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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男人成个家

(2013-03-12 09:43: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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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

:《人之初》登载了这篇文章。由于版面有限,所以几乎删减了一半。我现在将原稿发在这里,更清晰地展现那一对农村夫夫及他们伟大的母亲高大形象。

 两个男人成个家

               

 

                                      两个男人成个家

 

                                      

 

从北京坐高铁到石家庄。从石家庄坐长途车到行唐。从行唐沿着再坐半个小时的汽车,就到了一个村子。一条省级公路从村中穿过,路边有一家供跑长途的司机买东西的超市,超市的主人一个叫安玮一个叫烨斌,是一对男同性恋。

 

烨斌的父母都是地地道道的农民。除了种那一点点土地,农闲的时候,就用一辆小小的三轮车,一人骑一人推,给附近的山里做豆腐的人家送黄豆,

烨斌是老大,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他从小就是一个听话懂事的孩子。刚刚七八岁的他,放学以后赶紧就往家里跑,跑回去给弟弟妹妹做饭。晚上天黑了许久,父母还不回来,屋里黑,他就带着弟弟妹妹去邻居家串门,知道看别人脸色不好了,再领着弟妹回家睡觉。

烨斌现在长成一个一米七八的帅气的小伙子,但小时候长的很秀气,加之文静的性格,每天还要带弟妹做家务,同学们叫他假丫头。每当下课上厕所的时候,淘气的男孩子就起哄:“假丫头又上男厕所喽!”还有的孩子追着他看他的小鸡鸡到底长的什么样。因此,他就尽量少喝水,不在学校上厕所。他也很少和男孩子玩,他嫌他们粗鲁、脏、爱骂人。性格变得愈来越内向孤僻。

这一切,忙碌的父母至今都不知道。

 

就这样,渐渐长到了十六岁,那一年初中毕业了。就像村里其他的孩子一样,成了父母生活上的帮手。夏天,帮着别人家盖房,和泥、递砖。冬天和父亲一起往山里送黄豆。虽然换成了一辆破汽车,但是连个棚子都没有,父亲开车,他就盖个破大衣趴在黄豆包上,到了目的地,有时冻得连车都下不来了。就这样,雇主有时候还赖账、克扣工钱料钱,大多数人都拖帐,催帐急了还打人。烨斌了解了父母的不易,但也埋怨父亲的老实无能,他恨透了这种日子。

 

烨斌从小心里就有个秘密,他非常希望有一个霸气的男人来保护自己。在生活中,对那些符合这个标准的男人会产生爱慕之心,甚至会有性的冲动。他把自己都吓坏了。唯恐路出马脚,他强迫自己把这种心思在心里埋得深些,再深些。他喜欢看那些伤感的文字。有一次在杂志上看到一篇故事:一个女孩子在圆明园的湖畔遇到了一个吹笛子的男孩儿,笛声幽怨。女孩子爱上了他,向他表白。没想到男孩子说:“我不能娶你,因为我喜欢的是男生。”这故事碰到了烨斌的心底最敏感的地方,令他激动得浑身颤栗。他不甘心再过村里这种封闭的生活,他要到外面去看看那精彩的世界。

 

此时弟弟妹妹也都中学毕业了,母亲扛不住他的软磨硬泡,答应他到张家口一个学设计的学校深造。但是只同意给半年的学费。离家时他那简单的行李里面,没忘了放上那本杂志。还特意绕道北京,去了一趟圆明园,沿着湖岸心情忐忑:假如真的见到那位吹笛子的男子我跟他说些什么呢?

 

虽然那位男子没见到,但是烨斌遇到了比这更神奇的事情。

他在张家口学会了上网。知道了有聊天室。模模糊糊知道很多男人跟自己一样喜欢同性。他频繁地看到一个英文单词GAY,他不懂是什么意思,身边的人不敢问,就去问聊天室里的人。有人告诉他,那就是同性恋的意思。

03年四月一日愚人节的那一天,一条消息传遍大江南北,烨斌突然知道有一个叫张国荣的人跳楼自杀了。“他比烟花寂寞”这几个字触动了他的神经,多美的几个字啊,淋漓尽致地表达了自己的心。他贪婪地读着和自己有着相同性取向的这个人的一切文字,想象着着自己也有一个唐鹤德那样的男友,有着一份至死不渝的爱情。

