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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玉平《倦月樓詩話》

(2013-09-13 21:09:37)

作者簡介:彭玉平,別署江南詞客、無事三分醉等,江蘇溧陽人。1995年畢業於復旦大學,獲文學博士學位。現任中山大學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導師。2012年被聘為珠江學者特聘教授。研究重點為詞學,發表《朱祖謀與晚清和民國時期的夢窗詞研究》等論文120餘篇,出版《詩文評的體性》(北京大學出版社)、《人間詞話疏證》(中華書局)、《中國各體文學學史·詞學卷》著作多部。

 

保陽按:《岸邊讀書記》三卷。2011年夏發表於中山大學中國文體學研究中心學術論壇“讀書人”版,旋為中山大學校報轉載若干篇。彭師曾加按語云:“學術隨筆,參以性情,詞客準備按照這種模式寫幾篇試試。開筆若是文言,就順著文言的思路寫去,開筆若白了,就白話寫了。也許語言風格有不同,但開頭八字是要儘量貫徹的。”保陽曾請于彭師,欲將《岸邊讀書記》更名為《倦月樓詩話》,彭師謂:三卷並非全為說詩而作,若稱“詩話”,則選刊論詩篇什若干即可。然《掌故》旨在保存文獻,故用全文刊出,并更名《倦月樓詩話》。

 

倦月樓詩話卷一

 

一簫一劍平生意

    劍氣簫心,乃言說定庵者之常語也。然此非後人故作峻語,乃定庵自道也。

道光癸未(1823),定庵賦《漫感》詩雲:“絕域從軍計惘然,東南幽恨滿詞箋。一簫一劍平生意,負盡狂名十五年。”簫劍並提,或始於此。

何謂簫?亦如簫音婉轉之幽怨也;何謂劍?亦如劍氣慷慨之壯心也。懷劍氣者,必不屈之壯士也;擁簫心者,亦必纏綿之文人也。無劍氣,則簫心無力也;無簫心,則劍氣乏韻也。合簫劍以為懷者,乃真正之士大夫也。

若定庵之劍氣,固為世人習知。謝氏章鋌雲其“恃才跅弛,狂名甚著,氣倍人前,言語震四壁”,此皆為外泄之劍氣也。其句亦有風雷之聲,若“高吟肺腑走風雷”、 “匣中龍劍光,一鳴四壁靜”、“氣寒西北何人劍”、“著書不為丹鉛誤,中有風雷老將心”,等等,劍影過處,無不錚錚有金石聲。

定庵之劍氣橫放傑出,有不可形容者,固非太白之“拔劍四顧心茫然”、表聖之“壯士拂劍,浩然彌哀”者所可擬也。

定庵自懷劍氣,亦以劍氣視人。若陶潛者,世以為平淡之士,然自定庵觀之,亦身懷劍氣之豪士也。其《己亥雜詩》雲:“陶潛酷似臥龍豪,萬古潯陽松菊高。莫信詩人竟平淡,二分梁甫一分騷。”此真所謂直截本原者也。

“《莊》《騷》兩靈鬼,盤踞肝腸深。”此定庵劍氣簫心之淵源也。檢定庵一生,其簫心與劍氣乃相偕而行,未曾須臾相離。“來何洶湧須揮劍,去尚纏綿可付簫。”“少年擊劍更吹簫,劍氣簫心一例消。”“按劍因誰怒,尋簫思不堪。”劍與簫,宛然定庵生命之兩翼矣。

嘗閱張氏祖廉《定庵先生年譜外紀》記二趣事雲:“先生廣額巉頤,戟髯炬目,興酣,喜自擊其腕。善高吟,淵淵若出金石。……與同志縱談天下事,風發泉湧,有不堪一世之意。”“(定庵)童時居湖上,有小樓在六橋幽窈之際。嘗於春夜梳雙丫髻,衣淡黃衫,倚闌吹笛,歌東坡《洞仙歌》詞,觀者豔之。”則前事宛然劍氣也,後事宛然簫心也。

