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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之前,法国“国宝级”的演员诺瓦雷去世。七十三岁的老演员,留下了上百个鲜活的角色。但我相信,绝大多数人对他最深的印象和记忆,一定是《天堂影院》里那个放电影的老人。
《天堂影院》的故事很简单:小镇上唯一的一家影院,让小男孩深深地着迷,在放电影老人的鼓励下,他离开小镇,去追一个电影梦,最终成为著名导演。而“天堂影院”,正是他人生梦开始的地方。
电影与人类工业文明的发展几乎同步。在工业文明的阴影下,人们的精神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压力,正是影院,给了人们一处“脱离现实”的梦幻之地。
然而到了今天,影院正在走向衰落,曾经的繁荣和喧闹,似乎已经被定格为我们每个人心里的一声叹息。
我查了很多资料,也看过很多影院,一百多年影院的发展史,实际就是第一代影院演化为第二代影院的发展史。
相信在很多人心里,都还保留着对第一代影院的回忆:单厅大影院。
城市中心的位置、排队买票,拥挤在影院的大门外等待进场,上千人坐在一起欣赏同一部片子,片子放完,灯一亮,大家熙熙攘攘挤挤挨挨地出门……在那个时候,对绝大多数人来说,电影是一种神话般的存在,美妙、虚幻而又遥不可及,只能在黑暗中与人群一起膜拜。
的确,在诞生之初,电影就是一种“贵族的游戏”即使后来电影进入了寻常百姓的生活,影院却始终保持着当初的“贵族风范”,高大、辉煌、气势逼人。
而从帐面数字来看,今天拍摄电影的投资确实比当年高出许多,但同整个社会的生产总值和电影行业的产值看,当年拍一部电影,比现在要“贵”得多,风险也大得多。史诗巨片《埃及艳后》4千万美元的投资,放到现在相当于4 亿美元,虽然拍出了一部传世经典,巨大的财务亏空还是把福克斯公司的总裁拉下了马。
所以,第一代影院之所以只能是单厅大影院,就是希望一次能容纳更多的观众,卖出更多的票,收回更多的钱。
在中国,几乎所有的城市和大多数县城都曾有过这种千座以上的大影院。不久之前,我在湖南的一个县,看到了这样的影院。两个熟悉的“单号”、“双号”的大门上挂着几乎锈死的大锁,领着我参观的老人用钥匙开了好半天。当门终于沉重地打开的时候,眼前的景象可以说是触目惊心:阳光从褴褛的窗帘照进来,照着班驳脱落的墙皮、照着露出朽质的木头椅子……这一切是多么的熟悉,又是多么的残酷。
当电视、录像厅到来的时候,第一代影院的噩梦就开始了:上座率不断下降,运营成本则不断攀升。
第二代影院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大约十五年前,从欧洲开始,流行世界。
电视、录像的出现,打破了电影只在影院里卖的“特权”,人们有了多种选择,第二代影院的对策非常简单,就是“多厅”,本质是“方便”。
5-10个厅同时播放6、7部电影,总有一部适合你,无论你什么时候来,都不会让你等太长时间。
中国现在经营着的影院几乎都是第二代影院,尽管如此,第二代影院也没再现第一代影院曾经的辉煌。去年,有5000万人次走进了影院,和14亿人口相比竟然不到4%。也就是说,依然有96%的中国人继续游离在影院之外。而去年中国影院的平均上座率还不到20%。
第二代影院虽然在形式上对第一代影院进行了革命,但本质上没有任何改变,仍然认为影院只是卖电影的地方,电影只能在影院里卖。
从第二代影院大厅和过道的设计,很容易地读出这种潜在意识,辽阔的大厅、辽阔的走道,都是为了电影散场时人们顺利地通过。影院里等座的椅子也都很小,目的就是不让人在影院停留,一开场就让你赶紧进去,电影一完就快速走人。但除了寥寥几部大片第一轮首映的时候有着一番热闹外,大部分时候,影院的大厅和过道始终处于一种等待和凄惶之中。
这也许就意味着第三代影院的出现。
我们这次在北京、上海、长春等地建的8家五星级的“放电影院”,就是试图从本质上对影院来一次“革命”,我们将之定义为“第三代影院”。
就以上海中环广场和五角场又一城的百联“放电影院”为例。
当你走进影院的大堂,眼前不再是以前那种工业化的金碧辉煌,而是一个温馨的酒吧——“放电影吧”。
放电影吧里有一个书店,你可以看书也可以买书;还有一个EVD碟片专卖店,你可以看碟也可以买碟:桌上的电脑里放电影吧娱乐系统,可以点播电影,可以上网,可以游戏,面对镜头拍下你的照片,正在上演的电影片段中的角色便换成了你;放电影吧的某一面墙上还有一块银幕,上面放着刚刚下线的电影,如果上演时你没赶上看,现在可以在这里免费观看;放电影吧使电影又重新回到“无声”时代,电影的声音不是通过音响而是通过无线耳机来收听的,戴上耳机看电影,放下耳机你依然可以聊天。