他兴奋起来了,居然把自己QQ昵称就改成:同性恋。这下子他成了聊天室里的热门人物。虽然在网吧里恨不得把电脑屏幕遮挡严实,很怕旁边上网的的人看到自己在干什么,但是,他对聊天室里的人却是却是不懂保守任何秘密,人家问什么说什么,家庭住址、真实姓名、联系电话通通告诉人家。那时学校宿舍的走廊里只有一部公用电话。以前来电话的都是找那些女孩子,后来,电话铃一响,几乎都是找烨斌的,而且都是男声。那时候的人思想简单,同学们只是奇怪,并不乱猜测。烨斌在网吧也和个别人视频过,但都不是他喜欢的那种帅气加霸气的理想人物,所以一个都没见。

 

半年时间到了,接下来何去何从?河北那个山窝窝烨斌是死也不会回去了。

这时,他在网上认识了一个从其他地方到宁波打工比他大十岁的网友,邀请他去宁波,说这里的工作好找。烨斌连宁波究竟有多远都不知道,拿着仅有的两百元钱,左思右想,抱着寻找心中的理想生活的愿望去了宁波。怕家里反对,告诉家里自己去北京打工了,

到宁波,他第二天一早就出去寻找工作。晚上回到网友那里借宿。整整一周加起来也没吃几顿饭。时间长了,网友的脸色也变得不那么好看了,烨斌的心情更心急火燎。天无绝人之路,当烨斌兜里的钱只够吃最后一顿饭的时候,有一个饭店答应让他当服务员,试用期管吃管住,没有工资。饭店要求穿工作服,他哪里有钱做。老板拿出一套别人丢弃的旧工服,衣服大点小点都好将就,问题是皮鞋整整小了两码。由于破旧也勉强穿得进,烨斌只好硬着头皮穿上了。驻地离上班地点有九站地,他没钱坐车,每天步行往返。等他拿到第一个月工资花四十元买了一双新皮鞋的时候,他才发现,大拇指的指甲已经黑掉坏死了。后来自行脱落又长出了新指甲。

 

逐渐的,通过那个网友认识了几个圈内朋友。难得遇到公休日,和朋友们到公园去玩,看到一些男孩花枝招展,招摇过市,把烨斌惊得目瞪口呆。有人主动和他搭讪,他扭脸走掉了。这使他悟到了两件事:一、这个群体如此庞大。二、社会很复杂,同志圈内很复杂,并不都是他想象中的样子。

他没找到自己理想中的那个人,度过了最初的兴奋,恢复了闷闷不乐的性格。他忘不了,有一个大哥哥,只是出于善良,在他不愉快的时候总讲笑话逗他开心。

 

在一次和家里的通话中,母亲发现区号是南方的,问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吞吞吐吐说不清楚,母亲更加着急,怕他是被搞传销的拘禁了,声称他再不回家,就到南方来把他带回去。

烨斌思忖再三,这里并没有什么好留恋的,就辞职回了老家。

 

其实烨斌远走他乡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和所有的同性恋一样-----逃婚。

从十八岁开始,就经常有人来给提亲。在农村,都是亲戚套亲戚,介绍人都和双方沾亲带故,拒绝一次,得罪一次人。最后把拒绝的理由都讲完了,实在找不出新的理由了。他又不敢向家里讲明真相,因为在那时,他自己都觉得,一个男人爱男人,是件难以启齿的不光彩事情。

 

回到家乡,他进了服装厂,做了一名质检工人。

这位服装厂的老板是表哥的同学,人长得帅气,和当地人相比,有魄力有风度。好几年前,和表哥一起来烨斌家玩过,看到当初的烨斌文静干净,像女孩子一样害羞的样子,觉得很有意思,就当着大家的面亲了他的脸蛋一下,烨斌羞得满脸发热,而且一热就热到了心里。从此,他开始偷偷地爱上了这个人。经常找借口从家家门前经过,即便见不到他本人,能感觉到他一点点生活气息,也会耳红心跳。不断听说地有人给厂长说亲。知道谁是介绍人,烨斌就在心里咒骂谁。终于有一天,知道厂长的亲事说定了。烨斌的心顿入寒冬。在厂长结婚之前,他去厂长家玩,故意耗得很晚不走,后来居然说:“天太晚了,我今天就住在这里吧。”他明知厂长和自己不是一样心思的人,为什么还要这么做,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也并没有奢求什么,只想让自己和他的关系中添加一点什么印记。可能厂长看出了什么端倪,对他留宿的请求不置可否。烨斌只好找了个借口下了台阶。当他走出厂长家的大门以后,藏在屋角看着屋里灯下的人影发呆,直到人家熄灯很久,才像丢了魂似地往家走。当初离开家可能与此也有关系吧。

