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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风__历史残片(四)
作者:张锐锋 2006-06-17 18:57: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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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风
历山残片




“……叫声划破了玻璃窗”


俄罗斯诗人曼德尔施塔姆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感到了尖锐的痛,比匕首还要尖锐的痛。是什么叫声?是什么在叫?诗人说出的只是一种精神感受,它似乎十分抽象,然而却这样真实。在画布上,蒙克曾经给初过答案,一个人因呐喊而变形,叫声来自内心,以至于透明、坚硬的玻璃被划破,叫声有着金刚石的硬度和剃刀的锋利。
历山脚下很少有开阔的平地,起伏的土地,就像一个为了增大摩擦力而设计的现代运动鞋印,它的印记里有着只有设计者才能理解的独特花纹。似乎融合了一切现有的科技成果,显得合理、舒展、和谐。然而这是造物主最初的想象,它的完美不再需要修改。秋天是漫山遍野的柿子树渐渐变红,它显然是汲取了落日的余辉,采纳了最鲜艳的原料,民间最吉祥的原料,完成自己一年中最后的盛典。
农民们围绕在树的四周,像围绕着造型奇特的、燃烧着炭火的炉灶,等待着被烤熟的食物出炉。他们拿着箩筐,攀到柿子树的树枝上,将成熟的柿子轻轻地放到里面。然后用绳子将箩筐慢慢地垂吊下来,送到树下的接应者的手中。做这样的事情至少需要两个人。如果柿子从高高的树枝上掉下来,就会摔碎。这样的采摘更似于做一件圣事,仪式简明、简单,但由于不断重复而显得繁琐,每一个步骤、每一个动作,都经过了预先的策划和设计,都需要足够的耐心,柳条编织的箩筐和一根绳索,成为最重要的圣器。
从中可以看到从前,看到久远的舜的时代。仿佛这是一种对舜的怀念和凭吊。在《山海经》里,舜被称作帝俊,他的一个妻子为他生了十个太阳,另一个则生了十二个月亮。这可能意味着原始日历的产生,或者最早的时间计算周期的产生,中国古代的天干地支正好与此吻合。于是舜成为季厘国、中容国、司幽国、白民国、黑齿国、西周国的祖先。这些神秘的国度代表着我们曾经知道的整个世界。他的儿子们各司其职,创造了人间的种种工艺、歌舞和琴瑟。一个先祖的隐喻,一个圣王的神话传说,一个不朽的道德和智慧的东方摹本,一卷有着脆质纸页的、散落于书架角落的、蒙满了尘土的中国圣经——其中只有形象,纯粹的、线条的形象,没有格言和未来的预言。
然而,一切并不缺乏,一切都已被舜在历山的耕耘中,播入了土地,一个个寒暑,一个个春秋,一个个人类看到的周期,庄稼不断成长,不断被收割。对于我们贮存于粮囤里的谷物,我们知道些什么?对于我们的每一个细小的动作,我们都明白他的意义吗?在山间简陋的动物保护所的塑料盆里,在历山的小溪里,水面从来就不平静,因为其中有他者的目光窥视人间。娃娃鱼从过去到现在,一直作为历史的见证者,从水中爬到陆地,又从陆地跳入水中,它们有时爬到树上,发出孩子一样的叫声。其实,娃娃鱼比人类的历史更久远,早在我们出现之前,它们就开始了自己的生活。好像它们是神差遣来的人类监护者。为此,它们作了长时间的准备。
