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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余光中谈诗歌的想象力

(2015-11-25 08:08: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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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光中谈诗歌的想象力
我今天的讲题是《美感经验之互通》,也可以说是《艺术经验之转化》。虽然写实主义在文学上是很重要的一种做法,不过文学和艺术的创造力也不要完全寄托在写实主义上,因为我们的人生有很多题材不是自己亲身经验可以得来的,要靠观察、想象以及合理的推论。所以在文艺的创作上,有很大的空间是让我们用间接的经验去取得美感来创造。
  
  想象就是以不类为类
  
  艺术创造应该有三个条件。第一,要有知识;第二,要有经验;第三,要有活泼的想象。天南地北、不伦不类的东西摆在一起,这个就是想象力。
  
  法国有一位作家叫做Chazal,他说ArtisnaturespeededupandGodsloweddown,什么意思?“艺术就是使造化加速,让神灵放慢”。换言之,艺术或者艺术家,是介于神灵与凡人或自然界的一个中间地带。因为,神灵的动作太快,我们看不清楚,所以用艺术来表现;我们的造化,我们的大自然,太慢了,所以要用艺术更快地表现给我们看。
  
  我国中唐后期的诗人李贺有一首诗,其中一句是“笔补造化天无功”,所谓“造化”就是前面的nature,“笔”就是指Art。“笔”不一定指文学,也可以指画家的笔,作曲家的笔,造化不够完美的时候,要用“笔”来补,所以翻译成Wherenaturefails,artprevails。
  
  英国唯美运动的一位健将王尔德(Wilde)则说过,Itisnotartthatimi-tateslife,butlifethatimitatesart,意即:不是艺术模仿人生,而是人生模仿艺术。这一句话,写实主义的奉行者一定觉得它荒谬,但是有它的道理。比如说,我们看到一个人,其实是一个输家,可是他在心里总想占人家的便宜,我们说这个人就是阿Q,这不是鲁迅的艺术教我们如何看人生吗?我们看到一个女子非常的柔弱,非常的多愁善感,我们说简直就是林黛玉,这不是曹雪芹教我们如何看人生吗?我们看到一片风景这样美,我们说简直是莫奈的画面,那就是一个画家把他的眼睛借给我们看风景。所以艺术可以教我们如何看待人生。
  
  所以,我觉得艺术创造应该有三个条件。第一,要有知识;第二,要有经验;第三,要有活泼的想象。
  
  所谓想象就是广泛的同情,就是能够设身处地。以登山为例。你去登一座山,也许会问一问这座山的地理如何,生态如何,曾经发生过什么故事,等等。但是你知道这些之后不见得都有用,可是你可以选择,选择对你有用的知识,对你有用的经验,然后用你的想象联合起来,组成一篇作品。你一定要能够像柳宗元,或者像徐霞客这样的人,他们不但是一个科学家,一个探险家,一个身体力行的实践者,而且他还有想象力,还有文采,这样才可以完成一篇登山的游记。比如柳宗元写山石:“其石之突怒偃蹇,负土而出,争为奇状者,殆不可数……其睭然相累者,若牛马之饮于溪”,牛马好像排队下来,要到溪边喝水。这个比喻是很有想象力的。
  
  当然不是所有的比喻都是创造的。你说“燕子飞得好快,简直像老鹰一样”,这个不算。所以,比喻往往以不类为类,天南地北搭不上关系,因为你的想象力一搭就上。像林语堂有一次演讲,他说我这次演讲大家放心,我不会讲得又臭又长,他说演讲就像女人的迷你裙,越短越好。演讲跟裙子有什么关系?天南地北、不伦不类的东西摆在一起,这个就是想象力。
  
  英国浪漫诗人雪莱有一篇很长的论文,非常有分量,叫做《诗辩》,就是为诗辩论。他说“科学综万物之意,而诗综万物之通”,科学要分门别类,要分析;而文学和艺术要综合,要把不同的东西用想象力贯穿起来。宋朝文人王质有一篇游记,他说“天无一点云,星斗张明,错落水中,如珠走镜,不可收拾”。星光倒映在水中,这是我们经常看到的,我们通常说好像落到水中,水就像镜子一样。而他说“如珠走镜”,星光在水面上,好像珠子在镜面上滚来滚去,不可收拾。这就比一般的比喻更转了一个弯。
  