然晚近時勢沉淪,志士雖懷劍氣,亦無縱橫揮灑之地也,此所以劍氣愈豪,而苦痛愈甚也。終定庵一生,實亦自明其遇矣。其《醜奴兒》雲:“沉思十五年中事。才也縱橫,淚也縱橫,雙負簫心與劍氣。”《鷓鴣天》雲:“長鋏怨,破簫詞。兩般合就鬢邊絲。”稍後定庵之項氏廷紀《玉漏遲》亦有“總是無眠,聽到笛慵簫倦”之語。可合併而看。

“怨去吹簫,狂來說劍,兩樣銷魂味。”龔氏《湘月》言之昭昭矣!其友人洪氏子駿以《金縷曲》略續其旨雲:“俠骨幽情簫與劍,問簫心劍氣誰能畫。”觀定庵一人,亦足覘一時之風氣雲爾。

 

吳承學曰:讀書記之體,以獨見為本。為醉師更獻一芹。此文以“劍氣簫心”乃定庵自道之語,舉例頗富,然其中之例,研究定庵者,或有道及。古詩意象,皆有來歷,“劍、簫”意象對舉,始于何代何人,學界似尚未有論及。以愚之粗涉,詩簫對比,詩中似始于老杜,而文中則更早。而且歷代劍、簫對舉之例極多,醉師若由此而再論定庵“劍氣簫心”與傳統意象之關係,或可錦上添花,更添新意。當然,醉師讀書記重點不在此,不必探源已自亦佳也。

 

窈窕深谷晚唐詩

吾人常言:比喻乃蹩腳之下技,此亦略似靜安所謂“非意不足,則語不妙也”。詞客讀書有日,亦嘗以為至理。

近閱葉燮《原詩》,其論晚唐詩雲:“晚唐之詩,秋花也。江上之芙蓉,籬邊之叢菊,極幽豔晚香之韻,可不為美乎!”秋乃一歲之將盡,生機漸去,江上之芙蓉與東籬之叢菊於西風之中瑟然而放,自別有一種幽豔。蓋春花爛漫之時,紛紜揮霍而形難為狀,一時竟莫辨高下矣。而此秋花孤零,逢秋氣肅殺之際,則平添一種淒豔之美。

即若紅樓之晴雯,司芙蓉花神,便在清雅淒冷之中,黯然而去,亦合其身份境遇也。此觀寶玉之《芙蓉女兒誄》可略窺其端倪。故晴雯亦秋花也。

葉氏既以秋花喻晚唐之詩,則其衰颯之氣自蘊其中。然秋氣秋花亦四時所運,出於天地之自然者,其與春花春氣,貌雖不同,而各有其質也,未可以其質異而較其優劣也。

晚唐詩人之苦吟於詩式詩格之中,辭或過之,然就詩之美而言,亦理之不可無也。若李商隱之“沉博絕麗”,若溫庭筠之“藻綺”,若李賀之“瑰奇”,皆在外放之麗藻之中內斂以深沉之情懷,此即葉燮所謂“幽豔”之本相也。

“將軍醉罷無餘事,亂把花枝折贈人”,此非高駢之頹狀乎!“天荒地變心雖折,若比傷春意未多”,此非義山之苦悶乎!