不久前,一个中国科学家和一个美国科学家在北方某地区合作研究,英国著名刊物《自然》杂志发表了他们撰写的论文。这是关于娃娃鱼起源的一次重要发现。早在几年前,科学家就在一个不足十平米的化石沉积层中发现了距今约1.5亿年的蝾螈类化石。这是娃娃鱼——学名叫做大鲵的祖先遗骸,在那么遥远的时代,它们已经在群山环绕的湖泊中生活,它们先我们而至。在北方地区的另一个地方,蝾螈类化石形成的年代更早一些,距今已经1.6亿年。它们仍然是这样面目清晰,甚至可以分辨出眼睛、外鳃和胃中内容物等特征。这些物质的图书页上以其精美的形象,记录了娃娃鱼从前的童话时代。它以缓慢的进化,来延长自己的寿命,为了在今天与我们相遇。
火山灰以淹没庞贝城的方式将这些古老生物的故事完整地保留下来,供我们阅读、体味、思考。大自然把自己的秘密隐藏起来,以激励那些试图阅读它的人找到打穿屏障的方法。我们都是寻找者,人世的活动是一则寻找者的寓言。那么,动物的存在一定也是在寻找什么。为了找到自己的目标,娃娃鱼顽强地生存着,一天,有人发现,在湖北省境内,距318国道几公里的地方,在深不可测的钟乳石遍布的洞穴,在悬崖绝壁之下的溪流中,娃娃鱼竟然和另一种稀有动物飞鼠同穴、相依为命。它们的家园已经被侵蚀的太多,能够供它们安静栖息的地方已经很少很少。
大量的证据表明,娃娃鱼起源于侏罗纪时期的亚洲大陆。科学家的许多发现,增加了古生物地理学意义的砝码,使天平向东方倾斜:娃娃鱼是我们的同乡。我们似乎能够从它的体态上,辨认出我们的模样。它头部扁平、钝圆,有一张贪吃的大嘴巴,眼睛似乎也不发达,就像一个即将失明的人剩下了模糊的视线。长长的腰身配以短小的四肢,酷似蒙古人种。它长期生活在山区清澈的山溪里,像一个躲避灾难或厌倦了生活的隐居者,匿藏于流水中的石隙。我第一次看到它,就感到内心里的愉悦蒸腾而起:它太像一个旧时代的乡村财主,穿着过时的黑色绸缎,步履缓慢,面露古怪、尴尬的表情,我们相信,它的一切行为,就是为了小心翼翼的藏起一份失效的地契。
就是这样的一种有几分卑微的动物,却掀起过历史波澜,人们曾对它的顶礼膜拜,娃娃鱼曾以神灵的形象驾驭我们的灵魂。考古学家们从黄河流域一处新石器时代遗址中,发现了仰韶文化时期的鲵鱼崇拜证据——就像半坡陶器上的人面鱼纹一样,一个鲵鱼纹彩陶将我们带到了时间深处。这件彩陶瓶有着可能为了系结绳索的双耳,深腹平底,细长的瓶颈下,一条生动的鲵鱼,即娃娃鱼,被黑彩绘出。它的脸部和人的面孔相似,双目炯炯有神,其目光从过去的时光里投射到我们的脸上。它的身躯卷曲,好像回环游动,前肢的力量使头部昂起,充满了自由、自豪感和自然赋予的骄傲权利。远古的艺术家有着惊人的观察力,他们洞悉生命的特点,看到了细微之处,并用自己的绝妙高超的手工,使所刻画得动物,神色飞扬,毫发毕现。也许这一不知道名字的部落,受到某一秘密路标的指引,以此作为图腾,作为自己信奉的祖先形象。