  我在香港中文大学教书很多年,我的宿舍阳台朝着西边,有一座山,阳台下面有一块草地,草地的边缘有很多松树。我看到太阳落下去,落到西边,就落到松树的背后。我这样说,“落日说,黑蟠蟠的松树林背后,那一截断霞是他的签名”。当然,落日不会讲话,我派他讲,这就是艺术家可以做造物主,可以让万物为他效劳。晚霞斜斜的一道好像落日签的名,这个签名的有效期间是黄昏,到了晚上我的签名就作废了,就像我们现在拿到的支票,一年之内要去兑现,对不对?所以我把人间的事情,跟大自然发生的现象综合起来,这样就成为一首诗。
  
  灵感来自经验和想象
  
  艺术经验可以互通。画家感受到的美,可以移到诗人的纸上;小说家书中所写的人情世故,可以移到导演的镜头前面。假设一个作家可以这样互通,那他灵感的来源就会增加很多。
  
  大家都知道,苏东坡有一首诗《惠崇春江晚景》:“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有一些人就跟他抬杠,为什么“鸭先知”,为什么不是“鹅”先知呢?苏东坡对鹅有偏见吗?其实苏东坡讲得很清楚,这是他的间接经验,不是他的直接经验,因为这个画面是惠崇的直接经验,是苏东坡的间接经验,苏东坡是看画看来的。
  
  所以我说艺术经验可以互通。画家感受到的美,可以移到诗人的纸上;小说家书中所写的人情世故,可以移到导演的镜头前面。很多艺术,舞蹈、雕塑、绘画、音乐,与建筑、文学、戏剧都可以互通。假设一个作家可以这样互通,那他灵感的来源就会增加很多。
  
  再举个例子。《马可福音》第14章里面有6、7节的文字,写耶稣在逾越节的那一天,跟他的门徒在一起吃晚餐。耶稣说,你们之中有一个人会把我出卖。他的门徒很惊慌,就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怎么办好。耶稣进一步说,这个人是谁?这个人就坐在我旁边。这件事成为西洋绘画里经常碰到的题材。但是这样的题材,后人要写的话根本没有多少的知识,更不可能有所经验,因此要靠想象力,要靠合情合理的推论。我们知道最有名的绘画《最后的晚餐》是达·芬奇所作,在他前后,有不少画家都曾对这个题材有所涉猎,但画得都不一样。原因是画家笔下有完全不同的想象和不同的处理,风格不同,情绪也不一样。
  
  我再拿《圣乔治屠龙》这幅画来比较一下,这个也是不能写实之佳例。圣乔治是基督教的守护神,欧洲很多国家、省市都以他为守护神。相传有一个少女受到了骚扰,圣乔治就披着盔甲、骑着白马、提着长矛来救少女。我们看拉斐尔的《圣乔治屠龙》:地下一条龙畏缩不堪,背后是那位不幸的少女,穿着红衣服好像在祷告,可是她的眼睛并没有看到人龙之斗,大敌当前,这匹马反而回看着主人,好像不是很认真的样子,而且背后阳光明媚,风景优美。所以我觉得看上去更像是野餐的好日子,而不是圣乔治与龙争斗的战场。
  
  这是16世纪文艺复兴之初古典主义的画法。19世纪初法国浪漫派的一个大画家——德拉库瓦,他演绎的“圣乔治屠龙”就完全不一样了:这位武士的盔上有一只老鹰,青袍变成了红色的围巾。胯下的马不是白马,而是红鬃烈马,这匹马惊得前蹄腾空。马的眼睛,圣乔治的眼睛,那位受难少女的眼睛,龙的眼睛,都聚焦于龙头跟矛尖快要接触的那一刹那。而那边的绝壁风云变幻,果然是决战的战场。所以这个浪漫主义和古典主义艺术灵感的传达就很不一样,感情的呈现也各有差别。
  
  艺术和美感是互通的
  
文学、文化、艺术的发展是比较慢的,一个文艺复兴就会弄上两三百年,一个运动就要过很久很久才有效果出来。

  

  我曾经为一些艺术品写过诗,不妨一起来看一看。

  

  第一首写的是梵高的《星光夜》。梵高晚年(其实所谓的晚年就是三十几岁而已,梵高37岁就死了)去了巴黎,因为他想要追逐更多的阳光,追逐更生动的色彩,所以一路往南,一直走到地中海附近的阿尔勒古城。那里白天太热,风沙很大,他就晚上出门画画。看不见怎么办?他就戴一顶大草帽,在草帽上插上几个蜡烛,像祭坛一样。在那样的情况下,画了这一幅《星光夜》。梵高有恐高症,他看天上的星星好像都是在晕眩之中看到的,这样的人很苦,不过画在画面上倒是很有帮助。所以我写了一首诗:

  

  当所有的眼睛,在天上,都张开 

  而所有的眼睛,在地上,都闭起 

  只剩下一双,你的,在守夜/守着地上的梦,天上的光 

  见证满天灿亮的奇迹 

  一盘盘,一圈圈  

  都转成热烈的漩涡,被天河  

  滚滚的波吐出又吞进

  

  ……(《星光夜》)

 

  一幅画,一首诗,这就是我所谓的美感经验的互通,或者是转化。

  

  梵高是荷兰人,他的头发有一点黄、红,跟向日葵花盘的颜色差不多,而北欧画派色调太暗了,所以他一路就往南方走,寻找更多的阳光,更丰富的色彩。他因此画了那幅有名的《向日葵》,我也写过一首诗。其中用了两个典故,一个是中国的“夸父追日”,另外一个西洋的典故。讲的是古希腊时代,一个父亲被国王请去做机器,做好之后,国王把这父亲困在克里克岛上不放。于是,他就做了两副翅膀,父亲一副,儿子一副,用蜡黏在肩膀上,于是父子两个人就白日升天飞出岛去了。可是,这个儿子是一个理想主义者,看到太阳这么明亮,心花怒放,一路往太阳直飞下去,当然蜡就化了,这个儿子一个倒栽就落到海里去了。其中有一节是这么写的:

  

  你是再挣也不脱的夸父 

  欲飞而不起的伊卡瑞斯 

  每天一次的轮回,从曙到暮  

  扭不屈之颈,昂不垂之头  

  去追一个高悬的号召  

  烈士的旗号,殉道者的徽章  

  从晨曦金黄到晚霞澄赤  

  那人在他的调色板上 

  调出了你的面容,也是他自己的画像  

  只因他从北国之阴到南方之晴  

  为了追光,光,壮丽的光

  

  ……(《向日葵》)

  

  梵高还画过一幅《荷兰吊桥》。这个吊桥也很特别。那时候日本平面绘画在巴黎展出,巴黎的画家,包括印象派的画家都受其影响很深。他们画画用的是纯粹的色彩,不在调色板上调,而是直接画到画布上去,让观众的眼睛自己去做调色板。《荷兰吊桥》的画风也受此影响。这幅画里,一辆马车在过吊桥,桥下面的河边,有很多人在洗衣服。我就在想象,梵高的一生,就好像经过这一座吊桥,从河的那一边到河的这一边来——

  

  为何你举起的一把  

  不是画笔,是手枪? 

  那一响并没有惊醒世界 

  要等一百年才传来回声  

  于是五百万人都挤过桥去  

  去挤满旅馆,餐馆,美术馆  

  去蠕蠕的队伍里探头争看  

  看当初除了你弟弟,没有人肯跟你  

  过桥去看一眼的  

  向日葵  

  鸢尾花  

  星光夜  

  那整个耀眼的新世界

  

  ……(《荷兰吊桥》)

 

  这里提到了梵高的弟弟,他们兄弟两个差4岁,感情非常好。梵高的画没有人买,他弟弟在巴黎每个月寄给他150法郎,让他好安心画画。怕哥哥面子不好看,他说我这是投资,将来天晓得我们可以赚多少钱回来。结果他一文钱都没有赚到。梵高在世时只卖出了一幅画,只有一个评论家写了一篇短文肯定他,如此而已。所以梵高的画是:生前没人看得起,死后没人买得起。

  

  梵高死了之后不久,他弟弟也死了。弟弟的夫人整理丈夫的遗物,发现哥哥梵高写了500多封信给弟弟,告诉他今天画了什么,用了什么色彩,要表现什么感情,什么主题,等等。这位夫人看了很感动,于是就把这500多封信翻译成英文,让它流传全世界,然后奔走于美术馆之间,要为梵高的画办展览。过了20年,才有人去看他的画,才有年轻一代的画家,就是所谓的“野兽派”来追随他。

  

  所以,文学、文化、艺术的发展是比较慢的,一个文艺复兴就会弄上两三百年,一个运动往往要过很久很久才有效果出来。就看后人如何评论。

  

  想象力不等于胡思乱想

  

  想象力是应该培养的,并不是没有知识、完全抛掉经验的胡思乱想,胡思乱想是没有成果的,一定要朝着某一个方向好好地去想。

  

  问:余老师您好,刚刚您一直在强调想象,我想问一下,您觉得想象有没有合理不合理之分?有没有优劣之分?如果有的话,您心中的标准是什么?如果没有的话,为什么我们常说的“白得像雪,粉得像霞”这样的比喻会成为经典呢?

