们坐在一棵树下休息，显得疲惫不堪。我决定坐下来，与他们聊一聊。

    这对车夫四十多岁，从内地来到这个城市已经十多年了。车主姓宋，高中文化，由于没什么很好的技能，就干脆开起了这种流动式的夫妻店，成本小，但不会亏，而且也方便。有时一个地方生意好了，就把车拉过去，但租的房子可不能马上换个地方，于是在城内的拉来拉拉去成了家常便饭，多数时候不是一个小摊主，而是一个车夫。我们聊了一些农村的情况、农民的生活、农民在城市的情况，以及农村的种种问题，下面是一些片断，有些地方原言稍有修整。

    问：宋师傅，你觉得现在当农民好吗？

    宋：一点也不好！

    问：为什么？

    宋：当农民，以前要交税，不管你有没有收成。现在不要交税了，但各种名义的费还是很多，没办法。农民生病了，也没有保险，读书交不起钱，政府也管不了，农村的马路不好，电视台也收不到几个台，收到的要么就是报告、讲话什么的，要么就是广告，没什么好看的。

    问：家里还有什么人哪？

    宋：一个大儿子，一个小女儿，还有父母，我有一个姐姐，嫁到外地去了，其他没什么人了。

    问：哦，你超计划生育了，农村头胎是男，不是不能生二胎的吗？

    宋：这是哪门子理？我只生一个，将来谁来养我？现在我上面有两个老的（父母亲），我一个人养，还有岳父岳母，有时也要靠我，多难呐！如果只生一个，我就要养四个老的，你说，在农村这还能活下去吗？他们得个什么小病的，就要用掉我一个月的钱，我西北风都没得喝了！

    问：城市不就只生一胎了吗？

    宋：那些搞计划生育的根本就不懂农村，要么就根本没去想过农村的情况。城市生病了有保险，城市下岗了有救济、有低保什么的，城市还有再就业，没房子住了还有公家的房子住（可能指以前单位有公房分），我们呢？我们有什么？我们要自己造房子，不然狗窝也没得住；我们得病了要全部自己花钱，我们没什么工作了没有人来介绍，我们穷得响叮铛也没什么低保，我们只生一个，谁花得起这么多钱？当年我生第二个，还罚了五千多元呐（情绪有点激动起来），那时的钱可不比现在的钱，我一年才赚一千多块呐…我好心疼啊！他们要我只生一个，可我老了，他们来养我啊？

    问：这样多生和超生，农村不是人越来越多，以后把资源吃光了，农村吃什么呢？

    宋：我根本就没多生！小学生都会算，我夫妻两个人，生两个小儿，还是保持原来的人口数，咋就叫“多生”呢？他们管生两个就叫“超生”，我两个人生两个人，咋就“超”了呢？超了谁？

    追问：那生两个，国家的消耗就会大一倍啊？如果只生一个，国家就会少掉一半消耗啊！

    宋：他们还比不过我这个高中生！生两个比生一个是要多消耗一倍东西，可是他们只看到消耗，难道没看到产出？生两个，社会就会多一倍人在劳动，他们就会多创造出一倍甚至十倍的产出！难道生出来的那些人只会吃饭、不会干活，只会消耗，不会创造？我们农村说，靠天吃天，靠山吃山，就是这个道理！如果我第二胎将来成了个大学生，你说，生二胎是个浪费吗？国家不是说，人是什么“宝贵的财富”吗？

    问：可国家的资源总是有限的，以后把资源用光了，用什么呢？

    宋：记得我读高中时，书上就说，美国一百个人中只有2个是农民，2个农民可以养活98个城市人的粮食！我们为什么不去学他们，把技术提高一点，资源更先进一点，不就可以养活更多的人了吗？我听说，世界上其他国家不搞计划生育的，为什么他们不担心，我们就这么担心会吃光了国家？不见得中国人就最聪明，其他人都是傻瓜吧！以前，我们没电，用油发亮（照明），有人说，油用光了咋办？后来，我们不是发明了电了吗，现在，又听人说什么“用太阳能发电”来着，你说，这不就行了吗？以前，我们种地三四百斤一亩（水稻），现在有一千五百多斤了，技术会提高的呀！

    问：可技术提高总有限度的，总不能一亩产万斤粮食吧？

    宋：可是我们的人口也没有总增长呀！我们两个生两个，还是保持原状，既然我们国家现在都能养活13亿人，还要担心将来养活不了13亿人？将来技术不是更高了吗？

    问：有人说，中国最好3亿人左右，所以要把人口减少到3亿，让大家最好只生一个或是不生，说是“以一代人的牺牲换取子孙万代的幸福”，你说，这样好吗？

    宋：我不知道“最好是3亿人”有什么标准、什么是“最好”！也不知道“以一代人的牺牲换取子孙万代的幸福”有什么理由！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

    追问：那你是怎么想的？

    宋：不过，要是叫我不生或只生一个，我自己是轻松了，我也可以少养一个甚至不养，我这一代是快活了，但我却断绝了我自己的子孙，我没有了良心，就照那句现成的话说，变成了“以一代人的幸福换取子孙万代的牺牲”，而不是“以一代人的牺牲换取子孙万代的幸福”！我觉得这样做太自私了，不是人干的！

    问：那如果中国只有3亿人，会比现在好吗？

    宋：我看，好不到哪里去！文化大革命时，中国只有6亿人，没比现在好！刚解放时，听说中国只有4亿人，也不比现在好！我从农村走出这么多年，还是觉得要先进、要发展，科技要发达，才是好，跟人口的多少没有什么大关系！

    问：不是说，“少生快富”吗？人口少，压力小，才会发展得快啊？

    宋：这个道理很难说，我不是很同意，就打个比方吧！XX市（所在市）几百万人，我们老家那个村才几百人，怎么我们老家没先进呢，反而是人口越多的地方就越先进！听说，小日本有2亿多人（实际1.2亿），面积没有我们一个省大（跟中国一个中等规模省相当），怎么人家还比我们先进呢？新加坡、香港，都是我们中国人的（大概指华人），听说那里没有农村了，都是满地的人（新加坡600平方公里，400万人口；香港1000平方公里，700万人口），为什么他们比我们先进呢？他们也没有搞计划生育呀（新加坡正在鼓励多生，香港曾荫权近段也指出要鼓励多生）！

     ……  ……

     ……  ……

    问：多谢宋师傅了，浪费了你时间！

    宋：没关系，我正闲着呢！哦，汉同志，我还想问个问题？

    问：什么问题，尽管说。

    宋：我前段时间看到个报纸，说是印度人口有12亿多了（现在实际11亿多），马上要超过我们中国了，是真的吗？

    问：是真的，印度没有实行计划生育（指强制性的计划生育），只是提倡人民少生。实际上，印度人口早就超过中国了，因为原来的印度已经分成了三个国家：印度、巴基斯担、孟加拉，三个国家现在的总人口已经有14亿多了。

   宋：（很失望地低下头，喃喃自语）那我们中国的世界第一人口大国，就要没了？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