 

这次回到家乡,烨斌对生活已经没有了任何热情。每天麻木地在厂里干活,回家就是吃饭睡觉。家人让去相亲,他就听话地跟着去。往往相亲回来,他都不知道姑娘长什么样。答应与拒绝都随母亲的意思。就这样,最终和一个距离五十多里地的邻村的姑娘订了婚。

父母兴奋无比,在农村,儿子娶媳妇是头等大事。全家紧衣缩食,借钱买地基盖新屋,拿出所有积蓄送彩礼,筹备婚礼。但这一切都仿佛与烨斌自己没关系。现在河北农村,居然和上世纪五十年代都没啥区别,婚姻还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女孩子是没有自主权的。两个人在婚前,不要说花前月下,就是连手都没有拉过。

 

2004年的阴历十一月初八,二十一岁的烨斌不得不结婚了。新房子离父母家不算太远,自己起火单过。

 

结婚第二天烨斌就上班了,而且主动加班到很晚。一个星期过去了,新媳妇还是个完整女儿身。那一天,新娘子说:“我脚冷,可以伸到你被子里暖一暖么?”当烨斌碰到那软软的肉呼呼的小腿的时候,突然一阵反胃,噌地坐起身,来不及下床,就探出头吐在床下了。反应这么强烈,连他自己也没想到。

白天的时候,他也想尽量对新娘子好些,但话一说出口,自己都听着像没茬找茬吵架。

女孩子心里憋屈,三天两头回娘家,有时候连招呼都不打就几天不见人影。烨斌不打听也不问,来去自由。当下班回到家,看到空屋冷灶,反而觉得解掉了捆绑,暗暗地舒一口气。

这一切,父母都全然不知。

 

大年初六那一天,新媳妇在婆婆家一起做了早饭。然后说:“妈,我要回趟娘家。”婆婆说:“早去早回吧。”那一天下着大雪,媳妇推着婆家给买的新自行车,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这一走,就再也没回来。

 

过了正月十五,从邻村传来消息,说烨斌两口子离婚了。而且说了很多烨斌性无能的闲话。父母找来烨斌问话,烨斌也满头雾水。父母让他去到丈人家问个明白,他也不肯去。逼急了,他就甩给了父母一句话:“我喜欢男人,不喜欢女人。不用去找了,找回来也还得离。”这些话对于父母简直是五雷轰顶。离婚不离婚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儿子得了精神病了!

那个可怜的女孩子就这样糊里糊涂地嫁了,又糊里糊涂地离了。仅仅过了两三个月,父母又把她嫁给了一个有毛病的中年男人。听说,出嫁的那天她企图逃往烨斌家,但没有成功。

 

烨斌的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兄弟姐妹也基本不来往。家里大事都是母亲做主。母亲此时也六神无主了,找来了自己的兄弟姐妹,共同商讨办法。

舅舅说,可能是肾不好,让他吃养肾宝之类的滋补药。妈妈觉得不对,这不解决喜欢女人还是喜欢男人的问题。吃多了,没准更想男人了。

姨夫说,理发店里有小姐,要不让他再试试,看看是不是还能喜欢上女人。

甚至请来了跳大神的做法事。那两个装神弄鬼的女人,吃饱喝足烧了符,让烨斌把那灰喝下去,烨斌不喝,她们倒也不较真,只是让准备多少馒头、多少布匹、多少钱财送到一个指定地点。烨斌妈妈也感到是两个骗子,就不了了之了。

