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块银元
利用春节,去给我二伯拜年。
他已是83岁的人了,风烛残年,躺在床上,无力起身。见了我非常高兴,就硬要下床说话。在二婶和孩子的扶助下,他忍痛扭着缓缓地从床上起来,缓缓地坐到床边的写字台前,慢慢地拉开抽屉取出了一小包用信纸包着的东西,颤巍巍地递给了我。信纸外面清楚地写着“给侄儿纪念”的字样,打开后竟是四块银元。这时的二伯如释重负,白皙的脸上泛起红光,再让银发一衬,在我脑里立即闪现出“童颜鹤发”的形象。
银元引出了二伯的许多旧事。
二伯说,他是1943年从青岛礼贤中学土木工程科毕业进入市自来水厂工作的。我的爷爷和父亲也是从这所德国教会办的学校里毕业的。只不过我爷爷读书那会儿还叫礼贤书院,后来这所学校开设高中普通科、土木工程科和德文科。
人类遗传能力太强、太神奇。我爷爷育有三个儿子,脾气都很大。我爷爷从青岛礼贤中学毕业后,就到德国人在青岛办的赫兰大学法律系读书。北伐时期,参加了全国高等文官考试,被录用为青岛地方法院的检察官。他为人耿直,办事公正,虽然不被上司看好,但因是被录用的官员,也就有了“铁饭碗”,不会被辞退。却被经常调来调去,先后到烟台、济宁、洛阳等地担任检察官。抗日初期,他不愿跟着国民政府去重庆,就辞官回到青岛,成了自由职业者,开业做律师。并在礼贤中学和礼贤女中担任教师。我父亲排行老三,脾气更是差矣。小时玩耍,十分要强,不肯让人。解放初期从天津大学毕业,工作上也是好强,几年功夫就成为工程师,获得过省劳动模范的称号,在文革中仍然我行我素,不低头,不让步,最后,浑身尽病,过早地离开了人世。
二伯说,青岛是在“庚子赔款”后被德国控制的。一次大战时期,日本军队攻打青岛,而德军依据岸边的5个炮台坚守,50余个德国兵阻止了日本军队的正面进攻。日军只好采取偷袭的办法,从沙河口登陆,打开缺口,逐步占领了青岛。
二伯只作平民,不问政治。抗日战争胜利后,他仍然干本行,技术水平高,工资也很高,那个年代物价更高。国民政府根本控制不住物价,制定了8.19限价政策,不准物价涨。但商人自有办法,你不让涨价,他就不卖货,囤积居奇,老百姓叫苦连天。他领过民国政府的法币、美金,后来就是成麻袋地扛金元券,出去买东西不顶用。二伯每月发了薪水,就赶紧奔青岛天桥,到那里换成银元和美金。每月的薪水多则换4块、少则换3块银元。再用银元去买面买菜买生活所需,日子过的真叫“紧巴”。解放后,政府不准个人私存美金,他只好将存的美金全部上交,把银元好好保留起来。
这银元就是老百姓俗称的“袁大头”。仔细辨认了一下,两块是民国三年铸造的,一块是民国11年,一块是民国十年铸造。那时袁世凯及他的“政府”早已垮台丧命,仍然用他做银元的图像,想必是为了货币的稳定和辨认吧。
请教了明白人方知,这四个银元并不值很多钱,我现在的月收入可以换十几块。但钱这玩艺流动起来就不得了。几十年来四块普通的银元就黯然地被普通的人所珍藏,现今的意义远远超过了本身价值。在普通人眼里,这是一辈子生活的保证,揣着它兵荒马乱的年代不慌。就象一位同样的爷们,每年秋收都要存上一大缸粮食,到第二年再换上新粮;这象征着一份信念,在颠倒黑白的岁月,收藏着担了许多心。我二伯却每时每刻都认为,真理总会出现,光明总会洒满人间;在风调雨顺的岁月,银元带给他不少的喜悦,不少的舒服,看着它如同见到自己的亲人。就象自己养的宠物是那样的温顺,是老伴以外的老伴。这是一种期望,在未来的岁月,夕阳黄昏。他希望子孙能事业有成,生活安康。像银元正大光明,堂堂正正,像银元保值增值。
二伯从去年秋季以来,身体更加虚弱,连续住院。他感觉度日如年,一天不如一天。看到老伴和孩子精心照料,还聘了两个保姆,十分感激,使他坚定了生活的信念,决心坚持生存,延续生命,争取与家人的离别来得晚一些,让家人的痛苦来的晚一些。
二伯是位从来不给别人添麻烦,不赚别人的便宜,本本分分、老老实实的人。不能说胸无大志,只是他不愿、也不会依靠别人达到自己的目的。这是他做人的信念。我每次带东西去,他老人家总是惴惴不安,总是想让我再带回点什么。送给我四块银元,可能也是他平生对我最后的馈赠。
人的一生总要有寄托和期望,留着银元没想靠它发财,给我也并没想让我为他做点什么。是因为我常去探望和拜访他,和他聊聊天、说说话,给他点舒心和欢笑,可能还会使他产生生存的能源。
这四块银元是无价之宝,传家之宝。二伯给我就是觉得我有出息了,有能力了,有本事了,也可能是让要想念他,不要辜负他的期望,为老辈人争光,为下代人带头。我要用像框把银元装饰起来,传承下去,因为它是一个人的一辈子,是一个人这一辈子的寄托和下一辈子的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