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访谈

那个穿白衬衫的人前几年喜欢带顶帽子。那是一个很特别的帽子。他带着这顶帽子唱歌、散步、写字、约会和去早市。在他的一篇小说《一切纯属意外》的结尾处，他还让他戴着这顶帽子出现了一次——小说里的女人问男友：“那个经常在德胜门城楼放风筝的戴帽子的男人是谁？有时候还看见在他某处人迹稀少的墙角靠在一个清瘦女人身上朗读晒太阳。”男友回答她说：“哦，他啊，他是一个唱歌兼写荒诞伤感小说的倒霉蛋！”

只是这次之后，帽子不翼而飞了！也许是把它晾晒在阳台上，被一阵西风卷走了；也许是在黑漆漆的柜橱里他根本懒得去查找，他不想唤醒某些小时候不愉快的回忆；他还想过，是不是有人故意把它藏起来了，瞬间他脑海里划过一张愁悒的脸：偶尔当她心里滋生出一丝快乐的时候，便喜欢恶作剧。最初几天，他特别不习惯，为此还生病了一场，去厂桥对面的北大医院打了吊瓶。更搞笑的是，打完吊瓶回家躺下，突然他疯了一样杀回医院：他以为帽子是打吊瓶的时候落下了。

刘锋植作品：小钟

他以前常应朋友之邀参加一些聚会活动。有时听见有人问旁人：那个戴帽子的人是谁啊?帽子没了之后，一次一位中年悲痛男子一把抓住他的手：“那个戴帽子的人呢？怎么那么长时间没看见他了，我喜欢听到他唱歌啊。”他一把抽出手来，迅速逃离了现场。

他第一次穿白衬衫是12岁那年。你不知道那时他的心里涌现出来了多么多的幸福。那天放学回家，远在黑龙江虎林林场的姑姑突然来到了家里。妈妈说，风，你姑姑来了，在楼上，你去看看她。他腼腆的要命，鼓起勇气上楼，年轻的姑姑坐在缝纫机前，一件崭新雪白的“的确良”衬衫展现他面前。“穿上，试试看！”姑姑和他一起站在大衣柜镜子前面，在姑姑温柔目光的注视下，一个白白净净的世界由此在他的眼前荡漾开了。

后来他在恍惚之间长大，某些洁白如羽的东西转瞬飞远或怅然跌落了。不安和怀疑，欲念与挣扎，某个阶段还在虚构的现实与真实的书写里狠狠地放荡了一把。戴上那顶帽子，去远行，去牧羊，去掩饰，去自感堕落陷进情网，唱起“滴滴答答时间忧伤而欢畅”的歌谣。

被唱片公司定位什么新红白蓝的白，这样的一种集体行为，他怎么觉得都有些荒谬可笑。虽然他觉得自己和白有联系有渊源。白色最令人陷入想象了，他总这么以为。他甚至还想，只要你愿意，就带上心爱的笔来我身上涂抹吧。

他在下文“无”写的《小钟在歌颂》里读到“对白衣男有天生的抵制，迷恋白衣的男生总是无端的自恋？”他吃一惊！幸好他继续读到“然而他不是……”

他很早就意识到自嘲比自恋有意思……

然而他再看见：会觉得他内心是悲凉的，但唱的多是美好、爱情、希望，他有明亮的眼睛和好听的声音。一颗热泪差点差点掉了下来。他想起有人写顾城：他是一个谦卑、虔诚、忧伤而宁静的歌手，他的歌中没有仇恨，没有呐喊和抗争，这并不是因为他没有经受过欺骗和苦难，他经受过，而他始终想到的是爱，是忧伤，是善良和赞美。

《周易》第二十二是贲卦。贲是饰，就是文。亦即今日所说的文饰、修饰、装扮之意。贲意识的产生，是人类最初审美意识的产生，是美的发现。“文化”二字则来源贲卦的彖传：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孔老夫子说：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采和质朴兼备，就是所谓的“文质彬彬”。

贲卦六四曰：贲如皤如。白马翰如。匪寇婚媾。(淡淡的装饰，一身素白，胯下的白马也是纯白无暇。不是来抢掠，而是前往求婚配佳偶的)上九曰：白贲。无咎。(素白朴质，朴实无华，不加修饰，没有过失，是吉祥的)

老子言：大巧若拙，大智若愚，大辨若讷，大直若屈，大成若缺。当代国学大家张其成先生加了一句：大贲若白。

那个穿白衬衫的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