妈妈思前想后,还是要靠现代医学。就带着烨斌跑遍了石家庄的大小医院。后来听说石家庄十三院有个不错的精神科女大夫,看精神类疾病很不错。非典期间专门做心理抚慰工作的。有病乱投医,就让烨斌住了进去。大夫不给打针也不给吃药,只是每周找他谈两次话。一个月后,母亲来探视,问大夫:“这种病有没有治好过的先例?”大夫说:“这本身就不是病。我们医院没有医治好的先例。听说有的医院会引导就医的人性器官勃起,然后采取电击的办法来遏制性冲动。”妈妈听了把烨斌领回了家。

 

村里的人听说了烨斌离婚的事,又听说住进了精神病院,众说纷纭。父母觉得很丢人,家人认为,烨斌就是因为去了一趟宁波,被这些人教唆坏了。就整天把他关在家里免得他再往外跑。他闷得发慌,偶尔用手机和同伴们联系,被父亲一把抢过来摔得粉碎。

 

一个大小伙子,也不能总把他锁在屋子里呀。妹妹上网查询了很多相关信息,告诉爸妈,这种人在社会上很多,根本不是病。过了半年有余,烨斌又回到服装厂上了班。

 

烨斌是个工作负责认真细致的人。别人一天检查四五千件,还经常会有退货。每天经他手检查一万多件衣服,出厂之后从没有被打回来过。烨斌曾经暗恋过的那个厂长很器重他,。烨斌自厂长结婚后也就死了那份心,大家处的就像家人一样。

厂长有两个小姨子在厂里上班,姐妹两个和烨斌关系都非常好。他们相信烨斌的为人,所以无视烨斌离婚后乡亲们的胡言乱语。相处长了,姐妹两个竟然都悄悄地对他产生了感情。烨斌有所察觉,不想伤害她们,就向她们出柜了。妹妹悄悄地撤出了。姐姐仍旧痴情。那个厂长还特意制造了让小姨子和烨斌一夜单处的机会。烨斌知道这个女孩子是个单纯善良的姑娘,当女孩子借口害怕,要求相拥而眠的时候,烨斌爽快地答应了,不一会就酣然入睡。那女孩子死了心也伤透了心,最后决定草草嫁人。烨斌劝她嫁人要慎重,女孩子说:“除了你,我嫁谁都没有区别。”这两个女孩子离他而去之后,他平时连个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了。

 

面对这一切,烨斌黯然神伤:俺不爱的人爱俺,俺爱的人却不能爱。同性恋圈子又那么乱,找不到自己理想中共度一生的人,我这一辈子将情寄何处?在两三年的时间里,他的情绪变得越来越消沉,对生活抱着过一天算一天的态度。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回家倒头就睡。到了发工资,根本没存钱的打算,而是请假到石家庄或北京,开个廉价宾馆,然后就满街溜达。他到城市并没有什么目的,仅仅像将窒息的鱼儿,过一段就要浮出水面换换气一样。偶尔,他也会走进网吧,打开自己的QQ,随便和什么人聊上两句。一天,网上遇到一个住在离烨斌几十里地的跑长途的司机,是个结了婚的同志。要求和烨斌交往,烨斌从懂得情感那一天起,就决定一定要找一个相亲相爱的人长相厮守共度一生。而他有家庭,所以拒绝了。那个人并不纠缠,只是互留了电话,偶尔在电话里聊聊。

 

盛夏里的一天傍晚,烨斌突然接到那个人的电话,他在电话里哽咽说:“生活快把我逼疯了,我真他妈不想活了。”烨斌同病相怜,劝解了半天仍没结果。怕他出事,就和他相约到县城见个面。见面后,那个三十几岁的汉子失声痛哭,“我平时出去跑长途,风里来雨里去,吃不好睡不好,路况不好堵车时时甚至挨饿受冻。别人都有个盼头:到了家就好了。但是我呢?到了家仍旧是个烦。老婆对自己温存自己讨厌、拒绝,时间长了,老婆除了收去挣来的钱,根本不拿正眼看自己。衣食住行老婆不管不问,自己还是个烦。问问自己:我一年到头辛辛苦苦到底是为谁辛苦为谁忙?生活就像个无底的黑洞,看不到一点光亮,我活着到底有什么意思?”一边哭一边痛饮,醉得一塌糊涂。

烨斌看到他就像看到了十年后的自己。比平时更深切地感到:一个同性恋生活不容易,一个已婚的同性恋,生活就更难了。对他充满了同情与爱怜。情不自禁地拥抱着他,两个人的泪流在了一起。

