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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火阑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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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嫂

(2018-12-15 16:42:24)


 

至今,我都不相信柳嫂就这样倒下了,倒在漆一般的黑夜里,倒在她亲人的手下。就在那天,熟睡中的她被一声紧似一声的喊叫声惊醒,侧耳细听,她辨别出是孙子春的声音。她手忙脚乱穿上衣服。“也不知这小阎王又发啥疯嘞!”她边自言自语,边慌里失张跑向黑乎乎的夜色中。一扇门前,春正边喊边击打门板。柳嫂定了一下神儿,瞬间明白了。春经常深更半夜在外游逛,回来晚了,春他爹强不给开门。

柳嫂心疼孙子。她卯足劲儿“强——强——”地喊起来。她尖细的声音穿透寂静的夜空,格外响亮。“踢踏踢踏”的脚步声从院内传来,门“霍”地打开,同时一阵风掠过,她忽觉头上一阵撕裂般的疼痛,一股带有腥味的热流滑过脸颊。她一阵眩晕,软软地倒在地上。

这是清醒后的柳嫂跟我娘絮絮叨叨说起的,而我从娘口中听说时,事情已过去了几个月。

那个夜晚,时常出现在我的梦中,以至偶尔在街头看见有人动手,我的眼前立刻浮现出柳嫂那一头殷红殷红的血。我想,假如柳嫂对孩子不是百般溺爱,是不是就不会有这样的结果?没人能够告诉我答案。都说柳嫂宠强,宠得没样子。我听娘说过多次,强不但偷拿家里的钱,还把手伸向邻居家。当邻居拎着被抓个正着的强找到柳嫂时,她一句“还是个小孩子”为自己的儿子开脱,等邻居走开,还悄声骂上人家几句。类似的事儿也曾被我撞见过。那天,我去柳嫂家还借用的面箩,脚还未踏进大门,便听到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待我跨进院子,见已长成成人样的强正站在柳宝几步之外,歪着头,红着眼,手中执一根丈余的棍子,柳宝则大睁着平时经常眯缝着的眼,酱紫色脸上的五官无规律地抽动着,手中挥舞着一把铁锨,正“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儿子打老子,我还是第一次见。我眼前的柳嫂更是不可思议,她不是训斥自己的儿子,而是从强的身后跳出来,呼天抢地地大喊:“老天爷耶,要出人命啊!” “孩子无非想拿你几毛钱买个零嘴吃,到底不是亲爹呀!”气得柳宝转过头,咬牙切齿地吐出几个字:“哼,是偷!多少次了,就是不改。”

柳嫂张牙舞爪,唾沫横飞地数叨着。一旁的强蹦跳着,几欲挥动棍子。我劝说着柳嫂:“孩子做错不管教咋行?”“咳,你也知道的……”是的,强确不是柳宝的亲儿子,全村人都知道。但老实本分的柳宝对他们母子并不薄。七十年代的农村,白面馒头对于普通农家来说,还是个稀罕物儿。柳宝每年总要磨一点儿白面留给柳嫂和强吃,自己和其他几个孩子吃“黄白馍”,生怕委屈了柳嫂和她的儿子。

柳嫂自然心知肚明,可她还是无法接受柳宝对儿子的态度。她尖叫着,似屠格涅夫笔下那只想吓退小麻雀面前猎狗的老麻雀。柳宝在柳嫂的逼视下,猛地把手中的铁锨远远地掷到一边,双手抱头,蹲在地上。旁边的窗户跟下,一地的碎玻璃渣子,在阳光下闪啊闪,晃着人的眼。

这样的场景,全村人都已经见怪不怪了。柳嫂的偏袒护短,确实让人生厌。

 没有人会同情一个这样的女人,我同样看不惯她。写下此文,无非是觉得她可怜罢了。

我可怜她是个苦命人。听娘说,柳嫂死掉了丈夫,是带着六岁的儿子强嫁到柳宝家的。柳宝家贫,连最简单的婚礼也没有给她。但这并没有减缓他们繁衍生息的速度,不出五年,柳嫂便为柳宝生下了一男两女。孩子多了,柳嫂并没有慢待强。她固执地认为,后爹就是后爹,怎么着也不能跟亲爹比,就自己可着劲儿宠着,惯着强。强和小伙伴打架了,她拉着强,跑到人家门口跳着脚骂上一通;强惹祸了,她没理辩三分,为自己儿子辩解。在柳嫂眼里,强绝对是一个“自家的孩子”。

