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昊伏羲陵

    在昨天去项城的路上就看进了伏羲太昊陵墓的指路牌，今天准备前往了，很是兴奋。车子直奔淮阳，一路上都风和日丽，一会听司机说淮阳就是过去的陈州，不禁感慨了一会。满眼的麦苗青青，一千年前，这在人们眼中没有那么多欣赏的意味，因为这一切都严肃地关系着黎民苍生。恍然就想起了戏剧里的故事：陈州放粮，铡包勉，于是为此而演绎出来的《包公赔情》，听着不无动容。最后的一段感人肺腑的对唱是这样的：

嫂嫂：听此言不由我雷轰头顶，
      好似那晴天劈雷震耳鸣。
      包拯做事太无情，
      狠心绝我包门后，
      我恨不能打死你这个小畜生。
       
      想起来往事啊叫人更伤心。
      想当年，
      我这左边奶的是小包勉，
      右边奶的你这包大人。
      叔侄二人难抚养，
      奶我儿三分，奶你七分。
      饿瘦了我的儿啊，娇养了你，
      如今你一身荣耀官居品，
      忘了嫂娘待你的恩。
      纵然包勉犯下了罪，
      念私情也该宽三分。
     
包拯：嫂娘恩重山海样，
      粉身碎骨难报偿。
      都只为陈州荒旱田苗不长，
      奉圣旨去放粮救济灾荒。
      文武官送行在长亭上，
      遇百姓站道旁，
      他们状告包勉为官不良。
      王法如山谁敢抗，
      长亭之上铜铡下包勉身亡。
     
      嫂娘啊，包勉是我的亲骨肉，
      小弟我铡侄也心伤。
     怎奈国法对人不能两样，对人严对己宽情理不当。
      到在百年后，
      我是你披麻戴孝顶丧驾灵养老送终人，
      不看小弟单看那陈州众黎民，
      千家万户炊烟断，
      妻离子散痛断魂。
     

嫂嫂：我膝前跪下小包拯，
      好似陈州百万民。
      千言万语我难入耳，
      他为民这一跪痛我的心。
      他为那百姓的饥寒肝肠断，
      我怎么能为一逆子记恨忠臣。
      陈州荒旱灾情紧，
      拯救百姓你快起程。
     
包拯：躬身施礼谢嫂娘，
      此一番陈州把粮放，
      管叫那贪官污吏土豪劣绅在我铜铡之下丧无常。
      辞别了嫂娘我把陈州大路上……

   戏里面，生存和饥馑，国法和人情，清正与腐败，忠与孝都被庄严地阐述，一切都让人感受出这片安静土地中透露出来生存的压力和人情的激烈。

    到了淮阳县城，就直奔伏羲陵墓。伏羲是中国上古第一人，三皇之首。他和女娲造人，发明八卦，发明火，发明了渔网帮助人们生活。他是中国第一祖宗，第一个父亲。据历史记载，这伏羲陵在春秋时候就有了，香火日渐旺盛，当地人成为“人祖爷陵”。每年庙会之日，每天都有几十万人来烧香，称为千年一祭，天下第一庙会。到了伏羲陵前广场，人山人海，几十个武警把持着大门，我们拥挤而入。沿着中央大道被浩大的进香队伍夹裹着前行。

    绕过几重的大殿，上面有历代皇帝和当今高官的题词。最后达到了陵前的广场，便被烟雾完全包围了，高大的坟丘透过烟雾，高高矗立，周围是干枯枝干的千年古柏。更让人惊心动魄的是烧香的疯狂，已经没有了香炉，陵前有几间屋子大的火堆，香灰快有半人高，距离几米远的地方就炙热无比，十几个大汉拿着一丈多长的耙子在扒着香灰，庞大的人流都在这里停下来，涌入烧香的漩涡中。满地跪的都是人，香是没法插了，只有雨点般被扔到火堆上，三个头磕下来，每个人的脸都被烤的通红，或者泛着油光，或被熏出肮脏的眼泪。一脸虔诚的，左顾右盼的。有人被挤倒了在骂着，跑丢的孩子在放声地嚎啕，老太婆念念有词，瘫巴少年把据说可以治病的鸡蛋扔到香火堆里，再不停地求人用耙子搂出来，满脸黢黑的搂灰伙计朝大家大喊着要香火钱。角落里，一群一群的人们跪在石碑前，向人祖爷讨药，就是用纸叠成小船的模样，跪在那里，如果有什么落在其中，那就是人祖爷赐的神药，每个人头发和脸上的皱纹都沾满了香灰，但是一脸的艰难和诚惶，一会就有香灰纸片落到里面，赶紧包好，揣在怀里，迈着沉甸甸的步子走开，另外一大批又紧张恳切地跪下来……