盛極而衰之王朝與豔極而衰之秋花不期而遇,遂演繹為晚唐詩壇淒豔之美。亦如人之老境,體格漸衰而思慮則愈趨深沉,雖無既往“蓬蓬遠春”之貌,然老眼看花,亦別具精神者也。

自橫絕太空之盛唐以迄晚唐,亦如表聖之所言,乃至於“窈窕深谷,時見美人”之境者也。此境遇不同,而無關乎優劣也。

 

閒話洛陽美少年

吾國文學素重地域,亦所謂江山之助者也。此觀靜安《屈子文學之精神》與劉師培氏《南北文學不同論》,可一窺究竟。地域之外,亦重少年。若合地域與少年而論,長安少年與洛陽少年乃最可注意者。

此“少年”實含“青年”之意。

與長安相較,洛陽東鄰。若衡詁兩地少年之別,自不可忽略東西地域之差異。何謂東?檢《漢書》有雲:“東,動也,陽氣動物,於時為春。春,蠢也,物蠢生,乃動運。”故知洛陽少年乃應春而生,自蘊萬種風情者也。

“荊魏多壯士,宛洛富少年。”所“富”少年者若何?張正見《輕薄篇》雲:“洛陽美少年,朝日正開霞。”乃光彩灼灼之美少年也。

太白《洛陽陌》亦狀洛陽少年之貌雲:“膚脆骨柔,不堪行步。”膚如何“脆”,骨如何“柔”,又何以不堪行步?此真不可解者。或一時風尚使耳。

若南陽平叔面白異常,儼若敷粉,亦大體可入此類。《世說新語》記其事雲:“何平叔美容儀,面至白,魏明帝疑其敷粉,正夏月,與熱湯餅,既啖,大汗出,以朱衣自拭,色轉皎然。”平叔得娶金鄉公主,或以此也。宛洛少年之柔弱貌美,或根于宛洛女子審美之偏嗜也。

六朝唐朝之洛陽少年,其見諸文學者,往往類此。亦甚可異者也!

然如此婉約絕美之洛陽少年,若遇有斷袖之癖者,不亦殆乎!

 

詞家從不覓知音

詞以喁喁私語者最為本色,一有示人勝人之意,則必掩其質素,而出以機心者。

故詞上焉者乃自叩問自解悶,自釋其心,而流露於不自知耳;其次雖自敘其意,或微見妝飾使力耳;又次則存示人、求名、出奇之想,如此則為詞之一厄也。

近閱龔氏《己亥雜詩》,其十八雲:“詞家從不覓知音,累汝千回帶淚吟。惹得而翁懷抱惡,小橋獨立慘歸心。”蓋以其女阿辛日日誦習正中詞,而自稱能識其微旨,龔氏感而賦此。

“詞家從不覓知音”,乃填詞者正途耳,此所謂自家煩悶,不足為外人道也。

然龔氏何以“懷抱惡”?以餘忖之,或以詞家之心,雖幽居若素,然偶為他人悟出,亦自驚喜異常也。晚清譚獻論詞有“作者未必然,讀者何必不然”之說,此既以“詞家從不覓知音”為根底,亦為讀者別開一天地耳。

吾人讀詞,亦自明其心而已,若存“知音”之念,不亦妄乎!

 

江南詞客

“座中亦有江南客,莫向春風唱鷓鴣。”這是盛唐詩人鄭穀的詩,我看中的是“江南客”三個字。

但我還是覺得漏了一個“詞”字,若是“江南詞客”多好!

說“江南詞客”的目的不是為了解析某個“馬甲”,而是要說“江南”與“詞”與“客”的關係。

一直覺得若沒有了江南,則詞簡直就無所依附了。白居易憶江南,最憶是杭州,其次是蘇州(吳宮),挑這兩個江南佳麗地、溫柔富貴鄉來“憶”,便是木頭也會有感覺的,何況風流倜儻的白居易!

