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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自齐哀启

(2015-07-11 07: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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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自齐

历史

   1923年先祖父周自齐去世后,先父周纶岐从北京东总布胡同弘通观周宅发出过一份《周自齐讣告》,其中包括这篇以他的名义写的《哀启》。讣告与哀启除了记述周自齐的简略生平和历任官职外,还准确地记述了周自齐出生与去世的日期和时间、他的少年时代、家庭、学历、最后悴劳致病的原由和病终的详细经过,为我们提供了大量的真实信息,是一件研究周自齐的重要的第一手史料。

   哀启是旧时一种由死者亲属叙述死者生平、病情及临终情况,附在讣告中发送亲友的书启,是研究历史人物的原始传记资料之一,为历来史学家所重视。周自齐是清末民初社会大变革中的历史人物,对于他当时所处的时代和他在外交、教育、政治、金融、财政、农商经济等各方面的功过,史学界自有客观公正的评说。但关于他的个人信息,由于这方面原始史料的缺乏和其他种种原因,在以往的一些文章和书籍中存在着不少错误。相信《周自齐哀启》的发现能在这方面起到甄别真伪、正本清源的作用。

   先祖父去世时先父只有12岁,《哀启》当然不会是他所亲撰,真正的撰写者是谁已不得而知。《哀启》的原文是繁体字,没有段落和标点。我在整理时改成了简化字,分段并加了标点符号,对文中有关人物做了注释。由于我的古文知识有限,难免有错误之处,还望读者指正。 以下是《周自齐哀启》的全文。

周自齐哀启

哀启


   哀启者:先严少年孤露貌本癯,年近三十始丰硕。先严祖父云圃公[1]以名进士出守潮州,故先严生长于粤。先曾祖父殁,举家返单。先五伯祖少棠公[2]以需次留粤,因为先祖父肯堂公[3]纳粟得微秩,相依以居。

   先祖父不事奔竞,久不得差俸,窭甚。冬月一絮袍与先严易衣而出。时海禁渐开,以为周知四国之务首在迻译,命先严肄业同文馆[4]。未几先祖父殁,先严年十八,上奉先祖母李太夫人,下抚诸幼弟,诸艰备历。复劬于学,精揅佉卢书,亦不废举业,并日而营。幸先严外表虽弱而精力内蕴,神识英敏不觉劬瘁也。每得馆饩归奉母,封识宛然,不私用一文。旋受知张文襄公[5],以繙译生员保送京师同文馆。甲午应京兆试中副榜,房师吴絅斋太史[6]以二场易艺,能旁引泰西学为印证,嗟赏不置。

   张樵野侍郎[7]夙重其才,为介於伍秩庸星使[8],随使美国,叠充领事、参赞、代办使事。时工禁期满,美人欲续约十年,先严力争,卒得不续。在古巴领事任,以华货不载税则巴人肆意苛敛,为订暂行税章。梁震东星使[9]继任,凡所录奏,多先严手笔,如:赎回粤汉铁路,驳苛待华人新例,皆荦荦大者也。旧金山地震,华侨受灾极重,筹赈抚恤,栉沐风雨。先严素少疾病,坐是遂患腰痛。洎奉调归国,正值晚清失政。忧愤伤时,复丁内艰[10],哀毁尤甚。

   服既阕,民国肇元,出任山东都督。其时南北和议虽成,实则人怀观望,祸机四伏。先严内则节节布防,外则交欢鄂、湘、川、滇诸督,复会苏督程雪楼于徐州,迎中山至济,以释南方嫌疑。鲁省绾毂南北,诸军驻境上,时有冲突。先严乃遣防军三营扎滕县之韩庄,以缓其冲。厥后南军濳师北袭,防军先破其谋,御之前敌。自韩庄一役而破竹之势成,统一之局定。先严军书旁午,苦心殚虑,复以兼权民政,经纬万端,心力亦由是交瘁矣。

   先严平生秉輶轩,拥节旄,周官六曹,几于徧历,独于计政经验尤多。凡三任财政总长,他如财政委员会、币制局、中国银行,所至均有策画,兼筹并顾,必规久远。尝曰:“今日财政竭蹶,以吾整理之,需以时日,必能以虚者实,棼者整。”民国三年,在财政任内划分国家地方税,收回地方关卡改设常关,筹设盐务署,岁增国帑二千万。前年长财政时中交停兑,钞劵低折,公债信用渐替,紊乱至不可梳爬。先严乃有整理金融公债,整理内国公债之举。维持公家信用,救济市面金融,弥缝国库虚耗,三善具备,说者谓民国十年来财政史中两大事焉。惜不久任,计画多未施行。