  

  余光中:我说的想象不是胡思乱想,我的副标题就是“灵感从何而来”,我们的灵感从哪里来的?刚开始通过学习的阶段,我们看过很多的好作品之后,我们的修养达到了某种程度,我们就知道什么话讲出来是人云亦云,古人都讲过了,我们要用人家没有表达过的方式来说。

  

  而想象是我们要言之有物,我心中有一种感情、一种感想要说出来,但不知道怎么表达才好,于是闷在心里,但我们并没有把它忘记了,而是把它摆在潜意识里面去酝酿了,直到有一天,我们豁然想通了。所谓想通了,不是一首诗就自动出现在你面前,不是一幅画整个自动画好了,而是你想到了第一句是什么。这一句出来了以后,后面一句跟一句,连锁作用。就像一个线头找到了,一抽一拉,整个线团都抽出来了。我写诗,往往是想到这个题目很好,或者是想到其中有一句很好,我就有把手,就有用武之地,我就可以把它延伸,成为一个完整的作品。

  

  所以想象力就是应该培养的,并不是没有知识、完全抛掉经验的胡思乱想,胡思乱想是没有成果的,一定要朝着某一个方向好好地去想。有的时候,就是因为你看别人的艺术作品,启发你自己这一行怎么用作品来表现那样的感情。所以我今天所讲的就是不同的艺术之间可以互相转化,互相通融的。

  

  问:您曾经说过您要把散文,把中文的文字垂点拉长,以适应它的速度弹性。现在网络的出现,导致我们的语言传播越来越快。不知道您是否关注网上的一些热词,它们基本上是以一种爆炸式的速度在传播在衍生的。请问您对现代中文这种特质有什么看法?

  

  余光中:你刚才提到我说的是40多年前说的,那时候我读了“五四”以来、尤其是上世纪20年代、30年代的一些散文。固然,我得到了很多的益处,但我觉得还有很多好的话、很多美的东西可以讲,而前辈们并没有讲完,所以我觉得还有机会接着讲。而且我觉得他们的技巧,他们的艺术还可以再加锻炼,所以我就提出了散文要现代化的这种构想。

  

  因为当初的诗,曾经叫白话诗,这个名词有一种误导。固然,我们现在用白话来写作,可是我们是用白话文,而不是用白话。我们的口头语还要锻炼成书面语才能用。所以,我们后来在语言上是这样的,我是用白话的基调来写作,可是我并不排斥文言的背景,我也不排斥历史的典故等等,我甚至不排斥旧小说的语言。我认为我们现在的中文是可以立体化的,就是目前我们所讲的话,即所谓的白话,已经变化了很多次了。你想,台湾的表演叫作秀,这是新的说法。所以一句话转来转去新的语言就会出现。如果是当前的普通话,古典文学用的语言,旧小说的语言,各地的方言,假如艺术高明的话又可以糅合成一个新的立体的东西。

  

  看看我们现在翻译的一些小说,有很多翻得并不好,有些文字都不通。其中有理解的问题,也有语言本身的问题。我们读以前的中国的古典小说《三国演义》、《红楼梦》、《西游记》、《儒林外史》等等,其实这些语言也可以为我们所用。我们现在讲话很嗦,比如我们说“他是他父亲唯一的儿子”,这是什么话?他是独子嘛,对不对?诸如此类,很多很多。我们现在说性骚扰,古人也有这个说法,叫做“调戏”。

  

  我们中文并没有山穷水尽,任何人用中文来创作,他既可以向古人,向外国人,向当代的邻居,向他的弟弟妹妹讲话,也可以从中学到很多的东西,我们还是有很大的空间可以发挥的。网络的好处是什么?我始终认为网络是新的江湖,你在网上可以遇到各式的人,很有趣也很危险。网络的好处就是很民主,什么人都可以表演,什么人都可以发言。但是每一个人都在网上自我陶醉,标准到底在哪?也许到时候就会有一种新的标准出现。但是如果无限制地出现火星文的话,我并不赞成。

  

   (李杭春整理)

  

   作者:余光中/李杭春编辑:子石来源:解放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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