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保罗·策兰的诗Corona
Corona
保罗·策兰
秋天从我的手上蚕食它的叶子:我们是朋友。
我们自坚果中剥出时间并教它行走:
时间却走回壳中。
镜中是安息日,
梦里有安睡之所,
口中说着真实。
我的目光落在恋人的性器上:
我们彼此看着,
我们交流着黑夜的词语,
我们相爱如同罂粟和记忆,
我们睡得像海螺壳中的酒,
像溅血的月下的大海。
我们站在窗前拥抱,路人从街道看上来:
是让他们知道的时候了!
这是石头也该要开花的时候,
忧患也该有心跳。
是时间成为时间的时候。
是时候了。
阿九译
译注:
我主张一种透明的翻译。译者和读者之间其实没有什么是不可以谈的,因为译者也是读者。翻译无非是一个分享的过程。翻译过程中,每个字如何从原文走向对象语言的思考和选择过程本来无需遮掩。得与失,炫耀与献丑,都是美好的交流。我常到温哥华Broadway上的少林面庄 (Shalin Restaurant) 吃饭,喜欢看里面的厨师是如何用一个小铁片飞快地把面团切成刀削面的。整个过程都在我的目光注视下,吃起来很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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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Corona
Paul Celan
Aus der Hand frißt der Herbst mir sein Blatt: wir sind Freunde.
Wir schälen die Zeit aus den Nüssen und lehren sie gehn:
die Zeit kehrt zurück in die Schale.
Im Spiegel ist Sonntag,
im Traum wird geschlafen,
der Mund redet wahr.
Mein Aug steigt hinab zum Geschlecht der Geliebten:
wir sehen uns an,
wir sagen uns Dunkles,
wir lieben einander wie Mohn und Gedächtnis,
wir schlafen wie Wein in den Muscheln,
wie das Meer im Blutstrahl des Mondes.
Wir stehen umschlungen im Fenster, sie sehen uns zu von der Straße:
es ist Zeit, daß man weiß!
Es ist Zeit, daß der Stein sich zu blühen bequemt,
daß der Unrast ein Herz schlägt.
Es ist Zeit, daß es Zeit wird.
Es ist Zeit.
英译
Corona
Paul Celan
Autumn eats its leaf out of my hand: we are friends.
From the nuts we shell time and we teach it to walk:
then time returns to the shell.
In the mirror it's Sunday,
in dream there is room for sleeping,
our mouths speak the truth.
My eye moves down to the sex of my loved one:
we look at each other,
we exchange dark words,
we love each other like poppy and recollection,
we sleep like wine in the conches,
like the sea in the moon's blood ray.
We stand by the window embracing, and people look up from
the street:
it is time they knew!
It is time the stone made an effort to flower,
time unrest had a beating heart.
It is time it were time.
It is time.
中拿大的雷锋
第一次遇到“中拿大的雷锋”是在去年冬天,在Granville和64th Ave.交汇的那个咖啡馆里。一个拉丁民族模样的圆脸男人用汉语向我的孩子们打招呼。我很快接茬跟他聊了几句,发现他汉语说得很溜,颇为健谈。他自我介绍说:“我是雷锋,中拿大的雷锋。”看他搬出我们儿时一代人角色榜样的大名,我伸手跟他热情地握了一把。他说话时那种当仁不让的架势,没有一点谦虚的意思,让我在心里一阵乐啊。他说,他的办公室就在楼上,做的就是装修生意。我点点头,说他的生意一定很好。他又是一阵拉丁民族的开怀大笑。