另一个地方,又有人找到了大约4000多年前的一幅岩画。在这些石质坚硬的山崖上,先人们用更为坚硬的石器磨制了各种形象:人面、鸟兽面、天象和一些难以辨识的符号。巨大的画幅上,汇聚了远古的神秘信息。人面像没有身躯,也不需要身躯,它独自承担者表达的义务,一些类似禾苗的线条把这些面孔直接引向大地,就像现代为了接引雷电的天线装置,下面的三角形根部好像用来吸纳从人面产生的所有能量。多么奇特的形象,它要说出什么?一些专家注意到这些奇特的面部没有眉睫,它更像是娃娃鱼的面部造型,是鲵崇拜的遗迹。岩画中还有三个圆形的太阳,各自刻画了几十条光线,附近缀有点点繁星,细心的人们对三个太阳的角度进行了精确的测量,发现它们的位置符合季节变化中太阳的坐标,可能是季节转换的标志。主宰着农耕生活的自然立法,和娃娃鱼一起,对昨天的人们施行支配的权利,人们必须无条件地服从。
一些学者甚至认为,娃娃鱼曾被视为人的史前祖先,乃是龙的原型。娃娃鱼可能在史前的体长比今天大得多,可能会超过2米甚至更多,有着被神化的天然资质。人们很少看到娃娃鱼怎样进食,因而在龙的传说里,我们根本找不到它的食物。在十二生肖中,龙是唯一一种在我们身边找不到的动物,这不合乎生活本身的逻辑。既然我们的先祖将龙列入佑护自己的动物行列,它一定是曾经存在过的事物。
许多学者有过各种不同的观点和看法,认为龙是虚构的动物,它综合了许多动物的特征,可能是远古许多动物图腾的集合图腾,代表着先民部族的融合,也有人认为是闪电、虹霓、龙卷风等自然现象的象征。然而从种种迹象看去,它更像是实际存在的动物,很多人觉得它可能是蛇、蜥蜴、鳄鱼、鲤鱼等等。正是真实的存在,使人们在自己生活中引入了生肖,建立起人与动物的对应关系。在拉丁美洲的文学中,爆炸文学时代的作家们,反复利用印第安人的民间资源,他们仍然有着人与某一动物具有对应关系的文化想象,动物具有支配个人的行为的神奇力量,会成为一个人的佑护。
龙曾经是我们身边的动物,它可能仍然存在。只是我们在时间中忘掉了它。这样的推测建立在证据上,也依靠学者的深邃直觉。那么,它是谁?从发黄的古卷里寻找,鲵鱼,也就是娃娃鱼,从各个方向出现。《水经注》曾说,鲵鱼的叫声酷似婴儿的啼哭,它曾在伊水活动,它的力量甚至可以制服一头牛。屈原的《天问》发问:焉有虬龙,负熊以游?这样的虬龙是不是大鲵?是不是人们驯服了娃娃鱼作为渡河的工具?我们不能排除先人们失传了的智慧。在《山海经》中,曾记述很多地方都有娃娃鱼,它有着许多名字:鰕,谛鱼,赤儒,人鱼。夏代的《海外西经》已经将娃娃鱼称为龙鱼,并有了神话的特点。也就是说,在夏代,人们仍然知道龙的原型乃是鲵鱼,是娃娃鱼。在《左传》中还有龙出现在山西汾河下游的记录,至少说明那时的龙已经很少,所以它的出现才成为一个有趣事件。它的稀有罕见,必须用笔墨记叙才能保证不被遗忘。
在舜的时代,就有擅长养龙的人,曾被封为豢龙氏。那么,龙是怎样被我们忘掉的?据说,舜的女儿发明了人造光源,灯烛的产生,使人突破了夜晚黑暗的障碍,从自然的封锁中夺回了获得更多时间、更大自由的权利。舜的女儿以宵明和烛光作为自己的名字,显示了充满光芒的诗意,暗夜里的灯烛,乃是舜的女儿们的灵光。从此有了灯下亲人们围坐在一起的温暖,有了老人们讲述往事、回忆昔日的最好的时段,在一盏灯下,从前的事物会传播得更远,也会更有魅力。人们会在灯光的投射之中,发现自己的手影,发现自己和更多动物的联系,许多夜间出没的动物在很远的地方,就发现了人的居住地,看到了灯火闪闪的、有别于星光的存在,仿佛找到了自己的同类。
