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网上炒得沸沸扬扬的艳照门事件中，似乎稍微理智一点的网民，指责的不是当事人的淫荡而是其虚伪，首当其冲者自然是一直扮演玉女形象的阿娇。可问题是，一个人的公众身份与私人生活背道而驰，是否可以称作虚伪？如果是，这样的虚伪是否应该谴责？
　　
　　多年前看米兰.昆德拉的“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轻”，有一章叫“误解的词”，讲的是女画家萨宾娜和情人弗兰茨之间的种种微妙隔阂。里面一段便是他们对“生活在真实中”这个说法的不同理解：
　　
　　“萨宾娜认为，生活在真实之中，既不对我们自己也不对别人撒谎，只有远离人群才有可能。在有人睁眼盯住我们做什么的时候，在我们迫不得已只能让那只眼睛盯的时候，我们不可能有真实的举动。脑子里留有一个公众，就意昧着生活在谎言之中。萨宾娜看不起文学，文学作者老是泄漏他们自己或他们朋友的种种内心隐秘。萨宾娜以为，一个放弃了自己私我隐秘的人就等于丧失了一切，而一个自由而且自愿放弃它的人必是一个魔鬼。这就是萨宾娜保守着那么多恋爱秘密但一点儿也不感到难受的原因。相反，这样做才使她得以生活在真实之中。”
　　
　　“在弗兰茨这一方面，他确认把私生活与公开生活分成两个领域是一切谎言之源：一个人在私生活与在公开生活中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对弗兰茨来说，生活在真实之中就意昧着推翻私生活与公开生活之间的障碍。他喜欢引用安德鲁.勃勒东的活，握意的生活就是“在一间玻璃房子”里，人人都能看见你，没有任何秘密。”
　　
　　毫无疑问，大众站在弗兰茨一边。所谓“表里如一”，“光明磊落”等词，都投射出对玻璃房生活的向往。相比之下，萨宾娜的生活方式就与阿娇不无相似。在公众场合，她时刻都在表演，不可能不生活在谎言之中，只有在私密的生活中，才流露出片刻的真实。
　　
　　当然阿娇的表里不一跟萨宾娜相比还远远不够彻底。对于萨宾娜而言，这种公私的分割不是谋生手段而是生活的本质。她追求的生活阴晦不明，隐藏着许多秘密，可以一层层剥茧抽丝。越是亲近的人，看得到的越多，而内核完全黑暗孤独，只能表现不可窥视。在萨宾娜看来，隐私的泄漏是一个人最大的不幸，是对个人尊严最大的伤害。这无疑也是米兰昆德拉自己的看法。从他对卡夫卡好友Brod违背其遗愿发表其作品的猛烈抨击中就可以看出：Brod对好友隐私的无视是不可宽恕的，即使人类因此收获了巨大的精神财富，也不能抵消个人内心隐密惨遭暴露的羞辱和痛苦。
　　
　　中国传统，特别地支持弗兰茨。就像张爱玲在散文里所言，旧家庭中，房门白天是绝对不可以关的，尤其是年轻女人的房门。事无不可对人言，说不得就是为非作歹。这样造就的社会，是不是就特别纯洁，特别真实，很难说，不过特别压抑似乎倒是一定的。当然这种公私合一的理想境界，就是孔子的所谓“从心而不逾矩”，公众规则和私人规则完全一体化了，不用压抑，不用装B，也能从内到外地焕发美德。可是就是圣人，也要到七十岁才能修炼到这个地步，我们一般人还有希望吗？而且最重要的是，对于某些人来说，成为圣人的快乐，也比不上拥有秘密的快乐。
　　
　　米兰昆德拉生活的捷克，是一个极权社会，而在所有极权社会中，弗兰茨主义似乎都是一个必要条件。因为在严酷的公众规则之下，任何具有独立精神的个人，都热切渴望躲藏到私人生活之中以保存个体人格；而极权的最终目标，便是彻底粉碎这种可能性，将所有公民都置身于一个巨大的玻璃房之中。这种目标要实现，单靠武力强制是不可能，而需要依靠千千万万自愿放弃隐私，自觉以公共规则修正个体规则的大众(也就是萨宾娜所说的“魔鬼”)，以及在大众的火眼金睛和唾沫星子底下失去隐私，灰溜溜道歉忏悔，回归“真实”的次大众。我只希望，这些所谓的真实，仍然只是一场“有人睁眼盯住我们”时的表演。所有在虚伪中得到快感的人们，能够坚持不懈地继续虚伪下去。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