跟前妻交接孩子的时间到了。我们在餐巾纸上留下彼此的姓名和电话号码后,我很快离开咖啡馆回到家中。打量着这张超大号的软绵绵的名片,我心里嘀咕着,他说的那个“中拿大”是个什么东西。心想什么时候再跟他见到,会跟他好好聊一次。
今天上午在同一地点又碰到他。我说:“你好啊,雷锋!”然后又是一阵寒暄。几个月之后,他显然把我错当成邻城的另一个人,然后递给我一张名片。“我已经有你的名片了。”我在想着那张餐巾纸。“那就再拿一张新的吧。”他倒是口齿挺伶俐。不过,当我认真地打量着张名片时,我还是忍不住乐了。
名片的正面写着他的大名:Michael A.,承包商, 小字码的业务范围。两边分列八面旗帜,左边是美英韩欧,右边是加中日“华”(仔细一看,中华民族的两面旗帜都在)。显然他是不懂什么政治正确的。名片的反面更绝:店名是:“雷锋-郑成功建筑装修”,电邮上写着他的网名:Chinadaleifeng。他用China和Canada两个字捏出了一个Chinada(中拿大)来,自号“中拿大的雷锋”。撇开政治不谈,我不得不喜欢上他不加掩饰的中国情愫,以及颇有创意的生意头脑。以后我家要是有什么装修的事情,我十有八九会去找他。
安妮·麦克尔斯二首
花
在我的皮肤深处,还有另一层皮肤
簇拥着你的触摸,像一湖水簇拥着月光;
它松开了自己的记忆,它早已湮灭的语言
走进你的舌尖,
并把我擦拭一新。
当身体刚刚以为,它已经知道
怎样了解自己的时候,
这第二层皮肤就会继续回应。
在街上,咖啡馆的椅子空空地
弃在露台上,市井的摊点
放空了自己固体的亮光,
尽管铺好的路面还在呼吸着
夏日的葡萄和桃子。
正如这片新耕的土地上长出的
所有作物的光泽,
我的每一根毫发都在领受着你的触摸,
当风把我的长裙绕在我们的腿上,
你的上衣拧在我紧握的手心,花一样绽放。
Flowers
Anne Michaels
There’s another skin inside my skin
that gathers to your touch, a lake to the light;
that looses its memory, its lost language
into your tongue,
erasing me into newness.
Just when the body thinks it knows
the ways of knowing itself,
this second skin continues to answer.
In the streets – café chairs abandoned
on terraces market stalls emptied
of their solid light,
though pavement still breathes
summer grapes and peaches.
Like the light of anything that grows
from this newly turned earth,
every tip of me gathers under your touch,
wind wrapping my dress around our legs,
your shirt twisting to flowers in my fists.
无城不梦
没有一座城池不把梦
从根基做起。逝去的湖水
碎在烧砖人的手中,
光在河谷的底板上断裂,
还带着水流的记忆。所有的冬天
都存在那座地质
花园里。恐龙在布鲁尔夹肖街的地下甬道里
睡眠,一层白骨
铺在隆隆的车道下。一道响雷
点亮了城市,带着春天的
电压,那一年我们才十八岁,
在干净的大地上。那一次雨中的轮渡,
风带着婚礼音乐的湿气,每一种
在石头和骨头的碳素里歌唱的事物
都像一页爱情,未及拆阅,就被风从手中吹走。
There Is No City That Does Not Dream
Anne Michaels
There is no city that does not dream
from its foundations. The lost lake
crumbling in the hands of brickmakers,
the floor of the ravine where light lies broken
with the memory of rivers. All the winters
stored in the geologic
garden. Dinosaurs sleep in the subway
at Bloor and Shaw a bed of bones
under the rumbling track. The storm
that lit the city with the voltage
of spring, when we were eighteen
on the clean earth. The ferry ride in the rain,
wind wet with wedding music and everything that
sings in the carbon of stone and bone
like a page of love, wind-lost from a hand, unread.