娃娃鱼因此获得了灾难。《大荒北经》里曾记述了烛龙,可能就是古代的祖先们用龙油来点灯的隐喻。舜的时代的养龙,不过是为了获取夜晚点灯的能源。那时,也许人们早已知道,用牛羊等陆地动物的油脂不能点灯,因其在常温下呈凝固的膏体状态。他们还没有能力使用石油、煤炭等矿物燃料,也未能掌握提炼植物油的技术。娃娃鱼进入了人们的视野,它所富含的脂肪成为夜间照明原料的佳选。这样,人的需求激活了残酷的猎杀,娃娃鱼的数量在历史的一个时间段骤减,几近灭绝。一些学者大胆猜测,娃娃鱼作为龙的原型,因人的捕杀而逸出视线,从而被人渐渐遗忘。这乃是一个被制造的事件。
被人忘掉是一件多么好的事情。一般的说,人需要什么,什么就会遭到毁灭。人的灵魂里包含着魔鬼的可怕法力。以后,数量很少的逃脱者开始重新生活,安宁的日子重归自己,娃娃鱼渐渐地又出现了,他们曾经扮演的角色,已经被别的事物所替代。它们已经隐姓埋名,一个被古代皇帝追捕的逃犯,大胆地藏在了侦缉者的眼前。
事物的遗失,剩下了它曾经存在标记,原本的东西已经到了它本应在的地方,它的证据却一直伴随我们的生活,这似乎是一个全新的刻舟求剑的寓言版本。娃娃鱼已经转化为我们内心的一种精神线索。娃娃鱼作为龙的名字被废弃,龙成为另外的东西。它的从前作为神话流传,以至于被人的想象不断追加更多的特点,演化为与己无关的乌有之物,被一代代帝王视为吉祥符号,雕刻在自己的宫殿和绘制于自己的衣服上,借以刻画权威,君临天下的气魄有赖于一个不幸者的亡灵,一个仍然活着的动物的替身。



“它们拥有自然的租借权,至今尚未过期”


美洲幻想家博尔赫斯曾在小说《永生》的结尾断言:“语句,被取代和支离破碎的语句,别人的语句,是时间和世纪留下的可怜的施舍。”我们只能从别人的语句,古代的语句,寻找我们的今天,寻找被施舍的内容。有时,语言并不是记录在竹简上、记录在书页上,它还被大自然悄悄地,故意遗留在一些物质上,遗留在动物的斑纹上,这一点博尔赫斯也曾在另一篇小说中猜想过。也遗留在树叶的浅浅的叶脉上,野花的花瓣的颜色上,以及我们自身的生活中。这一切,都是让我们阅读的,仔细地阅读,粗心的人们很少留意自己身边存在的宝贵细节。
神圣的物质,神圣的经卷,不朽的、一直叫喊着的万物。它们本质上不是由分子和原子组成,不是它们的外形所提示的几何曲线和太阳反射中呈现的光泽,不是它本身。它的意义在自身的意义之外,宇宙的光芒被投射到它的影子里。娃娃鱼是一种怎样的语言?它的躯体上写了些什么?除了我们的肤浅猜测,它仍然以它自己的一切,别人的一切,造物主的一切,以无言之言,活着并且说出,我们亦仅仅能有一些肤浅的猜测。用一个哲学家的语言表达:“它们拥有自然的租借权,至今尚未到期。”
它们租借了被租借的,必有更为深邃的用心。有关它们的真理,比它们从前的曲折故事隐藏得更深,它实际上根本不需要、也不允许我们去发现,去触动它的往事。科学家找到的证据和学者们书写的文字,几乎不能证明什么。它只是给与我们一点少得可怜的惊喜,人能够获得充分知识本身就是一种狂妄,一种自我虚荣。然后以更快的速度逃脱,它的存在永远超过我们的视线。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
我来到历山的一个村庄,娃娃鱼生长的山溪就从村庄的边缘流过。舜的时代好像近在咫尺,它在山溪的波纹里轻轻浮动,像一个被折叠起来的面孔。人们像身边的娃娃鱼一样,几千年来恪守自己的寂静生活,进化缓慢,按部就班,连步履也是那样从容、谨慎、不慌不忙,完全符合自然的悠悠节奏。但是其中仍然藏着神奇,平凡比非凡可能更有价值,或者说,平凡乃是非凡的极限。就像种子发芽,草木生长,它怎能这样呢?上帝的儿子耶稣,都觉得它是如此不可思议。
