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2005年的冬天,我写下记忆2006这个题目。
我曾经说,曾经的必将永存;然而我还说,秋天再也不会回头,比如2005年的秋天,已经穿过身体从我的生命中,从我们每个人的生命中溘然长逝。
海德格尔认为,未来先于过去,因为每个人不是作为现成的在而在,而是不断地谋划着自己,选择自己,创造自己,并超越自己的范围趋向未来,因而在思想上已经走在自己的前面,已经进入了他所期待的将来。由于人每一时刻的当下的存在都是由自己谋划出来,所以时间从未来开始。时间对人的存在极为不利,过去已成为过去,无可挽回;现在又是一种无法把握的非存在,一旦你觉得进入了现实,它又马上转化为过去;只有未来可以选择,需要谋划,但是,未来是未知数,是必定要走向死亡的悲剧。
在一个月圆的夜晚,我幻想自己站在一座悬崖的边缘,战栗着张开双臂。那悬崖如科罗拉多峡谷瑰玮广阔,又荡漾着高高低低的野菊花,黄昏的反光在这里缓缓划过,流光溢彩。海德格尔深刻洞悟生命,活到了87岁高龄;而我,也在幻象与生活间游走,在虚构与真实间换位,在令我迷醉的过往倒影和未来剧情里流连,又终究以无奈和顺从的姿态紧握着现在,过去和未来都不能代替我现在的饥饿和孤独。
时间的密度其实远远超过我们的想象。比如有一天,你遇见一个美好的女孩,美好得足以唤走你12岁青翠欲滴的朦胧记忆;白色的皮肤使你怀念许多个冬天以前迎接一片雪花时的笑容;长发被风拂动,犹如昨晚梦中紫色雾气里的瀑布,几星水滴掠过脸庞,冰凉剔透;发香使你怀疑清新的风是否因此而起。而这只需要一瞬,然后分开了,然后这一瞬便撩拨你的一生。而一年呢,一年又将有多少犬牙交错的情节,将有多少突如其来的冷酷暴雪和美丽闪电,将有多少次抬头低头回头,多少次,谁也无人想像,更无从记忆。
2006年,我从2005的冬天开始记忆,开始想到五十年后的炉火旁,我的一支香烟会点燃半个世纪以外尘土弥漫的浑浊面庞。
1986,冬天尚未褪去,我来到世界,像是从一个交叉小径的花园里终于找到了迷宫出口。那时候,美丽的妈妈怎样疼痛并且微笑,怎样唤我的小名“远远”。我的眼睛一旦睁开便义无反顾,我的手指一旦握住妈妈就抵达了温暖。
我在生命盛大的搜索框里输入一个一个1986到2006间的年月,便会跳跃出鲜明的色彩、味道、触觉或者烦闷、欣喜、畏惧,伴随老电影苍暗的色彩和旋转的旧唱片机吱吱作响的浅唱,像开掘一个宝藏——人现在已去世五年的某位邻居老奶奶在街角的蜂窝煤旁晒太阳时明亮的笑容,到放学回家路上一片被我抓住的无法复制的叶子恍苦存在的质感和油亮,从国奥队再次恐韩惨痛出局那天解说员声嘶力竭的含泪呼喊和打在我脸上的雨,到第一次牵手扭曲的夜色激动的月亮震耳欲聋的心跳和呼吸。
1989,忱着外婆的故事醒来,黄昏里蕴藏着洋芋和兰花豆的香馨。外婆拉着我穿过幼儿园老门廊,晦暗的光影掠过头顶,让人身子一凛。我和一个名字已漫漶的小伙伴坐在攀登架顶端的两侧,自认为是高高云层上的王者俯瞰遥不可及的小小世界。
1992,寒冷侵入,小学植物园的池塘堆起美妙的冰柱,寒兀地抓住我逼入我的眼睛,冻得通红的小手已经无法在米字格上写字。语文老师把我拉进办公室,我恐惧地以为要受到惩罚,没想到老师为我盛了一盆暖手的热水。
1995,一个调皮的女生说,她告诉家里人学校算术课让剥一百个学生一百粒瓜子,于是骗来了上学路上的美食,那张得意的笑脸分裂成无数,顺着每间教室散漫开去。