在柳嫂“爱”的烈焰炙烤下,强到处称王称霸,小学没毕业就辍学了。这下,他彻底成了一只流浪狗。在村里的一件白事上,我见过柳嫂的儿子强。一阵悲悲戚戚的唢呐声中,他头发蓬乱,穿着邋里邋遢,正挎着一个大肚竹篮子,边随着送葬的队伍行进,边从竹篮里抓起一只只“白蝴蝶”放飞着。“白蝴蝶”在飞,同时飞在空中的还有周围看热闹人的睥睨的眼神。只要村里谁家有了事儿,他都会循着鞭炮声第一时间赶来,打着帮忙的幌子混吃混喝。

如果他尚能停留在为人不齿的程度倒好了。在某个夕阳燃烧得正旺的时候,邻人们看到了几个威严壮硕的身影走进了柳嫂家。再出来时,强像霜打的树叶耷拉着脑袋走在前面,最后跟着的是一脸悲戚的柳嫂。此时的柳嫂完全没有了强父子俩“干仗”时的骄横和泼辣。邻人们这才知道,不久前,荷尔蒙正浓的强和街上的几个小混混窜到了一处偏僻地,剪断电缆,分得了千元赃款。此后几天,柳嫂要么游魂般出入于乡邻家,鼻涕一把泪一把哭诉;要么就把瘦小的身躯在佛前呈九十度角的圆弧狠命地叩,双手合十使劲地拜。许是柳嫂那披头散发的可怜相触动了谁,许是那一下一下虔诚的跪拜感动了谁,强在数个日夜之后,竟然回来了。

回来之后的强依然像一头难以驯服的马。我有时还真担心,他有朝一日会尥开蹶子,踢蹬身边的柳嫂一通。

一语成谶,不幸果然在那个夜间发生。

更不幸的是,柳嫂放在心尖上疼了一辈子的强,在她被救护车送进医院后不知所踪。当我和几个乡邻去探望她时,她咧开嘴笑,笑着笑着,又孩子似的瘪起嘴哭,一副受了委屈的孩子见到亲人状。她大约是在潜意识里想看见某个人,但没有人愿意在她面前提起。也有人告诉她:“强从村外的信用社取了钱又走了”。她不说话,闭上眼睛。又有人在旁边补充一句:“这畜生,恁娘成了这个样子,也不来跟前看看。”柳嫂肯定早已从人们闪闪烁烁的言辞中隐隐约约知道了,儿子强丢下病床上的自己,到临近县跟一个相好的过小日子去了。只在把钱花完时,才会出现在村子里,信用社就在村子的旁边,而存折上有数的钱还是柳嫂接济他的。

我猜度,此时的柳嫂对自己宠强,宠到邪路,已是后悔不已,可惜世间并无后悔药。

面对躺在病床上,如一只病猫的柳嫂,我不知道该可怜她还是该憎恨她,一如“我”之于“豆腐西施”。“豆腐西施”为了从“我”家捞点东西,吹捧“我”,嘲讽“我”,甚至还中伤闰土偷碗碟,柳嫂虽不至于此,但她常说别人的不是,是公认的,连自己的儿媳,她也苛责得厉害。听娘断断续续说过她和二儿媳之间的一次争执。前几年,爱干净的二儿媳看见多年闲置的一架铁梯子躺在自家院里的过道里,既占地方又不好看,就把收废品的老汉叫到家里,以拾元钱成交。就在老汉扛着梯子走出院门时,被柳嫂迎头撞上。她扯着嗓子冲二儿媳喊:“这梯子是我买的,你凭什么卖掉?”于时,她和二儿媳多年的积怨一下子爆发,一番争吵自不必说。柳嫂还不解气,她步行五里路,祖宗八辈地叫骂到了附近村里二儿媳的娘家。二儿媳在娘家人面前羞得抬不起头来,急得扔给柳嫂一句毒辣辣的话:“以后,你就是死,也别想让我哭你一声。”柳嫂也咬着牙回一句:“我死也不让你来哭我。”

柳嫂把话儿说尽,把事儿做绝,但出院之后,她还是被抬到了二儿子家,鼻孔里插着吸管,眼神空茫,没有焦点。躺在二儿子为她特制的床上,她本就瘦小的身体蜷成了一团。柳嫂被那黑暗中的莫名一击后,头部神经受损,造成身体部分功能障碍。她成了一个半瘫。

柳嫂的一生就这样迷倒在未知的宿命里。

尽管这样,前几年,当我听说她没能熬过那个冬天时,心里还是“嗤”地痛了一下。

作者简介:邢红霞,女,河北省邯郸市人,70后,系河北省散文学会会员,邯郸市作家协会理事,邯郸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散文百家》《西部散文选刊》《渤海风》《千高原》《散文风》《河北教育》《北方农村报》等报刊杂志,有多篇文章获得省市级奖项。

通讯地址:邯郸市雪驰路47号邯山区总工会二楼右侧电教仪器站

柳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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