我来到这个村庄,从早上开始,亲眼目睹了村民们一天的生活。鸡叫声是一天生活的起点。不到早上六点钟,鸡鸣响起,几千年来,这样的永不毁坏的大自然的钟表,精确无比。它将人的生活总是正点代入一个不朽的方程式,只是得出的答案日日常新。L一家开始起床,L的老父亲年过古稀,照常起来做第一件事情:劈柴。锋利的斧头,在暗淡的天光里发出黑蓝的光,一个还未来得及被完全照亮的人的轮廓,用有点笨拙的姿势,预备一天的炊火之薪。斧头上下挥动,从高过头顶的地方,借取了这一高度上的自然能量,猛烈地越过空间。这一动作,这一被压缩了的短暂时间,以及啪的一声闷响,劈木开裂,舜的以前或舜的以后,从未改变。
女主人早晨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鸡栅,一群鸡涌到院子里。她撒一把米,鸡们怀着感激之情扑动翅膀,争夺地上的米粒。然后她开始拿起扫帚打扫庭院,就像每天洗脸一样,对生活的敬畏含于其中。村庄的独特声息渐渐大了起来,那种类似于琴瑟的音乐之声,优雅,古老,节奏鲜明。这与城市庞大、庞杂的噪音能量不同,它代表着清淡、恬淡、恬静的基本秩序。L和大儿子一起,到院外的柿树上采摘柿子。邻居们做各自的事情,狭窄街道旁边的一块空地上,古老的笨重石磨转动起来,金黄的玉米被缓缓磨成面粉。一切劳动几乎没有语言的参与,似乎没有什么事情值得交谈。然而,这一点儿也没有损害劳作中的默契,仿佛一出戏剧的出演,已经经过了预先的排练。
秋天年要过去,天气仍很暖和。地里的活儿已经做完,再有一场雨,就可以把冬小麦种好,那时的庄稼人就可以享受一年中最安逸的季节了。L这些天的习惯性动作,就是仰望天空,蓝,蓝,白云停留一会儿,就又很快散尽,仍然剩下的蓝。趁着这样的间隙,邻居开始盖房,L一家人都前去帮工。他的老父亲则挑着柿子到河边的石头上晾晒,顺手用小刀将柿子皮削掉,以利于它的水分很快蒸发,以便在冬天贮存。河边的大石头献出了自己的平面,供老人坐下,他眯起眼睛发呆地望着远方。他在想什么?我们谁也不可能猜到。也许他所想的仅仅是眼前的一片蓝,天边的蓝。
动物保护所的饲养员Z来到水边,又一次为娃娃鱼洗澡、换水。他仔细地把塑料盆放到石头上,观察自己精心饲养的娃娃鱼,手指轻轻地触到娃娃鱼的绸缎似的皮肤。古代的豢龙氏就是这样养龙的么?我问他,你听到过娃娃鱼的叫声吗?他说,自从把娃娃鱼捕获到这里,它们就不叫了。不过,在河边听到过,就像孩子的哭声。我看到娃娃鱼疣粒状的眼睛,它的深色身躯,看上去是那样温和、憨厚、可爱,它伸出胖胖的手指,真的和婴儿的小手相似,这使我的内心里波澜翻腾:娃娃鱼太需要我们的深爱,我们也必须付出自己的爱,对它,对自然,也是对我们自己。仅仅是娃娃鱼的名字,就让我们顿生怜悯之情,因为,它是用我们的孩子来命名的。