宋人李覯《遣興》說:“境入東南處處情,不因詞客不傳名。屈平豈要江山助,卻是江山遇屈平。”可見江山與詞與客要碰到一起才能起到作用,所以是江山之助,是詞體的魅力,是客人之靈性?一時竟然難以區分。

蘇州的衣冠文物、人才藝文向來是聲聞於外;杭州的湖山秀麗、富庶斯文也自來令人神往。白居易說:“杭土麗而康,蘇民富而庶。”雖然是分說蘇杭,但其實可以互文的。

宋代有點名氣的詞人,沒到過蘇杭的,好像只有晏殊、黃庭堅等寥寥幾位。祖籍蘇杭的不算,如籍貫蘇州的范仲淹、范成大等,籍貫杭州的錢惟演、周邦彥等,或遊學或仕宦或客寓蘇杭的詞人,你隨便說吧,一般都不會錯的。

錄幾句詞在這裏。賀鑄:“試問閒愁都幾許?一川煙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寫的蘇州。柳永:“東南形勝,三吳都會,錢塘自古繁華。”寫的杭州。可以一直引用到大家崩潰的。

“能不憶江南?”以前總是忽略了這一句,總以為語言平易,意思淺白,沒什麼深刻的內涵或悠長的神韻。但現在我忽然讀懂了,這是多好的一句啊!好到你想什麼,就能讀出什麼。

 

別眼識山川

“山川”其實就是風景的代稱,這風景似乎是給一切人的,但又似乎只是給少數人的。

黃山谷雲:“天下清景,不擇賢愚而與之,然吾特疑端為我輩設。”黃山谷說的“我輩”就是詩人這個群體了,而所謂“不擇賢愚”其實就是客觀地呈現給一切人的。

黃山谷這一句話,硬是把詩人從所有人中獨立出來。有點霸道,但稍微琢磨,霸道得有理的。

比黃山谷更霸道的是王國維,他在引述山谷這句話後,接著說:“誠哉是言!抑豈獨清景而已,一切境界,無不為詩人設。世無詩人,即無此種境界。”

我說霸道的有理,是因為山川景物之美確實需要一雙純淨而詩性的眼睛,才能得其精神。題目中的“別眼”就是這個意思了。想起《紅樓夢》第77回寫晴雯之死的那個春天,大觀園裏好好的一株海棠居然枯死了半邊,寶玉覺得這是不祥之兆,對襲人說:“不但草木,凡天下之物皆是有情有理的,也和人一樣,得了知己,便極有靈驗的。”這“得了知己”便只有期待著慧眼才能夠的。

但詩人也有等級的不同,因為“別眼”也有胸襟的差異。謂予不信,請看下列三詩(句):

張九齡:“城隅有樂遊,表裏見皇州。策馬既長遠,雲山亦悠悠。”

李 頻:“未央樹色春中見,長樂鐘聲月下聞。”

李商隱:“向晚意不適,驅車登古原。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把這三首詩(句)放在一起來比較,原因不外兩點:第一,作者都是唐人;第二,都是寫長安郊外的樂游原。

張九齡就是說這樂游原空曠啊宏偉啊,李頻則把樂游原與漢朝的歷史聯繫起來,眼中真實之樹與耳中飄渺之聲結合起來,內涵便明顯拓展了。李商隱眼中的樂遊原則是他一個人的,他因為意不適而到這個古原來散心,又因為心緒不寧,所以特別注意到“夕陽”這個意象,在欣賞之餘,又生出種種惋惜:感歎夕陽,感歎自己,感歎唐王朝。如此,詩歌的感發力量一下子便膨脹開來。

倒不是說張九齡不會寫詩,也不是說李商隱有多厲害。我想表達的意思是:對同一景物所產生的聯想往往是不同,這不同的背後,有水準因素,但更有時代、社會和個人的經歷等因素在的。若是換了一種山川,其寫作的水準也可能要倒過來的。

所以,詩人的慧眼關鍵在一“別”字上,看出別人看不出的東西,才能寫出別人寫不出的詩歌。

 

話說長安惡少年

說了洛陽少年,不能不接著說長安少年。

與洛陽少年柔弱得讓人同情不同,長安少年帶著一股俠氣。《樂府廣題》曰:“漢長安少年殺吏,受財報仇,相與探丸為彈,探得赤丸殺武吏,探得黑丸殺文吏。”簡直是專業殺手的形象,而且受人之財為人報仇,有點黑道的意思。至於殺的是該殺的是錯殺的,這裏無法給出答案了。