   旋以年鬓已艾,精力虚耗,肩背忽痛,欲作痈疽。医者进清血解毒之剂,已肿消痛止,又因感冒发热,咳嗽吐血,未几血止而中气大亏。精神委薾,午后晕眩,入夜失眠,诸患并作。迨卸任静养,久而始瘥,而不知病根已伏于此矣。

   先严虑事极精,其自信亦甚笃定。大疑決大计,多惧多凶,行若无事,一时毁誉不屑顾也。去岁归自华会,值畿辅战云弥漫,爆发在即。东海[11]急电召之,畀以中枢,当此危疑震撼,去就人所难决。先严不避劳怨,毅然以调停自任,曰:“鲁连排难解纷,陆贾调和将相,匪异人任也。”然事已燎原,卒莫挽救。当事将决裂,先严有辞呈云:扶病归国,忽承明命,以尘劳未息,宿恙未瘳之身而不敢言辞者,非有一毫乘时干禄之心。“良以时局木僵,祸机眉迫,欲为各方解难解之结,必不惜以一身当万难之冲。际此不忍坐视之时,深维不可则止之义”等语可以明先严之志。已摄阁既终,飘然海外[12],方谓功成身退,颐养有日。

   去腊返国,复因事出游甫归。又以罗氏姑回南海,先严谓暮年手足,再见何时,遂相送至粤。迨归至香港,疽发左骽葢。上年痈毒虽愈未尽,久而下注,遂酿兹患。途中肿痛甚,携一西医欲奏刀不可,进以药亦不服,及抵都而患已深矣。先严宁家在西历四月二十三日,亟延德医克利[13]诊视,谓急宜割治。先严首肯,刀下流脓椀许,敷洗讫痛渐止。嗣是克利日两至,云:“不二星期当愈”。至五月中旬创口虽未合,可扶而起,以楼居炎歊,试步下楼,初不觉苦。不孝无知,方以为慰,不知创口未合不宜动也。

   先严素习勤劳治事,纤悉不遗。病榻多闲,课及家事琐屑之际,每以纷神,至是创复肿。医谓需再用刀,非至医院不可,不得已于六月二十一日舆至医院。此后病势渐沉重,上汗下泻,夕或不寐。至七月中旬已自谓不起,急处分家事,并命速迁回寓。改请中医诊视,谓脉无败象,疾尚可为。繇是延中医三人朝夕候脉,外敷药散,内服滋阴清血之剂。数日后精神渐振,创口肉牙渐长,惟手足稍浮肿,加投利水之品,肿亦旋消。至秋节前日有起色,亲友至,笑语移日不觉劳。不孝窃私庆幸,先严亦语人曰吾可不死矣。

   讵因饮食失调,肝气时动,节后肿复大作,渐至腰腹。老年久病,殊为危候。九月初旬病状益变,中西医咸束手。然神识清明,为联自挽云:“一心止要湛然,便得我佛扶持,消除一切烦恼,百年不过如此,奉劝世人猛醒,勿要十分贪痴。”并招亲知受遗嘱,事无巨细,措置井井。次女兄与南皮张氏有婚姻之约,亟命行聘;长女兄[14]先字广安胡氏,亦命仓促成婚。至十一日气促痰涌,言语渐微,犹殷殷以春秋路寝之义语家人,期终于正,延至十二日申时[15]竟弃不孝而长逝矣。呜呼痛哉!

   先严幼历艰辛,晚仍刻苦,内行纯笃,事母至孝年二十九。先慈王太夫人来归[16],甫旬日而赴美,不敢与偕,留以侍姑者六年。昆季四人,次殇,三早卒[17],与四叔父兰槎公[18]极友悌之谊,人无间言。服官三十年,久历华膴,家仅中赀。所至官署常以联置座右,云:“苟利国家祸福不计,异于禽兽几希之间。”其自策励如此,顾长厚朴实,宜享大年。乃年未六十,遽恸霜露,皆由不孝奉侍无状。罹此鞠凶,天乎痛哉,百身莫赎矣!

