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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广东婆
作者:陈若非 2006-04-04 09:1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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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节快到了,我和母亲一同回家给父亲扫墓。母亲说,新坟不过谢,得早早回去,扫了墓,还要到广东婆家里去称谷子。广东婆的男人承包了我家的稻田,每年得交给我家几百斤谷子。

 

我和母亲买了纸钱纸花回来,一下车,就看见一个女人手里挽一件厚衣服在前面马路上慢慢地往家里走,步履蹒跚,看似久病不愈或是产后虚弱的模样,身子有些东倒西歪,摇摇欲坠。远远望着,看不出来穿了件什么衣服,反正是,两个字,邋遢。来接我们的伯母说,看看吧,广东婆都成什么样子了。

 

我满心疑惑。

 

村里人背着她说话时都称她广东婆,受了说话人的影响,我便一时想不起来她的名字,只好目送她一步一步远去,没有告诉她我回来了。

 

广东婆嫁过来的这些年,我们相处无多,我却一直认为我们交情不算薄。

 

她跟着她男人从广东来到这个小村时,我还只是个光着脚丫满山跑的放牛娃娃。她的男人去放牛,她也跟去。

 

其他的放牛人扎堆打牌,我坐在大石头上抛小石子玩,看见她穿着时髦的高领外套跟她的男人坐在草地上说笑话,头发披在肩上,滑溜溜的。她的眼睛大而且明亮,看人的眼神温和,像是哥哥姐姐们在图画纸上画的女人,有梦幻的美,我看得出了神。她男人说了一些话,她笑得咯咯地低下头去,长长的头发遮了半张白净的脸。那时候,我想象中的爱情也就是像他们那样的,一个很高大帅气的男人和一个披肩长发的女人坐在树荫下说情话。

 

她见着人很热情,主动打招呼,一点不生分。从没有人听她说过普通话,她一开始跟人打招呼就用我们的方言,虽然说得极为生硬。

 

后来,她跟爱她的男人结婚了,便不再放牛,也不再坐在树下说情话了。嫁了人,就要过日子,要干农活了。

 

广东婆嫁来的时候,村里的年青人几乎都到广东打工去了,没有人肯老老实实种地了。她却仍跟着他男人下地种菜插秧,上山砍柴,做着上一代农村人安心做的每一件农活。

 

她的衣服总是很干净,用大口杯装着开着烫得平平整整,丝毫不像做农活的人。然而,一日黑似一日的皮肤,一日粗似一日的双手,终于让她成为真正的农妇了。

 

寒冬腊月,即使不下雪,风也刮痛了骨心,不敢出门去。田野里变得空旷起来,八百亩地无人烟。同龄的朋友们都躲在家里烤火,织毛手套,毛围巾,讲笑话。那时候我家养了很多猪,只等过了年,把猪卖掉交我们兄妹几个的学费。母亲一边打着寒噤叫我去割猪草,一边抱怨自己不该生下这么多孩子。

 

那样的冬天里,也只有广东婆还出门干活了。她一大早就站在马路上叫我的名字,用我熟悉的生硬土话约我一起去田里割猪草。我问她,“别人都跑广东去做工,说那边的事轻巧些,坐在屋里还有空调,怎么你倒从广东跑这儿来做农活呢?”

 

“我嫁过来时,父母都不允许,我硬是跑来了——现在他们不怪我了,说过了年就来看我的儿子。我过这样的生活,并不是一种选择,只是顺其自然。等你长大了,遇到你喜欢的人了,自然会明白。再说,做农活没有什么不好啊,有手有脚的,为什么要图轻巧事做?我就觉得在田间做事很自由自在……”

 

寒风一阵一阵地从衣领灌进我们的脖子里,我们在枯草丛中一棵棵寻找可用来作猪食的野菜。她给我讲她上学时候的趣事,还给我讲她在广东上班时的生活,那些生活是多么美好,那可是母亲一直叫我们努力学习,一定要过上的生活。那是母亲们帮我们做的梦,她却放弃了。装猪草的篮子满了,手已经冰凉并且麻木,心却是温暖的。我们说着,笑着,快乐着,一篮子带水的猪草提把手勒红了也不觉累。

 

后来我读寄宿学校了,家里的猪养得比以前少了,回到家母亲也总叫我在呆在屋里看书,我便很少见到广东婆了。偶尔遇见我,她也还似从前笑着跟我打招呼,“你回来了么?”声音很高,而我只是跟她点点头,不知道回答什么。

 

虽说是回老家,家里久不居人,早已叫鸟儿蛇鼠建了新世界,我们便在伯父家用饭。母亲在家时人缘一直很好,我们下车后,伯父家里陆续地来了好些妇人向母亲问好,热闹得很。

 

原想待吃午饭时开口问问广东婆的近况,伯母却未等我们坐热板凳,兀自热心说起来了:

 

“上个月她男人被自己家养的狗咬了一口,没了——本来治好了,不知怎么,又突然死掉了。现在她公公逼着她嫁给小叔子,算计着小叔子没娶老婆又没房屋,广东婆恰好有套两层楼的大房子……”

 

未等伯母说完,我已怒从心起,“无论如何,也不能这么快就逼着她成亲吧,她大概还处在丧夫的悲痛中吧?太没人性了!”

 

伯母也生气得很,提高了嗓音接着道:“你还别说,他公公每天逼着她跪在神龛前,要她赌咒发誓不出嫁呢。她白天到马路上走一走,回去他公公就抓着她的头发往地上磕:‘你男人刚死,你就想上马路上招摇男人出嫁了不成?你这辈子就是死,也要死在你男人的这个家!’,唉,可怜哪!”

 

一旁听着的桃花大婶手都有些抖了,撇着嘴,压低了嗓门说:“那老家伙哪里是个人!你们也还记得吧,都新社会了,还用大便灌死了自己的女人,弄得几个孩子没娘教,个个不出息。也就这个老大出息了些,讨了个广东婆回来,现在却……听住在他对门的那个三胜老婆讲,儿子头七还没过,他就跑到广东婆房间里去,广东婆哭死了去……可怜哪!”

 

“老不死的,不是人!”

 

“可怜了广东婆,孤身一人嫁了过来,这么大委曲,这么大悲痛找个说话的人都找不着。”

 

“儿子倒上初中了,也不孝顺,还敢打她。又是个不出息的。”

 

那些来看母亲的人,提起广东婆,纷纷叹息。

 

扫墓回来,吃过饭,母亲就拉着我回县城姐姐那边去。走时,母亲不住地同村里的妇人们说抱歉,答应过阵子回来可要多住几日。车过广东婆家门口的时候,见她坐在自家门槛上,鞋子满是泥土,不辨颜色。我向她招手,叫了声:“哎!”妈妈则是叫出了她的名字:“贤惠!”她缓缓抬起头来,看了我们一眼,张开了嘴,未及说话,她的面目已经模糊。

 

母亲的眼突然地湿了,拿出纸巾来擦眼泪:“他男人欠我们的谷子不要了,就送给她吧。看她那样,就是前去跟她说句话都不忍心,怕看见她流泪……”

 

前年,我的父亲去世时,广东婆过来帮忙洗碗,做些杂事,精神好得很。见了我,叫我不要过于悲伤,好好安慰我的母亲最重要。

 

今年,她的男人去世了,无力回天。她的苦楚困厄,伤心哀痛,谁来抚慰?

 

我的心被什么堵了,恨不能跳下车去跟她说上千句万句安慰的话语,也恨不能立即帮她逃离那个万恶的家庭。然而,我还是随车走了,空余遗恨牵肠挂肚无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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