阿九译
挺简没商量
我注意到了政协有关恢复繁体字的有趣提案。我个人的态度可以简化为两个字:挺简。
所谓简体字割裂历史的指责失之情绪化。简体字与繁体字一样优美,如果不是更美的话,因为这取决于各人美的标准,正如白萝卜和红萝卜哪一种更好吃取决于各人的口味。简体字已经成为一种文化资产,并且是我们生活方式的一部分。如果写繁体字是一种个人行为,那可以理解。就像有的人宁愿说英语也不说汉语,这是他个人的自由。但是文字书写的简化本身正如时间的箭头永远向前、封闭系统的熵永远增加一样,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那些主张繁体字的人,我进一步建议他们用甲骨文、金文或者石鼓文,用先秦语法并且一定要主动拒绝使用现代构词法,用上古语音侍奉父母、恋爱、骂人。他们这些人站在历史的源头,心里一定会非常骄傲。我乐见他们那种幸福的表情。
即便有一天国家法律恢复繁体字,我也会继续使用简体字。就算简体字丑一点,没有文化一点,割裂历史一点,简体字毕竟是我的文字。我忠实于它,正如我忠实于自己的生活方式。这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跟印度人聊天
星期六陪儿子打篮球,看到一个老印坐在球场边的一张简易桌子上,像一个裁判。我手里拿着一本《诗儒的创造:痖弦诗作评论集》,坐在一边的垫子上立即开读。因为好奇,望了他一眼,相互笑了一下。他立刻邀请我过去同坐。这样,那场室内儿童友谊练习赛就有了两个“山寨版的裁判”。(其实我不喜欢山寨这个流行词汇。)
我们先介绍了场内奔跑的孩子里哪个是自己家的。他有两个十来岁的儿子,个子挺高,有点精瘦。他瞄了我的书一眼,居然问:“你读的是传统中文吧?”你知道,中国人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老外会说中国话。其实他说的是英语,但是他显然认识一些中国字。并且自称在中国呆的时间比在印度还多。我让他在我的书上点他认识的字,他正确地点了几个字,又很认真地指着“子”字说,这是“了”,又指着“存”字说,这是“有”,我报以非常善意的微笑。
然后我们才介绍自己的名字跟专业,他叫保罗。我们开始谈中国和印度。为了打开话题,我问他印度语既是印度官方语言,为什么在加拿大通常教授的却是旁遮普语。他说,旁遮普语Punjabi这个词的辞源中punj就是“五”的意思(我想起英语的pent),而ab则是“河”的意思。Punjab即是五河流域,在印度西北部。可想而知,那是印度史上最为富庶之地。“只有旁遮普人有钱移民到加拿大,所以在加拿大教的都是旁遮普语。”他说话很到点。
我说我也能认识一些梵语字,他显然很吃惊。他说现在已经没有人懂梵语了,就像拉丁语不再是活语言。他自己不懂梵语。我问,印度官方语言是如何界定的,他回答说,印度语是官方语言,诸邦还可以再指定一种官方语言。英语也是通用语言。我问:“那么法官和律师说什么语言?”他说:“说印地语,但如果官司双方要求的话,也可以用英语断案。”他又说,一个巴基斯坦人说话,他能听懂70%,因为印地语、旁遮普语和乌尔都语,词汇大致同源,只是书写不同。印度的文字以天城体的现代变体书写,而巴基斯坦语言则以阿拉伯文书写。
他说他的祖父1904年来到加拿大。当时的白人政权正在干两件事:一是修建加拿大铁路,二是采伐西部森林。前者雇佣了大量中国劳工,而后者则是印度人的差事。白人政权为了防止亚洲劳工移民定居,就禁止他们的妻子来加拿大探亲。这样,过几年,恋家的劳工们就会像侯鸟一样飞回去了。他说,“这个政策对中国劳工非常管用。他们待五年后,攒了一些钱,要么寄回家,要么带回家。然后盖房子;没有老婆的娶个老婆,然后又回到加拿大挣钱。但是,”保罗说,“这个政策对印度劳工却不管用。那些印度男人在加拿大没有老婆更快活,他们才不管在村里巴望着他们回家的老婆孩子呢!”他的话让我对今天唐人街里的那些海外中国人肃然起敬。保罗接着说:“他们在这边,有的就有了孩子。我父亲就是那时出生的。”
噢,我又明白了什么。很长学问。
“前几天给爸爸打电话,他说妈妈给你托梦了。
她还好吗?”
“是啊,她的精神状态很好。”
“那她吃穿都还好吧?”
“吃穿都比较好,整天笑眯眯的。
听算命的人说,人死后可能走六条道:
去天堂;走佛道;投胎做人;
投胎做畜生;走鬼道;下地狱。
妈妈好事做的很多,她走佛道去了。”
“那太好了!”
“我以前很少做梦,可现在我每天都能梦见她。
梦中还是她四十多岁的模样,很和蔼。”
“她有没有说话?”
“说了。第一个梦是在中学下边的柏油路上。
她指着山坡告诉我,怎么找到东边。
我说:怎么找到呢?
她指着太阳笑笑说:
早晨,太阳那里就是东边。”
“那好啊!她认得方向,就不会走错道了。”
“是啊。然后我问家婆他们在哪里,
她说就在附近。
家婆他们还住茅草房子,还养了猪。”
2009-01-02
打下了扎实的基础
昨天,女儿学习滑冰三级的成绩单发下来了。我一看,老师的评语写着:“Michelle你很棒,进步很大!唯一要注意的一点就是,滑冰时腿要稍稍弯曲,然后向后蹬踏。这样你就真的会滑了。”再看项目明细表,每一项旁边都注有:N/I(Need Improvement 有待提高)。显然,她还要把三级的内容重修一遍。我高声把老师的第一句话又念了一遍,然后说:“哇,妹妹,老师说你真的很棒哟!”
