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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迎建《關於陳寶箴死因的再辨析》

(2013-09-07 01:16:18)

關於陳寶箴死因的再辨析

 

江西社科院 胡迎建

 

作者簡介:胡迎建,研究員。江西省社會科學院學術委員會委員。《江西詩詞》主編,中國近代文學學會理事、省作協會員。著有《近代江西詩話》、《江西山水旅遊詩話》、《獨上高樓·陳寅恪》《陳三立評傳》《江姓史話》《江西頌》《胡迎建序跋集》《湖洲鷺蹤》,完成國家社科規劃項目《民國時期舊體詩研究》。

 

近二十年來,關於湖南巡撫陳寶箴被革職後在南昌西山去世的死因,時有發表的文章持被慈禧賜死之說。此說最早的提出者為宗九奇。他在《陳三立傳略》中說:“陳寶箴之死,實乃至今尚未昭白的政治大冤案。據近人戴明震先父遠傳翁(字普之)《文錄》手稿,有如下一段記載:‘光緒二十六年(庚子)六月二十六日,先嚴千總公(名宏炯)率兵弁從巡撫松壽馳往西山崝廬,宣太后密旨,賜陳寶箴自盡。寶箴北面匍伏受詔,即自縊。巡撫令取其喉骨,奏報太后’”(刊《江西文史資料》1982年3期)。劉夢溪《陳寶箴死因之謎》一文贊同此說,更引陳三立崝廬述哀詩等材料反復論證陳寶箴為慈禧太后賜死,其中不乏似曾可信之處,但有的是頗為牽強。例如說陳三立詩中的“孤兒”一詞,“其用典之處,可以肯定是來自太史公《史記》的趙世家,即趙武之父趙朔被宮廷的變亂者屠岸賈所殺害,遂使趙武成為孤兒。同樣,散原的父親陳寶箴,也是被變亂中的朝廷所枉殺,所以他才自稱孤兒。”(刊《百年潮》2001年2期)。

陳寶箴的死,的確是陳三立心中最為慘痛的事情。在《先府君行狀》中說:“不孝不及侍疾,僅乃及襲斂,通天之罪,斷魂銼骨,莫之能贖。天乎!痛哉!”他為湖南新政中斷而悲,為當年向父親推薦數人以致連累老父而疚恨,為自己未能侍奉父親終老而傷心。《崝廬記》中也說:“孰意天重罰其孤,不使吾父得少延旦暮之樂,葬母僅歲餘,又繼葬吾父於是邪!而崝廬者蓋遂永為不孝子煩冤茹憾、呼天泣血之所矣。” 文中也提及其孤,聯繫陳三立身世來看,他的確是一孤兒,其弟陳三畏早逝。而前二句雲:“嗚呼父何之,兒罪等梟獍。”是說其罪過在自己,責怪自己當年引薦人才,牽累父親,又未盡侍養之責。劉文稱引的詩句:“渺然遺萬物,浩蕩遂不還。”引屈原《離騷》中“怨靈修之浩蕩兮,終不察乎民心”,證陳三立詩中浩蕩為“放肆縱恣,心無所主貌”之意,指的是“加害于散原之父的慈禧才若合符契”。但聯繫陳三立此詩前兩句為“父顧而樂此,日夕哦其間”,則“渺然遺萬物”的主語無疑是指陳寶箴,而浩蕩之意只是說陳寶箴堂堂而逝的意思。劉文中還引陳三立《文芸閣學士同年挽詞》中“禍興機先伏,煙濤夢自孤”句為證,說“禍釁”一詞“自然指的是陳寶箴蒙冤被殺戮之事,而招禍之機則是因為救免文廷式而預先種下”。這就更為奇怪了,陳三立的挽詞寫文廷式,何以轉寫到乃父身上?詩中“禍釁”說的是文廷式被捉拿的禍患,早在他贊劃光緒帝時就伏下了。

劉夢溪一文還認為陳寅恪應該知道陳寶箴之死的歷史真相,認為“高貴如義甯陳氏一族,自己有那等顯赫地位的尊人被行刑處死,場面那樣慘毒,當然不可亦不必向後人以及外人道也”。並引陳寅恪詩句“傷心太液波翻句”以及“興亡遺恨照燈前”為證。此說更為牽強,“太液波翻”明明說的是朝廷內部鬥爭激烈,與一年後陳寶箴之逝並無多大關係,而“興亡遺恨”更是歷代詩人慣常所用的詞眼,怎可說是暗示其祖父被害之恨。

陳寶箴賜死傳說的可疑之點,還在於慈禧太后在面對八國聯軍進攻京津的局勢,何以還有精力對付一位早已放逐的七十歲老臣呢?再是如果慈禧太后要殺陳寶箴,何以會放過與陳寶箴一同革職的兒子陳三立呢?因為不少人都知道,無論是當年推行新法還是後來放走文廷式,都與陳三立脫不了干係。況且如果確系賜死,即便保密,也會慢慢傳來的,陳三立本人及其後裔始終沒有傳說過,清末民初眾多筆記、詩詞也未見有這方面的蛛絲馬跡。況且陳寶箴的罪狀僅是舉薦人才不當,罪不當死,而在清朝取喉骨以證死者身份之事,更是未曾有過此先例的,僅據私下傳言,還僅為孤證,難以定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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