自从那次分手以后,烨斌的心里开始有了一份牵挂。经常会给他打个电话,关心他的衣食住行,说上几句安慰的话。那个人也是个不善言辞的老实人。烨斌家的门前就是一条省道,那个人或者顺路或者故意绕道,路过时就给他打个电话,两个人就在路边见上一面,聊两句。

转眼到了年底,有一天那个人的车又从门前过,告别时,恋恋不舍地对烨斌说:“我这趟只是一个人跑,你要是没事,就跟我跑一趟呗。”烨斌被他那期盼的眼神打动了,真的上了他的车。一路上把他的辛苦都看在眼里。卸完货返程时,在一个检查站,非要对他们罚款两万。烨斌不懂也不敢问。那个人不敢据理力争,只是苦苦哀求,眼里蓄满了泪水。最后还是被索去了八千元。车开动了很长时间,司机喃喃地说了一句:“我送给你礼物的想法又泡汤了。”紧接着是一声沉重的叹息。烨斌说:“我不要你的礼物,我只要你平安快乐就好。”

分手后,好几天没了那人的音讯。烨斌不放心,打电话去问。回答说:“这两天在改造车,我把车斗又加长了两米,这样能多挣点。”烨斌明白这其中的含义。

 

自从心中有了一份牵挂,烨斌的心里开始有了暖意,脸上有了笑容,回到家和母亲也有了话说。话题最后都落在了跑长途有多辛苦这上面。母亲的心都是敏感的,话虽然没有挑明,但是她看到了儿子的变化,看到儿子又开始变得鲜活了。母亲终于明白什么才是儿子的快乐。

 

快过年了,路上已是滴水成冰。烨斌接到电话,说傍晚就装完货,从他门前路过。烨斌晚饭都吃不下,一趟趟地到公路上张望,即便回到屋里,也竖起耳朵听他是否在按喇叭呼唤自己。但是天都黑透了,还是没见到人影。打电话过去,说是走到半路,车况有些问题,又回去修理。但无论如何今晚是要出发的,年底了,车上装的是粉条。货催的急。

烨斌等家里人都睡下,跑到厨房偷偷地炒花生。这是不敢让母亲知道的。那些花生是用来榨油供全家一年的食用。他又翻出了一条小棉被,把热花生包好,期望在寒冷的夜间带给他一丝温暖。

快两点了,他们终于在公路旁会了面。那个人接过烨斌的东西说:“跟我去吧,三天就回来。”烨斌说:“我妈病了,等下次一定跟你去。”眼盯着他的车远去,渐渐的融进黑夜中。

 

三天过去了,五天过去了,没有收到任何信息。打电话过去,没人接。再打电话过去,关机了。烨斌心里起了疑团:“他是不是又认识了新朋友,不理我了?”如热锅上的蚂蚁,坐卧不安。想起他为了让自己信任他,曾经把手机的密码告诉了自己,可以随时查他的电话记录。跑去查了,出发那日打给自己的电话,竟是最后一个通话记录。一种不安涌上心头。终于做出了一个最不愿做的决定:到他家里去看看!见到的是他面无表情的妻子。她说:“装粉条的车翻了,他被压死了。已经埋了三天了。”

 

烨斌至今想不起来怎么回的家。

回到家,不吃不喝不说话,就像个傻子。两天后当母亲好不容易问出缘由,安慰他的时候,烨斌才嚎啕大哭: “我们这种人有什么错?为什么我们的情感就得偷偷摸摸的见不得人?他这一辈子太苦了,有家不能回,有苦无处说。看看他,想想我自己,我这辈子就这样过下去么?妈妈,我生不如死呀!我恨,我恨我这辈子为什么是个同性恋!”接着就大病了一场。母亲很后悔,当初要是支持儿子和他好,要是那天让儿子跟他一起出车,也许事情就会是另外一个样子。母亲决心,如果今后儿子再遇到心爱的人,绝不再阻拦。儿子的快乐,才是母亲快乐的源泉。

两年之后,烨斌心上的伤口才结了疤。一次上网,又结识了一个唐山的网友。烨斌怎么看怎么觉得像是死去的朋友。他决定请他到家里来。这个人来了,在他家被待为上宾地住了一个星期。回去后却告知烨斌,自己是有BF的。从此就没了音讯。

 