1998,越野车飘在神农架的云端,盘山公路盘了又盘。明澈的世界层层叠叠,穿过涨水的溪流声,山峦和霓虹的弧线,鸟鸣在耳侧如同散漫的雨滴划过。我们前往南部一个溶洞景区,前面山上滚下一块巨石挡住道路,无功而返。
2001,已经不懂如何怀念,一段美丽暗恋的开始和终结。站在一个呼啸的风口,五年前背着双肩书包穿过黑夜踽踽独行的我,三年前骑单车滑翔,与阳光和秋风并肩而行的我,扑面而来。而这时候,我在观看一场流星舞会,有人在流星雨中为我许愿。
2002,每天下午不知疲惫地踢球直到天色黑去三分,把崭新的物理习题本向班主任展示。熄灯后的寝室里,和好兄弟一起等到查房的值周生走掉,对头外面的松林和月亮喝酒谈心。雪突袭,兄弟说他坐在窗前看着第一片雪花怎么落下来,我们的火锅几乎把笑声煮沸。
2003,冬日的午后,红屋顶在光芒中熠熠生辉;暮春的夜晚,嘴唇被月光镶嵌得格外动人。我把诗抄在漂亮的信纸上,当作生日礼物之一,这时候应该是黄昏,逆光,我看到了璀璨的笑。
2004,18岁的生日,月考成绩单即将发下来,我们在教室里分蛋糕和巧克力,“高三”香甜可口地滑进嘴里。拥挤的文科高考考场,美女如云,做题做累了可以欣赏一下。一阵虚脱之后就莽撞地闯进了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大学,邂逅陌生的脸孔习惯陌生的心情。
2005,那些最为经典最让我心惊的画面,我想再写了,就像写历史的人总是空出或淡化当代史。其实有些画面即使当我老去也不一定会写,写了就破坏了它,它就不再是它了。而在心里,它将始终清新撩人,温度和发香淡淡萦绕,使我常常庆幸或与疼痛不期而遇。
2006......
记得多年前的一天,我来到曾经的幼儿园,发现那个“高大”的攀登架原来如此矮小,心陡然一空,捉摸不定自己到底是被现实虚构还是被过去愚弄。其实我知道,是我自己长大长高了,而且记忆永远是水里变形的筷子;但可以肯定的是,那种在攀登架上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已经成为魔法师水晶球里的一道幻影,无法感知甚至不能走近。
1992年的我偶尔想到1998,会觉得它像月亮一样遥远,几乎是神话;2004年的我转过身,小心翼翼拾掇起光影的碎片,又觉得1998像一个传说,发生过吗?是吗?不是吗?而1998,只好孤桀;1998的我,只好沉默。贯穿纠结的无数幻影,虽然没有现实可靠,却无比现实丰富庞杂,摇曳多姿,四处碰壁又无往不胜,不仅1998,每一刻无不如此。
而2006呢,我发现它并且赋予它,我不用语言而用省略,其实我可以用语言也更善于用语言,但我还是希望许多个日子以后,我拿起任何一件事物作为钥匙——比如星星——就可以打开它,不是现在。而这把钥匙还会通向更悠久的过去和更飘渺的未来,在我7岁仰头看天为繁星织成的网感到茫然的面孔上停留;在我16岁和一个女孩并排坐在树下,面对璀璨星河与万家灯火对称,那个拥抱的手势上停留;在我18岁和好兄弟仰面躺在稻田边缘任夜风覆盖,两道听星星唱歌的目光上停留。
2006将具有无穷的截面。一段故事的长度可以是一秒、一分钟、一天、一星期、一个月、一年、一生。我们被无数的故事交织,充当主角或者配角,从第二幕或倒数第二幕开始进入剧情,穿透心灵或者插过衣角。当然,对自己来说,主角永远是“我”,情节生生不息。在这座故事砌成的道路繁复的城市里,时间只是一条中轴线。
现在,2005的12月中旬,一个阳光和煦的下午,我停止了写作,却不能停止自己。
——2006年2月20日摘自
《武汉大学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