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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一九六九年的旗杆

(2019-03-11 13:58: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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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

一九六九年的旗杆

 

一九六九年的旗杆


              一九六九年春天的柳湾,似乎有些怪异,起先是我的堂兄涂阳成在婚前几天,被阑尾炎夺去了生命,湾子里很是有些肃杀的气氛,狗经常低低地、呜呜地、哭似地叫。接着是新婚不久的修文哥被旗杆打死了,肃杀的气氛就更浓了,孩子们、女人们几乎都不敢走夜路了。

九岁的我,目睹了修文哥惨死的一幕。

   应该是三月底的一个星期天,那天早上,湾子里的几个壮汉嘿嘿嗬嗬从通州河里抬起一根长杉树,那是通过放排从湖南运回来的,乡亲们把它叫“皮篙子”。皮篙子应该有八米长左右。壮汉中就有修文哥。

“买皮篙子做么事?”有人问。

“栽旗杆!”民兵排长修文哥答。

“栽旗杆做么事?”

“栽旗杆挂红a旗!”

“挂红a旗做么事?”

“让乡亲们听红a旗的指挥!”

    壮汉们把皮篙子抬到了队屋门前的高台上。队屋是一排平房,有八间:三间是生产小队的农忙食堂,一间是农民夜校,两间是生产队队长、副队长、会计、记工员的办公室,一间是六岁左右孩子们的“耕读班”(相当于幼儿园)。队屋门口挂着一个用铁片做成的钟,社员们听钟声按时上工、按时收工。

事情往往有些特殊性。湾子里有好些田在老虎台后面四、五里的钟家垴,钟声就到达不了。听不到钟声,就会误事。前几天上面传达“最a高a指a示”,照例是要按照支书的要求,全湾人打着红a旗、敲锣打鼓、呼喊口号,游行到大队部,听支书讲一番话,然后再游行回家。可那天大家在钟家垴忙活,没有听到集合的钟声,柳湾里参加游行的人就很少,去了几个老头、老太,衣服也穿得不蛮齐整光鲜。队长老张就挨了支书的一顿狠批。

   队长找大家合计,开“诸葛亮会”,会议一致通过:栽根旗杆——挂旗,旗帜一升,四面八方的人必须火速赶到队屋门口,免得误了庆a九a大a游a行a等诸多大事。

壮汉们在高台歇息一会,就开始挖栽旗杆的洞。我们这些七、八岁的鼻涕佬们过节日似地高兴,在周围窜来窜去。我发现队屋大门也发生了些许变化,用柏树枝、大红纸扎了彩门,上面贴着:“欢歌笑语庆胜利,豪情满怀迎九大”的对联。看样子,那对联应该是我祥龙舅舅写的,他是湾里第一个初中肄业生、秀才。

   大家议论着,洞太浅的话,八米高的皮篙子栽不住,稳不了,于是,便把洞打了大约一米五深。有人还建议,把洞的口径打得大一点,方便塞点砖头,把皮篙子死死卡紧。

   旗杆上面的“铁葫芦”(滑轮)很快装好了,一根长约30米的苎麻绳子也穿在了滑轮上。

   壮汉们又找来四根长约三米的竹篙,齐腰固定在皮篙子上,打上活扣。

   “一、二、三,起!”四根竹篙着力,抬的抬、举的举,旗杆就立在了队屋门口的高台上。修文哥和另外两个人往洞里塞土、塞半头砖,旗杆似乎稳稳的。

   大家打开活扣,取下四根竹篙,旗杆也还是稳稳的。

  “升旗!升旗!”修文哥指挥着大家。

   一个人从队屋里取出一面崭新的旗帜,拴在崭新的苎麻绳上,旗就晃晃悠悠升到了旗杆顶端。

悲剧就是在顷刻间发生的。狂风一吹,丈二的旗帜猛一飘,哗啦一响,旗杆应声倒下,不偏不倚,打在修文哥头上,修文哥应声倒地。

    壮汉们惊慌失措。两个人飞奔到队屋旁边张队长家里,抬来竹凉床,把修文哥从旗杆下弄出来,抬上凉床,抬到了张队长家正房后面的小房里,让他平躺在床上。修文哥脸色煞白,已处于昏迷状态。

大约半个小时,修文哥的亲人们从四面八方赶来了。修文哥的母亲赶来时,修文哥睁开了眼,说:“姆妈,我饿!我要吃!”一时半刻到哪里去找吃的呢?不知是谁,从荷包里搜出了一颗糖,修文哥的母亲就慢慢塞到了他嘴里……

    张队长决定,立马送修文哥到公社医院去。壮汉们用竹凉床抬着修文哥,绕过湾子,来到柳李闸,把修文哥抬上停在闸前的木船上。家乡的木船,都是农用木船,没有大舱,大家迅速拖来几捆谷草,把几个舱口塞平,垫上棉絮,修文哥就平躺在船上。我发现,修文哥的脸似乎白纸般地岔白了。

不巧得很,这时天又下起了雨,找伞又耽误了一会儿。一把帆布伞,为修文哥遮雨。船便沿着通州河,箭一般地奔向公社医院……

   第二天天黑之前,木船又装着修文哥回来了。船行得很慢,船上哭声很大。修文哥因脑干出血,年轻的生命提前消失了……

   乡亲们把修文哥埋在通州河边高堤上,隔壁就是我不久前去世的堂兄涂阳成。

    修文哥死时,结婚刚刚三个月。到了初秋里,修文哥的妻子生了个儿子,大伙给他取名青松。湾子里那年出生了好几个孩子,男孩有叫九迎的,女孩有叫九英的。我父母那年也为我们生了个妹妹,叫红英,可惜七岁时下河洗衣,不幸被河水吞没了。那年出生的孩子,今年也该四十一岁了。

    一九六九年的旗杆,在我心中挥之不去!

                                     (2010.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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