烨斌失望了,对生活彻底的失望了。他开始颓废。上班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家里的活也不干,几乎成了一个活死人。妈妈甚至暗中祈祷有一个能让儿子转变的男人出现。

 

话说两头。

新疆伊犁的农村有一个锡伯族的小伙子,他在乌鲁木齐的铁路上打工。高高壮壮,性情实在又温和,打工挣钱洗衣做饭,家里家外的活都是一把好手。是很多姑娘喜欢的类型。他算起来认真交往过的女朋友就有三个。前两个,都是要谈婚论嫁了,突然觉得即便和这个人在一起,仍旧感到孤独和寂寞。因此对婚后的生活感到恐惧,于是不了了之。

2010年九月,二十九岁的安玮和第三个女朋友终于决定明年过了春节就结婚。房子都已经买好。

 

现在的年轻人,不会电脑不会上网的人真是不多了。安玮却是在结婚之前才买了他有生第一台电脑,他终于明白了别人常挂在嘴边的“百度”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刚学会上网的人都有一个着魔的过程。他学会了浏览,学会了网络游戏,还申请了一个QQ号,学会了网上聊天。几天的功夫就有不少人主动加他好友,把他兴奋的呀,恨不得二十四小时守在电脑前。

其中有一个人跟他说了很多有关男男之间热辣的话,更是触动了他的心弦。他醒悟到,其实自己从小也是青睐男人的身体的。但是那时觉得是自己有问题,世界上只有自己是这样的,所以就深深埋入了心底。这个人的话引起了他无尽的幻想,他约见了这个网友,知道了世界上还有这样一个人群。一种新生活的幻想被激活了,于是再一次审视并取消了自己的婚约。

 

世界上的缘分好像都是来自机缘巧合。

很少上网的烨斌这天偶然打开了电脑,此时安玮正打算下线。如果一个晚上五分钟,或者另一个早下五分钟,他们也许就失之交臂今生永远天各一方。

烨斌已经厌倦极了同志网友的聊天方式,但是和一个虚拟的陌生人聊天似乎又逃脱不了这个方式。他问安玮的背景资料:身高体重家住何方。安玮老老实实逐一回答。当烨斌问他:你是一还是零?安玮茫然了,反问道:“你什么意思?什么叫一,什么叫零?”烨斌高兴地发现安玮是个刚出道的人。这样的人一般都老实本分,还没学会骗人。烨斌要求视频。安韦第一眼看到烨斌的脸,就兴奋地说:“啊,这么帅!我喜欢你!”但是安玮却不是烨斌喜欢的那种帅气霸气的类型。但是也不讨厌。两个人成了QQ好友。

 

经过一个多月的了解,烨斌对安玮的感觉越来越好,他的憨厚朴实让烨斌有了一种安全感。觉得他就是那个自己多年来要寻找的相伴终身的爱人。他发出邀请,请安玮到自己的家乡河北来。安玮很想来,但是他在单位只有十天的年假,来来往往的路上就要用去一周。他说:“我也很想见到你,你让我考虑考虑。”

烨斌爱过,也失去过,如今寻寻觅觅好不容易有了一个自己真心喜欢的人,他决定再不能错过。没有和任何人商量,就去了省城,跑到火车站一看,伊犁的火车票只剩下了站票。他一趟车也不想再等,决心站也要站到伊犁去。

 

买好票,离开车还有一个小时。他心情激动地给安玮打电话,报告这个好消息。拨通后听到:对不起,你拨打的手机已关机。他那颗滚烫的心就像火红的钢锭被浇上了一盆冷水,险些炸裂开来。怎么?难道又是个骗子?知道我要去了,就跟我玩消失?他不愿意相信这个判断,一遍遍地拨打手机,得到的回答都是一样的。开车前五分钟的时候,他问自己:我到底去不去呢?“去!他就是钻到地缝里,我也要把他给挖出来。我要好好教训他一下,让他下次再敢骗人!”车开动了,那颗心七上八下地。

凌晨一点,他又一次拨打了电话,通了。那边传来了安玮沉稳的声音:“喂,怎么这么晚给我电话?”烨斌心里的火腾地爆发了,一阵吼叫:“这几个小时你干嘛去了?为什么关机?为什么不接我电话?知道我去伊犁,你怕了,你想玩消失是不是?是不是个男人?。。。。。。”安玮那边安静地听着,等他喊够了,憨憨地说:“对不起,刚才我手机欠费了,刚充上。你来伊犁?什么时候?我没听你说呀。真的么?你真的要来么?”这时烨斌才想起,自己本来想给安玮一个惊喜,并没跟他说自己要去。他知道自己冤枉对方了,同时像得到了失而复得的宝贝,眼泪刷的一下就流下来了。

还有三天就能见到自己最心爱的人了,两个人不停地发着短信,那热辣的话语化成无线电波在空中织成了一道道绚丽的彩虹!