    在香火堆的后面，就是巨大“太昊伏羲墓”的石碑，石碑下，几个老太婆被熏的像灰老鼠一样躲在后面，给路过的香客念唱喜歌，讨要着香火前，我从前面走过，几乎被烟熏的窒息，只不知她们是怎么熬过这一天一天的。

    人祖爷的庙宇里，人们跪求名利，跪求姻缘，但是这里更浓重的意味则是生殖，“祖”古汉语里面就是男性的生殖器，老百姓对伏羲称呼为人祖爷就赤裸裸表达了这一意味。伏羲大殿前的石阶上有个小洞，路过的人都要把手指捅进去，以示交媾生育，人祖陵前有着做成阴茎模样的杆子，被许愿人烧香的时候一起烧了。我们绕着坟丘，按照中国人的习惯，给人祖爷添坟，每个人都抓起来一把土，扬到上面去，于是这人祖爷的坟丘是越来越巨大。当了全中国人的祖宗，这坟是不愁没人添了。伏羲陵的门口，有老太太们在一起跳的“巫舞”，都象征着性交和生育。现在人们旅游南方都动辄观看某某原始文化，没想到汉族的原始文化经过几千年诗书礼乐的冲洗仍侥幸在河南存活，和所有古老文明一样，它也是为了生殖繁衍。戏词如下：

  老盘古安天下亘古一人，没有天没有地，哪有人伦，
  东南天有一个洪钧老祖，西南天出了个混元老人。
  上天神只管日月星斗，下天神只管五谷苗根，
  上天神发慈悲恻隐之心，留下了人祖爷兄妹二人。
  他兄妹下凡来拯救精灵，不料想发洪水灾祸来临，
  上天神派神龟前来搭救，老白龟驮兄妹来到昆仑。
  顺天意，昆仑山，兄妹滚磨成结亲，
  时间长，日子久了,儿女成群。
 到如今献花篮来朝祖，且莫记忘普天下皆为一母所生。

    陵墓前的一个牌楼上的扁额上写着“滥觞”两个字，我觉得意思无穷，人种从这里滥觞开来，文化从这里滥觞开来，这一词难置褒贬的意味，永远都说不清楚。人祖爷造出了人类，也给了他们智慧，是不是也造就了与之共生的苦难？今天黑压压跪倒在这里的千万人，笑的哭的，求财的讨药的，人们挣扎着，总之都为了生着孩子，再求平安，再继续生下一代，再继续着悲悲喜喜的日子。

    晚上，坐上回京的火车，脚下飞速过去的是八千年的土地。河南渐渐离我远去了。以往她给我的印象就是骗子和贫穷，可是我终于从这里解读开来，看到了一丝曙光。据说爱因斯坦非常震惊中国人的生存能力，他看到在外国人都会自杀的环境下，中国人不但不会自杀，而且还会像老鼠一样生出一大窝孩子。我忽然感觉到了一些类似的气息：中国是不是世界的河南？古老的文明，贫瘠的土地，精明和狡诈，顽强的存活，生殖的繁盛。我们真的没必要责怪河南，因为中国就是这样成长过来，在这片伏羲人祖爷创下的皇天后土中，人们几千年如一日地活着，崇尚生育繁殖，在现实中耕耘着陈州沉重千年的粮食，在伏羲的陵前讨着神赐予的梦幻仙药，扎挣着活下去。尽管付出了这样那样的代价。

    我对铺是一个周口的年轻爸爸带着女儿去北京看病，小女孩在摔跤的时候伤了小脑，于是不停地抽搐和蹬腿，爸爸耐心地抱着她，每一次猛烈抽搐都撞到他身上，而不至于撞到别处伤到了孩子。小女孩神志很清醒的，让人难以相信的是她抽搐同时还会努力地给自己脱衣服或者吃东西。快到北京的时候，天亮了，她醒过来，看着窗外热闹的北京，她一边抽搐，努力地要水喝，同时一脸的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