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鹅》(一)
我想把她放在背上
让她的翅膀休息。我背着她在山下行走,
穿越草原,直到草地的尽头。
这事尚未完成,但我时时
测试臂展,看看能不能,超过她翅膀的两端。
我以我全部的精力
守护着无人践踏的湖边
我常常独自躺在那里,
看着天
蓝天里有永远无法到达的终点。
在命定的时光里,
清洁的仍没有到来
但这不妨碍我嘴里嚼着
青草,远远地避开
摩天大楼与喧哗的大街。
我是否能完成这个心愿?
天上无云,湖上有浪花在轻卷。
很多微风穿过远处的栅栏,
粉色的白色的野花在遍山摇曳
这些都不能导致我的分心:
天鹅一到,我将背起她
迅速进入草原,使一场生的纯粹按时完成。
《天鹅》(二)
天鹅已经落在水面,
合欢花已经从枝头放假。
必有一个中午,属于汗水的闪耀
必有一场游鱼与游鱼的
舞蹈,摆脱掉音乐的尾随。
必有往日的教唆
被新记忆印证:你被包含的那天,
就是你找到自由的那天。
你被包含
并非因为一个雨天像一个小蟊贼那样很奇怪地敲我的窗子。
并非因为我住在这个水汪汪的矮草原。并非因为太阳已经移居
于旅人与诗人的书中。并非因为……
我说:我已因为等待已久的天使而不胜重荷;树木不过是树木而已,而我在寻找荫蔽。落雨不是深水。借由它结束的脉搏,
河流、大木船以及草编的小舟全都颠簸起伏。但是那儿有绿色的栏杆闪烁着
水灵灵的光。更远处,花朵与墓碑啜饮解渴。
不再有松鼠或鸟。我所有的毛孔都像音乐张开。
那时,她在阳台。太阳从花园的角落升起,一座凉亭
遮住了青草的不同色调和簌簌作响的枯叶。那女子既非观看又非被人观看。那女子并不在场。我,独自一人,收集着有关她的碎片
形象、肢体、以及某日在街角咖啡馆的亲吻记忆。
是什么将这种绿色植入了一片蓝
《接下来该谈谈拯救》
接下来该谈谈拯救:
拯救塌陷,拯救肉欲,拯救弯曲的
和距离太远的
拯救瞒着流水钓鱼的
拯救埋掉脚印欺骗青山的
拯救用旗帜招展的
拯救明目张胆伸出腿的
拯救软弱的、丧失的、做作的和被埋没的
比如晚年的恐惧者
比如唱着赞歌的野狼队伍
以及夹杂在野狼中间的
帮腔的蝴蝶,变节的山羊。
《比喻》
直到比喻失效,他还在说着比喻。
从早晨开始,一生不能用假设完成
火,不会只点燃在这里,
而不是点燃在那里。
这里与那里的区别,是水深与火热的区别。
这一生不可以虚张声势地完成
那个在屋角编织帽子的人,并不同时编织箩筐
用来承载所有絮状而来的光线。
窗外的掘土机失踪已久。旧道德的色彩
风干在墙上。在一个布满水果
和潮湿的超市的夏季,去还是不去
正如来还是不来一样,是个秋千一样
钟摆一样的问题。
需要精神慰藉的蜘蛛
此刻正倒挂在枝干上。所有的
修辞到最后只能剩下一个,那些擅长拟人的动物
《水啊,水》
水上有一层不安的绿。
水是一个取之不竭的衣橱,
里面悬着穿时装的鱼。
自己能被自己随意使用。
水是鱼的衣服,还是鱼的仓库?
我游来游去,内心倒长鲜艳的鳞片。
完全是邀请而不是简单的问候:
来吧,和我一起游下去,但不要侵入我的细胞壁。
来吧,红气球,来吧,绿树。
《想法的内衣》
演出结束,却没有人离去。
坐着的还在坐着,走动的继续走动。
他们都在等——
接下来要上演什么样的节目?
空气在酝酿,
没有发生比正在发生,更引人入胜。
《胆怯的能力》
我去了每一天,
然后在预定的地点,
再返回自我的厌倦。
在此存在,我无法想象
另一种存在的合理与真实——
这是我们被永远粘在原地
而无法打破窘境的一个证据。
《光秃与潮湿》
光滑的念头,擦着答案的水边掉进苦恼的山谷里。
念头大多无关紧要,但都在发生。
那个人把自己的大脑里弄得全是念头,
念头都是潮湿的,潮湿是圆
《垂柳》
光秃的桥栏。
桥栏上拧身而上的垂柳。
垂柳如淑女,什么样的紧张
带来抬头的一瞬?
