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 祭
□西河柳
刀是世龙在一位蒙古人手里买来的,极闪亮、极锋利、尖若牛耳、可砍可刺,刀背有两排锯齿,前排钝粗,后排锐细。当刀捅进人体后,粗齿可以带出人体的器官,甚至可以带出肠子;细齿可使肌肉组织向外翻,使刀口处明艳若花。刀柄是铜制的,中间镶有血红的有机玻璃,前端是一颗金黄色的狮子头。
邻村有位姑娘叫可欣,她与世龙耳鬓厮磨,一起长大。后来又一起上小学、上中学。课余,她们经常一起做功课、一起打猪草、一起玩耍。他们互相吸引着对方,也都在渴望着对方。后来,他们就开始约会了。山上、庙堂、树林、坟场……到处都留下了他们成双成对的身影。
在一片温馨的爱里,两人的额头忘情地贴在一起,呢喃地低语着。接着又长时间地拥抱在一起,然后再慢慢地分开,长久地互相凝望着对方,心里都在说:找到了!如此漫长,恍然如隔世,但最终找到了自己的另一半。
高中毕业后,他们刻骨铭心地相爱着,度过了一段美好的时光。然而,命运是残酷的。可欣的父母嫌弃世龙是个农民,不愿把女儿嫁给他,并私下商定把可欣许配给在县支单位工作的干部志明。可欣虽然极力反对父母的自作主张,但经不住父母对他苦口婆心地唠叨劝说以及声色俱厉的威逼恫吓,最终只得同意了。
可欣定亲的那天晚上,世龙独自一人喝得酩酊大醉,酒泪俱下。他把自己写的一首悲戚的长诗抄下来,托人悄悄转交给可欣:
死神/过来带我走吧/我的肉体将要倒在地上/孤独的灵魂/却不知要飘悠向何方/把我放进凄凉的柏棺/埋到痴情人找不到的地方/省却了千千万万次的/痛苦/叹息/和无尽的悲伤
可欣看着世龙的诗,早已泣不成声。看完后,当场昏厥在地。
世龙大病了几天。在这几天里,他浑身无力,只是软软地坐在门前,痴痴地望着远处的大山。昔日的欢乐时光已不复存在,他也觉得自己已经死了,他不想吃饭、不想看书、不想说话,就像一具僵尸般常常一个人呆坐在那里,父母的吵骂、同学的叹息、别人的议论,他都听之任之,早已无所谓了!
世龙在门前呆坐时遇见了一位卖刀的蒙古人。他眼里透出缕缕杀机,心里暗骂了一句:
“狗日的志明,你他妈抢占了我的可欣,我要让你不得好死!”
半年后,可欣在人们的祝贺声、碰杯声以及喜气洋洋的鼓乐声中钻进了花轿。一路热热闹闹、吹吹打打地被人抬出了这个古老的山村……然而,新婚之夜,志明不顾家人的反对,坚决不与可欣同床,要不然,他就马上提出离婚。他要保持着惠欣的清白之身,他不想拖累了可欣。
可欣一直不明白丈夫这样做究竟是为什么?直到有一天,志明突然吐血不止,经再三追问,他才不得不说出自己得了肺癌,而且已经到了晚期,与可欣结婚,并不是他的本意,完全是父母一手操办的。
生活,表面上像村前小河里的水一样平静地流淌着。但是,一到晚上,每当看到丈夫被病魔折磨得消瘦的身体时,可欣便躺在被窝里暗暗哭泣,一滴滴、一声声,饮泣断肠到天明。妻子的哭声就像尖刀似的把志明的心都绞碎了。他不忍再这样下去,便对可欣说:“欣,我们离了吧!我不能再拖累你了,你的幸福是世龙,我不能拖累你一辈子!”
可欣只是一个劲地摇头,一个劲地哭。她哭着把丈夫搂进自己的怀中,紧紧地搂着丈夫的肩膀。
“志明,要我!”
“我……”
可欣感觉到丈夫的一只手正轻柔地沿着她的脊背滑落下去。她听任自流,正欲闭上眼,忽然发觉那只手又静止不动了。她睁眼一看,丈夫的眼眶里正滚动着晶莹的泪珠。
“你怎么啦?”可欣吃惊地问。
“不……不!我这样做太自私了,明知道自己已经活不了多长时间,却……”
“别再这样说了,我是你的妻子啊!你有这个权利!”
“正因为你是我的妻子,是我最心爱的人,我更觉得对不起你,对不起自己的良心。欣,听我一句,我们离了吧!去找爱你的世龙……”志明一边说,一边流着泪推开可欣,渐渐地泣不成声。良心上的重负使他倍受煎熬,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真想对苍天喊上一声:“老天爷,可怜可怜咱吧!”
那天晚上,月黑风高。可欣正要扶持丈夫入睡。一个蒙着脸的人冲进门,手持一把尖刀。进门就低低喊了一声:“狗日的志明,你拿命来!”
那刀急速刺向志明的前胸。可欣吃了一惊,飞快地扑上前去,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丈夫。蒙面人收刀不及,那刀便径直刺入了可欣的心窝,并随着惯性狠狠地抽了出来。
“可欣——”
蒙面人惊叫一声,迅速扯下面罩,扑上前去,抱住了正欲倒下的可欣。“可欣!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挡住这一刀?该死的是那狗日的志明,是他活活地拆散了咱俩。可你却……这是为什么?老天哪!!”
“世……世龙,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我欠了你的感情,可你……你太傻……太傻了,你不该……不该……走上不归路……杀……杀人……”可欣停止了呼吸,软软地倒在了世龙的怀里,鲜红的血液顺着明艳若花的刀口汩汩地往外淌着。
世龙呆呆地站在那里。刀还垂在他手上,极闪亮、极锋利、尖若牛耳,可砍可刺。刀背的两排锯齿,带着红红的肉丝,前排钝粗,后排锐细。刀刃上面沾满了心上人的鲜血,那血正顺着刀尖一滴滴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