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毁灭美是一种希望

转载 2018-07-06 20:38:42

到京都的第二天,我去了金阁寺。我对金阁寺的了解源于三岛由纪夫的同名小说,当时看得很累,怎么说呢,通篇文字弥漫着一种干燥的压抑。这种压抑不是忧郁的潮湿那种情愫,反而更像是干巴巴的现实压在心里的那种无奈。尽管我当初只能以欣赏而不是喜爱的目光看《金阁寺》,但这本书在我心中必然是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以至于不顾别人的建议(很多人觉得没什么好玩的),一大早从京都的一端赶往另一端的金阁寺。

毫不夸张地讲,我第一眼看到金阁,内心就不可抑制地涌动了起来。

金阁是美的,并且不同于日本传统庭院含蓄的美,它美得张扬而炫目。顾名思义,金阁通体金黄。它依山靠水,丝毫不怜惜自己的美,将粼粼的池水镀上一层金衣,随风闪烁出夺目的光彩,在满目的绿色中成为最引人瞩目的视觉焦点。历史上,金阁曾在昭和25年被人为纵火烧毁,将本来于战争中幸免于难的唯一建筑付之一炬。

三岛由纪夫的《金阁寺》取材于这一事件,书中主人公沟口,因为结巴从而缺乏与外界的沟通。因为自己本身的缺陷,沟口生而自卑且压抑。他自认为丑,于是对美的东西格外崇拜,金阁寺的美轻易地将他的身心捕获。但金阁的美是不真实的,当沟口窥探到金阁美之下的破败,他对金阁的爱慕逐渐转向了仇恨。沟口无法接受现实本身的虚假,却在这些虚假中继续堕落。他就像一个瘾君子,痴恋着畸形的美丽,又被这美丽所侵蚀。

焚烧金阁是一个爆发,在那之前,一切都是铺垫,一点点压抑下来。连战争都无法摧毁的金阁,仿佛是真的是无法被毁灭的美丽,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沟口,丝毫不掩饰轻蔑。于是沟口决定亲自毁灭金阁,这是他的使命,是他自我救赎的唯一出路。

漫天的火焰吞噬了金阁,傲世的美灰飞烟灭了。我所见的金阁已经是之后重建的了,以一个游客的角度来看,它仍旧散发着诱人的美丽。但从它本身来说,金阁在现实中那场火之后就已经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如今只剩浮于表面的空虚华丽。

游完金阁,我又去了离金阁寺不远的仁和寺和龙安寺。两个寺庙都精致小巧。赤脚走在回廊里,观赏着庭院中纯净的枯山水,阳光温和,微风阵阵,心跳不知觉中变得很慢很慢。这仿佛就是禅宗的力量,平静的,在一草一木间涌动着温柔内心的力量。时间似乎被拉长,慢悠悠的,我在两个寺庙待了很久,也并没有感受到一丝的烦躁。

又想到金阁,那耀眼刺目的美,本就与禅宗格格不入,它的美因太过夺目而缺失了纯粹,涌动着欲望和冲动。在沟口压抑而又反叛的内心中,他意识到美与恶同时存在的金阁是恶魔一般存在,能激发出他内心的黑暗。

“我并不害怕。往下看,下段诸多项目中的旅行一项中这样写道:‘旅行——凶。尤其西北方向,不吉。’我决计奔西北方向去旅行。”

沟口决定烧毁金阁前曾想逃离,却在途中明白了自己内心深处的残暴和渴望:毁灭美其实比美本身更具有诱惑力。毁灭金阁,其实是沟口对于其自身的一次涅槃,一种自我释放,有着宿命一般的无奈。

不知道是因为年少,还是因为我未曾见识过金阁的魅力,曾经的我觉得《金阁寺》的文字太过极端。而如今想来,它不过道出了人性中那些隐藏在深处的执着和悲哀。毁灭美,是一种拥有,一种抗争,也是一种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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