影院的休闲等候区里还有个当代艺术画廊,均是方力钧、岳敏君、王广义等中国当代艺术领军人物的作品,作品价格从几十万到几百万。这两座放电影院的设计师,是兼具艺术家和建筑师的王晖,他曾多次参加威尼斯等国际双年展并屡屡获奖。让王晖设计放电影院,很多人都有异议。认为影院是个很俗的地方,犯不着“杀鸡用牛刀”,建筑师那些很酷的玩意儿,做个美术馆可能还成,做影院老百姓未必认。在大多数人的心目中,影院是个娱乐的地方。第一代和第二代影院也是将影院定义为娱乐的场所。而第三代影院则认为,影院不是娱乐的场所,而是休闲的场所,或休闲娱乐的场所。
王晖在上海这两座放电影院“很酷”的设计,以及大面积红砖墙的“王晖符号”,使所有进入这两座影院的人都非常的惊讶和震撼。
这就是第三代影院。
和第二代影院相比,它在形式上并没有太大的改变,但本质上已经发生了一场真正的观念革命,颠覆了 “影院只是卖电影的地方”。而是卖“1+X”电影生活方式的地方。
这样,使看电影的人走进了影院,不看电影的人也走进了影院,因为买书、买碟、泡吧、游戏……给了人们不看电影也可以走进影院的理由。
“1”是电影,“X”是在电影这个平台上设立的一个个与电影相关的店和休闲娱乐元素。构成了一种以电影为平台的集休闲和娱乐于一体的电影生活方式。这种电影生活方式,人们在家庭中不可能获得。
当初录像厅的风行,是因为那时侯大多数人家中还没有彩电和录像机。录像厅提供的看片享受,比家里好,又比影院便宜和方便。那些对电影仍然有梦的人,也就将自己的梦,从影院降低到了录像厅。
而随着物质生活水平的提高,家中的视听欣赏条件足以与录像厅媲美,录像厅立刻遭到“无情”的抛弃。可是,家庭的视听播放可以超越录像厅,但不可能超过电影院,能在家里“放电影”的中国家庭,不足1%,这就是电影院永远不会消失或被替代的原因。
但更重要的是,第三代影院所提供的电影生活方式,是共同的人群价值行为。就像酒和咖啡,我们家里都有,为什么还要泡吧、坐咖啡馆?因为在家中,酒和咖啡只是饮品,而在酒吧和咖啡馆,它已经成为一种生活。
在“体验消费”时代,人们消费的价值已不完全是功能,而是感觉和体验。
影院究竟应该是一种“工具”,还是一种生活,一种文化。我觉得,答案恐怕还应该是后者,因为在速度、效率和成本等方面,无论怎样改进,它也无法和电视、影碟、网络等现代视听工具相比。影院不可替代和企及的地方,就在于它能提供真正的电影。
问题是我们愿意为了真正的电影,支付多少代价。在今天,看场电影不仅仅是支付了高票价,还支付了时间和精力成本,甚至停车的烦恼等等。如果电影真的能和我们的生活如影随形,在生活中可以便捷地获取,也许就不会有那么多的人游离在影院之外。
电影是“脱离生活”的,是我们逃避日常生活中的烦恼和精神压力的净土,但影院不能“脱离生活”,影院脱离了生活,离生活越远,人们必然也会离影院越远。
任何一种商业行为,其核心价值就是创造一种商业模式,让每一个参与到这一商业行为中的人都“有利可图”。
而第三代影院“1+X”电影生活方式的意义和价值,也就在于它卖电影,也卖电影生活方式,甚至电影生活方式的收益会大于电影。
美国影院收入的60%来自爆米花和可乐,票房收入只占了40%。在中国的影院主要依靠票房支撑,增值服务只占影院收入的15%。
第三代影院正是想改变这样的现状,通过“1+X”电影生活方式的贩卖,提高影院的投资回报率。
而且“X”部分的收益对影院来说,有时比票房更实际,因为电影票房收入,影院要和内容商、院线商五五分成,而增值服务则基本是影院独自享有。提高15%的增值服务收入,就相当于提高了30%的票房。
上面说的是城市“放电影院”,那么社区“放电影院”又会怎样呢?
在社区,放电影院的构成与城市中心正好倒置,在城市中心,影厅和放电影吧的构成比例是3:1,4-8个专业影厅加上放电影吧,而在社区,这一比例可能是1:3,放电影吧带一到两个放映室,甚至有的地方,只在放电影吧里放一块银幕,不设放映室。
在社区放电影院,艺术片、纪录片、实验片、OTAKU电影等在专业影院中没有机会的片子,都能够获得“一席之地”。“民间DV力量”,甚至社区居民自己拍的电影、DV,也都可以与大众“见面”。这些一直被专业影院所忽视的“非主流电影”,一旦在社区放电影院找到释放的渠道,将会成为一道独特的电影文化风景。
英国最早的影院叫做“bioscope”,而巧合的是,“bios”在希腊语中的词源,就是“生活方式”。
人类的智慧真是有神秘而不可思议的地方,在影院诞生之初,先人们就已经指出了它未来的发展方向,而今天,我们才试图将“bios”带进影院。
张宝全
2006年一稿于12月10日于柿子林卡
P.S:刚从上海回来,看了王晖那片“红砖墙”的设计,确实很酷,感觉很好,心情愉快,对此文进行了修改,增加了两段文字。
张宝全
2006年二稿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