   先严一生勋绩灿然,在人耳目,家传国史另有纪载[19],无俟殚陈。苫块昏迷,谨略述病状及悴劳致病之由,维诸君子矜鉴之。

   棘人周纶岐[20]泣血稽颡

   注释:
   [1] 周自齐的祖父周毓桂,字仙芳,号云圃,周鸣銮次子,生卒年待考。道光乙酉科举人、丙申恩科进士,兵部武选司员外郎、职方司郎中、广东雷州府知府,调任知潮州,改知惠州。周毓桂有八子,其中四子在山东家乡耕读家居,四子随官在粤。周毓桂死在广东任上,归葬故乡山东单县。
   [2] 周京秀(1844-1914),周毓桂五子,号绍堂或少棠。清两广盐运使,光绪初年补广盈库大使,辛亥革命后辞官。周京秀与周自齐的父亲周镐秀从小一起在广东,关系密切。
   [3] 周自齐的父亲周镐秀(?-1886),周毓桂六子,号肯堂,出生年月待考。广东候补巡检,家境贫困。根据周自齐在《单县周氏家集》中所述,周镐秀于1886年6月(丙戌年五月)因病早逝。
   [4] 1886年周镐秀将周自齐送到广州同文馆学习。不久周镐秀去世,当时周自齐16岁,奉母偕弟,依伯父周京秀居。
   [5] 张之洞,字孝达,谥号文襄,1884年5月至1889年8月任两广总督。1889年周自齐由广州同文馆毕业后,经张之洞推荐,1890年(光绪十六年)入京师同文馆深造。
   [6] 吴士鉴,字絅斋,光绪十八年壬辰科进士,翰林院编修。光绪甲午顺天乡试同考官,对考生周自齐的才华赞赏不已。
   [7] 张荫桓,字樵野,户部左侍郎。1896年周自齐在总理衙门做翻译工作,协助张荫桓代表的清政府与日本的通商行船条约谈判。张荫桓赏识其才,将他推荐给即将赴美上任的清驻美公使伍廷芳。
   [8] 伍廷芳,号秩庸,1896年被清政府任命为驻美国公使,并经户部左侍郎张荫桓推荐奏调周自齐。1897年(光绪二十三年)周自齐随伍廷芳赴美,做清驻美国公使馆随员。
   [9] 梁诚,号震东,1903年至1907年任清驻美国公使。周自齐在那个时期任清政府驻古巴总领事、驻旧金山总领事、驻美留学生监督、驻美公使馆参赞。为梁诚起草过很多重要奏章,如赎回粤汉铁路,驳苛待华人新例。自1907年底梁诚卸任至1908年3月伍廷芳接任前,周自齐代理清政府驻美、秘、古、墨等国公使。
   [10] 1909年10月周自齐母亲李氏在广州病逝。李氏,广东人,出生年待考。
   [11] 徐世昌,号东海,1918年10月至1922年6月任中华民国大总统。1922年4月8日任命周自齐署理国务总理兼署教育总长。第一次直奉战争后,徐世昌于1922年6月辞职。
   [12] 1922年4月8日至6月12日周自齐署理国务总理,6月2日至6月11日因大总统徐世昌离去,率国务院摄行大总统职。周自齐卸任后于1922年8月至1923年2月赴欧美考察实业,并筹办电影公司。
   [13] 北京德国医院(一说北京协和医院,见《端纳传》)的著名医生Dr. Kelly,周自齐的主治医生。
   [14] 周自齐有四女,原配夫人王氏生长女美岐(1906)、次女善岐(1907),续娶夫人康玉(1901-1966)生三女宁岐(1919)、四女庆岐(1921)。
   [15] 根据《周自齐讣告》,周自齐生于1869年11月17日(同治已巳年十月十四日巳时),于1923年10月21日(癸亥年九月十二日申时)寿终京寓正寝,享寿53岁,虚岁五十有五。
   [16] 周自齐原配夫人王氏(1877-1916)。1897年周自齐赴美前王氏出嫁,留在广东照顾婆婆六年,后与周自齐一起在美国生活并生二女,1908年随周自齐回国,1916年病逝。
   [17] 周镐秀有四个儿子:自齐、自敏、自华、自元。周自齐是长子,次子和三子早逝。
   [18] 周自元,又名周玺,号兰初或兰槎,周自齐胞弟,周镐秀四子,1882年(光绪八年)出生。曾留学美国,盐运使衔,广东补用知府,1911-1912年期间任清政府及中华民国驻惠灵顿总领事。
   [19] 周自齐去世后,大总统给予治丧银一千圆,派员致祭,宣付国史立传。
   [20] 周纶岐(1911-1995),又名周伦岐,周自齐嗣子。周自齐膝下无子,过继唯一的侄子,胞弟周自元之子周纶岐为嗣。周纶岐二十年代留美,是中国著名的兵工专家,国家一级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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