河里的流水映出我们的影子,我们的面孔好像随着流水飘动,从中感到了自己的堕落。舜的琴声已经被埋到了他所耕种过的土壤里,已经腐烂。他曾在南风中弹琴作歌:“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慍兮,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柔和的南风从他的面颊轻轻拂过,他的头发迎风飞扬,他的目光扫过了王国的疆土,眼前一片明亮。可是这样的琴声已经消散,就像一页书写着神的密诏的纸片,蝙蝠一样飘下深渊。娃娃鱼也已沉默不语,面对眼前的世界,还能继续说些什么?说过的已不必说,未说得乃不可说,只有沉默能够涵盖每一个世纪,每一个被染红了的秋天,以及所有时间、所有遭遇、所有不幸和所有真理。
天很快就黑了下来。一天的光阴就像几千年的光阴,就像娃娃鱼所经历的一亿几千万年光阴,简单而虚无。L的一家人陆续回到家中,L老茧坚硬的大手,对着墙壁上挂着的日历,沉思了好久,好像想起了什么,又好像忘掉了什么,总之,犹豫了一会儿,粗暴地撕下了一页。用大大的黑体字标着阿拉伯数字的日历,和造币厂刚刚印制的崭新纸币一样,挺刮,坚韧,在黑夜到来前的最后时刻闪着光,它用每一个唯一的日子作为自己的防伪标识,一个日子根本不会与另一个日子混淆,只是在撕下它的一瞬,发出嗤的一声,尖锐,迅疾,刺激,不容置疑。一天的终结,多少年的终结,嗤的一声嘶裂。
晚饭后才开了灯,一盏15瓦的灯泡,将并不明亮的光射向每一个角落,人们的脸庞现出明暗的分界,夸张的塑像都坐在小板凳上,一台14英寸的黑白电视机屏幕,在一片雪花斑点里推出了清晰度很差的人影——远离自己的城市场景,豪华汽车和别墅,高架公路和人行天桥,奢华的生活只露出冰山一角,已经足够让人震惊。城市的富裕和乡村的贫困形成鲜明对比,没有什么比这样的现实更值得深思。对于L一家人来说,电视剧中讲述的不过是一个传说,一个神话,和远去的舜的故事几无区别,甚至他们更相信后者。
屏幕上的雪花斑点,更加反衬了故事的梦幻性质。L的老父亲独自一人,坐在屋外的台阶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烟。借着点燃旱烟时火柴提供的小小光源,隐约能够看到房屋前面的木柱中间供奉的土地神,一个砖雕的神龛,一个过时的、穿着古代服装的神仙,同样现出了有点模糊的孤独表情。它的两边有着庄稼人的历史信条,在L老父亲的烟火一明一灭中,凑到近处才能看到上面的字迹:土中生白玉,地内长黄金。土地神的头顶是一幅横批:土变金。可是,有谁凑到近处,看这些毫无参考价值的格言?它只是被一个老人嘴角的孤独烟火无意间照亮,又立刻陷入本来的幽暗。
事实上,无论是神,还是人,仍然必须接受土里刨金的现实。在土地里,真的有所说的金?信条归信条,生活归生活,现实归现实。在这里,这台早已被淘汰的黑白电视机,仍然是稀缺资源,邻家的女人和孩子照常来观看。他们偶尔说几句话,更多的时间被电视剧中莫名其妙的时髦对话充填。村外河水的声音,微微的南风抚摸树木和屋顶的声音,都被屏幕上梦幻似的人物用各种方式打断。河流的对岸,灯光亮了起来。那是我的住处,是乡政府为了开发旅游业将三分之二的办公楼,出租给一个东北老板,装修成一个土气十足的乡村旅店。就是在昨天,老板从城市带来了两个妖艳的陪客小姐,卡拉OK的声音彻夜不息。人们开始议论纷纷,舜的土地被添加了不安分的化学肥料,偏僻的山村感到了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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