五岁的女儿一脸茫然,她并不知道自己的成绩怎么样。她反正每次就是来玩儿的。不过见她所有的项目都没达标,我还是有一点为她伤心。
但哥哥看到妹妹这次没有通过却很开心。“妹妹,你一级、两级都一次通过,你肯定以为滑冰很容易吧。其实你的技术呢还没有学好,就像在沙堆上建城堡一样。”妹妹听了哥哥building
“我在一级上留级了好几次,可是我打下了扎实的基础!”(I stayed at Level 1 for a few times, but I've built a solid foundation.) 哥哥骄傲地宣布。我一听这句话,眼泪都要笑出来了。“Jonny,你也太幽默了!这是我本周听到的最佳笑话。”
一个因纽伊特少女喜欢在小湖上泛舟,
她水晶般的笑声让水下的王子心动。
当她的独木舟经过时,他就将她拉到水中幽会,
而她再也没有回到自己的家中。
她伤心的父亲每天站在渔网边流泪,
和他的鱼鹰一起寻找她的踪迹。
只看到一块新来的巨石
危耸却又安然地坐在一个石笋的顶端。
好心的微风经过,水边响起女孩的声音:
“亲爱的父亲,只要你看到这块石头还在
石笋的顶端,那就代表我还平安,
并且又过了一个快乐的夜晚。”
她打鱼的父亲每天都打那座小湖边经过,
而那块石头和女儿的风声还在。
可是一天一天过去,我却忘掉了那座小湖的家乡,
那个女孩和水怪的名字。
故事像一条红鲑鱼一样被风吹干,只剩下
串在手镯上的几枚鱼骨:因纽伊特的少女——
她的目光曾比湖水更轻,
比大马哈鱼的眼泪更加清澈。
她刚刚到了一个就要换一种香气的年龄,
懂得了与她的小河交谈,与心爱的芦苇拥抱。
她深爱着一个冷杉上长出白烟的小村庄,
还有父亲披着渔网飞行的海角。
2008-12-08
同事的征空之梦
同事好友AB上周末跑到美国去了。不是出差,也非度假,只为看11月14日的奋进号航天飞机发射。回来之后眉色飞舞。“那场面绝对震撼,跟看电视新闻截然不同。更重要的是,两年之内航天飞机将淡出空间飞行,所以以后看发射的机会就没有了。2010年之后,美国将靠俄罗斯发射的一次性飞船与空间站来往。”
“我订票的时候尽量把行程安排得有弹性一点,以备发射延期或者取消。每天关注升空任务报告,直到确定将如期发射后,才落实行程。”
今天上午跟他开了三小时的闭门会议讨论工作。其间他忍不住透露,他在美加两国宇航局都保存有人才档案,随时准备应聘向太空远征。“你对什么专项特别干兴趣?推进技术?”“对,我对推进技术最感兴趣。你知道,我从小迷恋航天。航天让人有一种奇特的吸引力。只要他们要我,我马上就跟公司说拜拜!”然后做了一个挥手告别的动作,似乎明天我们就见不到了一样。
我被他夸张而又虔诚的表情逗乐,就问道:“航天是不是让你有一种你是为它而生的感觉?”“你说的太对了!航天能让我感到自己生命的价值。”
我完全同意他的感受。航天是一项迷人的事业,它将人类的知识、哲学、想象力、乃至身体和意志的强悍融合在一起,足以让任何一个优秀的工程师找到归宿感。

2008年11月14日,美国东部时间11月14日19时55分,代号为STS-126的奋进18号航天飞机(STS-126 insignia Expedition 18)在肯尼迪航天中心39A号发射塔上成功发射升空。
“其实他们真正需要的,不过是一块空地,几张凉椅。”
一个加拿大人评神七
在所有的神七评论中,我特别喜欢加拿大人Parker先生的这封读者来信。他的短信刊登在今天一家省内主要英文报纸上。就我所能回忆,文辞如下:
“我被神州太空人返回地球现场的简朴深深震撼了。当我还是一个小男孩时,经历过美国宇航员从太空归来的事件。《国家地理》杂志上刊登的彩色照片可谓大轰大嗡,其中当然有四处盘旋的直升机,在近旁游弋的舰艇编队,还有一艘航母满载着随时待命的战机。当时谁能想到,其实他们真正需要的,不过是一块空地,几张草坪凉椅。”
作为旁注,报纸在一边刊登了这张照片左侧的三分之一,就是翟志刚和他的座椅。
“其实他们所需要的,不过是一块空地,几张凉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