烨斌在火车上站了三天三夜,居然没有感到疲劳。在火车站两人相拥的那一刻,他们已经无视一切,对方就是自己今生的唯一。

 

烨斌在美丽的新疆呆了三天,居然只呆在安玮的家里没出去走走,因为他们觉得彼此就是最美的风景。

 

烨斌回去了,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地回去了。带走了安玮的魂魄。活了三十岁,和三个姑娘险些走入婚姻殿堂的他。如今才明白当初自己在拒绝什么。那不叫爱,真结了婚也只叫混日子。可今天这才真叫活着,荡气回肠地活着。他不莽撞,但是个懂得遵照自己内心行走的人。既然看到了光明就应该奔着光明走。

 

他跟谁都没说自己的打算,用十天的时间结束了乌鲁木齐一切应了结的琐事,把一些重要物品托顺便的车送回了伊犁父母家。他觉得辞职很麻烦,会浪费时间,向领导请了两天假,买了河北石家庄的火车票,登上了征程。身上没带什么钱,他的钱都花在准备婚礼上了,也根本没什么钱。

 

 

烨斌父母朴实、不善言辞,只是用一颗爱子之切的心做着自己认为该做的事。父亲说:“不用管什么恋,是人总要踏踏实实过日子。”母亲看到儿子脸上久违了的笑容,庆幸儿子几经风雨之后找到了这样一个好小伙子。父母卖掉了原来烨斌结婚的房子,又借贷不少钱给他们买了一块地,让他们建设自己的家园。

 

新的地就在省道边上,这里每天来来往往很多长途大货车,这些司机需要补给,所以在路边开超市是个不错的选择。

两个孩子在父母的支持下,挥锹抡镐地干了起来。那是一块杂草丛生乱石遍地的荒地。烨斌从小身体柔弱,工作以后干的也都是服装质检这类的细致活,所以体力活自然差些。安玮身大力不亏,又一直在铁路干野外的工作,所以挖地基这些力气活不在话下。仅仅不足一个月的时间,十几间房子的地基就打好了。

 

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安玮的心并不平静。

他从没想到过,竟然能有这样一个包容两个相爱男人的家。在这里,他不用隐匿和伪装。因此他愿意用尽身上的力气去做一切。

同时他是一个自尊心非常强的人,吃住都在烨斌父母兄弟姐妹的大家庭里,而且烨斌弟弟还是结了婚有着两个孩子的,自己没带什么钱就急匆匆地来了,总觉得心里不自在。

还有很多生活上的细节让他很不习惯。在家的时候,每天早上都是闻着妈妈的烤馕的香味醒来,喝上一碗浓浓的奶茶,浑身都会注足了精神。可是河北的农村,每天闻着猪圈飘来的臭味醒来,几乎是没有吃早饭的习惯。自己的家,到处洁净茶炊锃亮。可这里做完了饭,饭锅灶台都还是脏乎乎的,喝的开水也是大铁锅里烧的缸里存放一两天的水。实在喝不下去。但干活又出汗多渴得厉害,买过几次饮料烨斌妈妈不能理解,就心直口快地说:这多贵呀。烨斌只好偷偷买两瓶饮料藏起来,等到别人都睡下再给安玮喝。这种做法安玮心里很不舒服。在房子的建设计划上,大家也有不同的意见。父母的想法当然是按照河北的老样式,小门小窗。因为这样冬暖夏凉、节约能源、安全保险。安玮总觉得建成家乡那样高高大大、前后通透、窗明几亮的气派。但是他基本上都不说出口,只是偶尔和烨斌说上一两句。叶斌不断平衡着双方的意见。