但不用說,這種少年中肯定有惡少了。吳均《古意》詩雲:“西都盛冠蓋,九逵塵霧過。中有惡少年,伎能專自得。”什麼叫“惡少”呢?按照《荀子》的解釋:“無廉恥而耆乎飲食,可謂惡少者也。”哈,原來胃口奇佳、海吃海喝也是惡少的部分內涵啊。

但長安惡少在關鍵時候很就轉變成先鋒少年了。王胄《白馬篇》雲:“白馬黃金鞍,蹀躞柳城前。問此何鄉客,長安惡少年。結髮從戎事,馳名振朔邊。良弓控繁弱,利劍揮龍泉。”看來俠氣只是引導的問題。

想起了最新的長安“惡少”藥家鑫了,但人家是受財報仇,藥某卻是沒有理由的濫殺。人家是騎著黃金馬,他卻開著雪佛蘭。真辜負了長安少年俠氣的美譽了。

不要以為殺手少年便是面目猙獰,何遜《長安少年行》分明說:“長安美少年,羽騎暮連翩。”看來長安少年的美是力量的美,有著淩厲的銳氣和逼人的英氣。

長安少年總與馬有關,可能夢中都想要一匹大宛汗血寶馬的。

長安少年是馬上少年,至於他們騎著馬幹什麼去了,這是後話了。但類似“騎馬倚斜橋,滿樓紅袖招”一類的事情一定沒有少幹。

這是閉著眼睛也知道的。

 

憔悴之境界

“憔悴損,如今有誰堪摘”,這是易安MM 的話,讀著讓人同情的。但細細想來,憔悴或許是人生的常態呢。

阮籍《詠懷》有“小人計其功,君子道其常。豈惜終憔悴,詠言著斯章”之句,有點名氣,但也只是有點而已,因為受關注的程度似乎不及最出名的幾篇的。

寫《宋書》的沈約對這幾句倒是有興趣,專門寫了幾句評語:“‘豈惜終憔悴’,蓋由不應憔悴,而致憔悴,君子失其道也。小人計其功而通,君子道其常而塞,故致憔悴也。”

小人與君子的區別,一在乎個人之功,一在乎眾人之道。個人之功易得,所以也就易“通”;常人之道難得,所以也就易“塞”。志向不通,難免形影憔悴的。不是有廣告說“通則不痛”的嗎,有道理的啊!

為什麼願意當君子的人少呢?因為誰都不想憔悴的。

不過,君子有君子的憔悴,小人其實也有小人的憔悴。阮籍另有“如何當路子,磐折忘所歸。豈為誇譽名,憔悴使人悲”之句,也是《詠懷》組詩裏的。

看還是前面那個沈老師怎麼評:“天寒,即飛鳥走獸,尚知相依,周周相依,周周銜羽,以免顛僕。蛩蛩負■以美草,而當路者,知進趨不念暮歸,所安為者,惟誇譽名,故致憔悴而心悲也。”

小人知進趨、誇譽名,但未必能進,未必有譽,所以也一樣憔悴心悲的。

但把君子與小人的憔悴對比一下,形容憔悴大體一致,不滋潤,不光鮮,黯淡無神。但內裏的憔悴的原因及憔悴的目的卻是有著絕大的不同。說到底,是境界的高低問題。

人生難免憔悴時,只是憔悴各有其情各具其境而已。

 

關於辛棄疾的一份鑒定報告

蘇軾說:“吾於詩人,無甚所好,獨好淵明之詩。”這話我信。

據辛棄疾自己說,曾有“讀淵明詩不能去手”的時候,想來也是“好”的。又說:“老來曾識淵明,夢中一見參差是。”這話限定在“老來”,有一定可信度,但也只是“一定”而已。