和大多数事物一样,唯美的虚构一点一点地
拆开彩虹,降下富有亲和性的雨滴。
从今天的洗涤里,
未来的趋势获得认知。
一场覆盖在被幸福沉浸之前,
明日的低垂,将获得胜利。
没有太多的事情可以开始。
但是一旦云走了,风就不知风在哪里。
《唯美的缉捕》
一日,我来到一个陌生的小镇,
我称之为石桥镇。在石桥上,我下了马。
此小镇,人烟稀少,土路坎坷。
所有过客都不愿过多逗留。
在一个客栈门前,我花了十几个铜板
买下一把雨伞,倒提在手里。
在歪斜的几棵杨树和
一座石桥的拱起中,我站在某个路口
拉低斗笠,静静等候。
灰色云层如同非法建筑
横贯头顶。零星的雨水
如缭乱的命运,撞向地面。
如果不是为了能在这个小镇的某个出口
抓住那个在天鹅翅膀下隐藏多年的人
我绝不会出现在这里。
远
《在一场弹与奏之间》
在一场弹与奏之间,即将到来的
是什么样的日子?
开始于静止,还是开始于一次无端端的吹送?
昨日断绝消息。今日音乐如细雨,
钩沉新旧事。多少红黄伞,黄白手,扰乱三两个黄昏?
谁是谁的一次即景,谁是谁永远的相逢?
谁是谁的一剂良药,谁是谁的一场疾病?
无人能看见的故事,还在各地
兀自兴趣盎然地发生。
什么样的委婉,才能完成一座分水岭,
让一个人今夜无事,站在过去与现在之间,
细细地聆听,再细细地在音乐中想象一种消失一种来临?
在生之站台,两根琴弦
在进进退退之间,使那不曾清晰的在舒缓中清晰可见。
有多少心事要靠琴声提醒?
琴声时而婉转呜咽,时而舒缓清脆
要花费多少疑惑,才能取消时间的咒语?
才能彻底取消命运里,
那些无法违抗的律令?
那尚未来临的,是不是能勾勒出
一双望过来的眼睛?
过去的人,现在在哪
《第三个房间》
第一个房间里一定没人。
第二个房间住着幽幽的青蛙
第三个房间,在第二个房间的隔壁空着。
海面上的海浪空着。那些海水
一直流不进高原。第一个房间里的人
捏着茶壶,看空中结网的蜘蛛。
夏天的蜘蛛爬过柱子,看一眼第一个房间
再看一眼第二个房间。然后在第三个房间
的窗子上,织出轮回的经纬。
在轮回的经纬间,总有一个地点
出现第一个房间,那里面没人
还会出现第二个房间,里面的青蛙在幽幽睡眠
第三个房间里有一张玻璃茶几
织好网的蜘蛛先生,坐在那里喝茶。
门外站着乌鸦部长,他将带来大片的夜色
掩护一首情歌缓缓地到来:
“我梦中的恋人啊,请不要磨难一生
要在轮回之中,我俩再次相会,相会,
噢,嘛哪嘛呢嘛咪吰……”(央金泽兰《心中的恋人》)
《轮回的故事:露珠与风》
请把用旧的手势留下。
请把多余的想象留下。
而我未说出来的你可以带走。
什么?等一会儿再走?
不不,我没挽留你,你该马上
去一处山水,车子绕山路而行
有一清澈细长的小河,紧贴着山路,一路跟随
我和小老虎坐在车子里,像游客而不是游客
河水清且涟漪。小老虎忽然惊呼:看,河里有鱼
车子停住,涉足于水,河底细沙如粉
有游鱼大小不等,皆身子透明
摆尾之间,顺流而遁。
过河之鱼不可胜数,皆身手迅疾,转眼不可见
涉水至一更清浅处,有鱼两条,唇吻相依。
另有似虾非虾,似蟹非蟹的三只水生动物,蹲伏于它们的近处。
看见人至,二鱼相携而逃,而虾蟹者岿然不动
样貌状似白垩纪的海底生物
如老谋深算者,如阴沉在心者,面陈似水。
此虾蟹背甲披覆,触须静止,只是球状眼珠间或一轮。
我待伸手,小老虎在梦中提醒
“它们有剧毒。”遂止。梦遂止。
《遥远如夏》
这个星期天,天空一直阴晦,但是没有落雨。
我在桌子前的端坐,贯串一天的始终。
现在接近傍晚,我还没有起身。
回想这一日的度过,居然无所用心,
无所在意:没有惊心之事摇着头发生
没有震动的声音,打破玻璃后面的寂静。
在网上看了看新闻,都是远在天边的
偶然发生。有死难,有屈辱,更有
不平的扭曲的变态的社会事件
在一条文字和一张图片中醒目。
音乐已经听过很多遍,它们还在独自播放。
一群争论的人,还在煞有其事地在争论
中午时小睡了一会儿,醒来接到一条短信。
很多虫子在这个夏天被制成标本,
我甚至怀疑自己也是众多虫子中的一只
趴在桌前,偶尔蠕动一下。那些窗外的喧哗
始终没有停止,白昼的忙碌始终像模像样地
在进行。那出门的人还没有回来,那留下的人
还没出去。看比听哪个重要?掩耳盗铃地活着,
暗度陈仓地活着。这一天,我没留心任何事
没思考什么存在与虚无。我暗暗心惊于
自己竟然做到了不动声色。夜幕开始降临
我才刚刚察觉这一日竟完全虚度。还有多少时日
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