烨斌这里有着他的难处。三十岁了不娶媳妇,本来就是农村人茶余饭后的谈资。这下子又来了一个小伙子,每天两个人同进同出同劳动,一起亲亲热热去村口供销社买菜。有那好事的人,就在背后故意大声嘀咕。烨斌笑嘻嘻直接问那个人:“婶子,您说什么那?我没听清楚。”那个人不好意思了,说:“我是说,这个小伙子不知是你们家什么人。”烨斌大大方方地说:“是我爱人!”烨斌想:“只要你们不造谣,我都会好好跟你们交流。”渐渐地,村里人对他们的关系习以为常。还有人说,要是烨斌这小子娶个女人,这房子八年也盖不起来。两个男人在一起也不错。

公路对面本来有一家超市,主人觉得烨斌他们抢了自己的生意,但是又没有反对的理由。就故意对烨斌的弟妹说:“你可要小心点,你们家的财产早晚都被别人拐跑喽。”

烨斌的父母知道了这些事情,就背着安玮开了一个家庭会议,对小儿子和儿媳妇说:“你们结婚我们做老人的也给你们盖了房子。现在给烨斌安玮盖的房子和你们没有关系,只是他们两个人的财产。说句不吉利的话,就是将来万一烨斌没有了,财产就都是安玮的。如果他愿意留在我们这里生活,两个侄子要好好待他。如果他想变卖财产回家乡去,谁也不许阻拦。”弟弟和弟媳妇通情达理地点了头。

 

地基打好了,冬天也到了,时间进入了2012年。

河北人进入了猫冬季节。安玮对烨斌说:“我要回一次新疆。”烨斌问他:“你什么时候回来?”他只是含糊其辞地说:“过完春节再说。”他是个茶壶里煮饺子-----心里有数的人。说实话,度过了当初的头脑发热期,经过了这一个多月的磨合,他觉得应该冷静下来考虑考虑今后的路该怎么走了。在没有想好之前,他是什么也不会说的。当乘上汽车回头望望烨斌父母那诚挚的目光,望着烨斌蓄满泪水的眼睛,望着那那用自己的汗水浇筑的地基,心里涌起了恋恋不舍之情。

 

回到新疆,韦斌没有再去上班,他要和和父母兄弟家人很好地共同生活。他没想好是为了更好的留下来还是为了更好的离去,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妈妈的馕和奶茶是那么的香甜,一家老小的亲情是那么温暖。亲朋好友的关心-----包括他们对自己婚事在内,都让安玮找到了离家前的感觉。

他和嫂子的感情很好,他对嫂子出柜了,详细讲述了自己的真实状况。他问嫂子:“你从内地嫁到边疆,在我们这样一个大家庭里生活非常不易。你为的是什么?”“为的你哥。只要跟他在一起,付出什么都值得。”这句话如醍醐灌顶,安玮知道了自己下一步该怎样走了。

 

自从安玮回新疆,韦斌的心也就跟着飞走了,每天电话不停,网聊不断。中心内容都是一个:我想你,你啥时候来?但是,安玮那个闷葫芦总是说:“过完春节再说。”就是不给一句痛快话。

烨斌心中没底,四处求助,在网络上找到了同性恋亲友会河北召集人----浪漫妈妈,这是一位同志的妈妈,她不但接受和理解自己的孩子,为了帮助出柜的孩子处理好和家庭的关系,呕心沥血,做的工作帮助过的人不计其数。

浪漫妈妈和安玮建立了联系,她给烨斌打气说:“你就放心吧,安玮一定会回来的。”

 

2012年的春天来了。一天,烨斌和父母正在地基上做盖房的准备工作,看到安玮从公路上走过来,看着那张憨厚的笑脸,烨斌悬了两三个月的心终于踏实了。

 

安玮和烨斌的超市终于开张了。浪漫妈妈协同另一位家长领着二十几个同志孩子从河北省各地赶来祝贺。当大家围坐在一起讲着安玮和烨斌的坎坷路程的时候,浪漫妈妈说:“很多孩子不敢出柜,他们的理由是:我父母没文化,我的家在农村。你们给大家做出了榜样。”烨斌妈妈拉着她的手,朴实地说;“我走了弯路,非逼着孩子结婚。不但人财两空,还差点失去了自己的孩子。你告诉那些家长,不要再走我的弯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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