我一直佩服著辛棄疾,但不是佩服他能學陶淵明,而是佩服他為人為詞有股莽莽蒼蒼的英雄之氣,這是其他詞人沒有的或者少有的。而他的學淵明,反而俗套了。淵明本來就不是任何人可以學的——雖然學淵明也許是世上最容易的事了。

看看辛棄疾怎麼學淵明:

“東籬多種菊,待學淵明。”“便此地,結吾廬,待學淵明,更手種、門前五柳。”“傾白酒,繞東籬,只于陶令有心期。”“停雲老子,有酒盈樽,琴書端可銷憂。”

淵明種菊,他便種菊;淵明栽柳,他便栽柳;淵明傾酒,他便傾酒;淵明活在詩酒琴書中,他便將詩酒琴書放在生活中。為了學得更逼真,辛棄疾將他的帶湖山莊裏亭臺樓閣的命名都用陶淵明的詩歌中的字詞。

這學得是有點“像”,但因此相信辛棄疾說的“陶縣令,是吾師”,就輕率了。說現象可以隨便一點,下判斷便要慎重了。這就好像談戀愛可以感性一點,論婚嫁便要理性了。

辛棄疾花了那麼多心思把陶淵明的影子搬進自己的生活的中,是個勤勉的搬運工。但讀“老來曾識淵明”一句,心裏總有一種莫名的感動。現在想想是對他勤勉的感動了。

辛棄疾晚年在京口有《瑞鷓鴣》一闋,前面六句是:“暮年不賦短長詞,和得淵明數首詩。君自不歸歸甚易,今猶未足足何時。偷閒定向山中老,此意須教鶴輩知。”看來辛棄疾其實是明白人,因為“歸甚易”、“足何時”的道理,他懂的。

只是辛棄疾不能說是“大明白”之人。因為天性和易,才能合得淵明,不學也像。如辛棄疾這般莽蒼之人,如何能與淵明合轍?反倒是不學淵名的辛棄疾更見其風致。

辛棄疾其實怎麼也不會失去自己的,所以他其實怎麼也不會學好淵明的。

鑒定完畢。

 

名場可有閑天地

“讀書擊劍都無謂,問名姓,差能記。”這是清代宋翔鳳《青玉案》的起筆,有點稼軒的影子。

“名場可有閑天地,安個愁人定容易。”這是過片,風格便略變,似乎有點三變的影子。

“百尺樓高難共倚,月斂寒輝,花含清淚,合遣沉沉醉。”這是煞末,有點宋末詞人的意味。

清人作詞往往這樣雜糅著,古人進進出出,一時莫辨其誰。一似後來書家,學王學顏學柳學趙,學到後來,影子飄著好幾個,就是找不到自己的影子。

不過,風格上沒有成家,問題並不大,關鍵是情感是否有真實的底蘊。自成一家,確實很難很難的。

宋翔鳳與林則徐交往頗多,又入鄧廷楨幕下,時勢動盪見聞得多,又自許為高才,卻不得逞其才,才人的痛苦往往類此。

讀宋翔鳳的《香草詞自序》,奇奇怪怪的話語底下,倒是一片真真實實的心思。引幾句在下麵:

數年以來,困於小官,事多不偶,既不能■■以合流俗,又不能枯槁以就山林。不平之 鳴,托之笑傲;一往之致,消以沉緬。略曲謹而思棄,視齷齪而誰與?於是行事之間,動遭蹇難;議論所及,屢叢讒譏。故人舊游,或相告絕。幸為太平之人,不攖羅網之累,然身心若桎梏,名字若黥■。古之窮士,撫榛莽以興歎,送回波而欲泣。考吾所遇,一皆備焉。非假塗於填詞,莫遂陳其變究。

我知道這麼長的引文,能夠讀完的少,讀完再想想的更少,所以能透徹理解宋翔鳳《青玉案》的就如空谷足音了。

但我引的這段文字,我私下是看了好多遍的。勤能補拙,或此之謂也。

宋翔鳳要“沉沉醉”,讀書人也要“沉沉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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