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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伤逝(纪实)

(2018-07-06 00:38: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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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人物

人物

分类: 短篇小说

崇高的人,将活于我们的精神,成为我们的支柱,被众人知道,被众人敬仰、传承,但总有同样伟大的人物是不被别人知道的,他们将活于“默然”,但却永久的绽放着生命斑斓的光华。

在我的记忆里,福生是个老头,衣衫不但褴褛,而且也不显干净。他没有结婚,一直都是一个人。有一双对眼儿,个子不高,头发也很少。蹒跚的步履很远就能认出他来,或者是怕他,所以才那么容易认出他来——准确的说,其实是烦他。

福生死去已有五年之久,像他这样的人,死去跟家里死了牲畜差不多,故而死后很容易就被人淡忘了——也或许根本无从谈及记起。而他在我的记忆里,却时时跑出来,从开始在我脑海一闪而过,到现在全然不能忽视他在我记忆里的分量了。

那时我还小,是上小学。

他本比我爷爷小不了多少,但在我心里,他不怎么受尊重。因为他总是爱管我们小孩子的闲事,所以我们全没把他的年长放在眼里。大人们也几乎把他当一个傻子在看待。

我的故乡坐落在一个离小镇二十分钟路程的乡下。去镇上,在刚到镇里的镇口,有一条不算宽也不算很深的河流。但对于小孩儿还是能造成威胁的。放学后,我们很喜欢去河边洗澡,摸鱼,搬螃蟹,捉泥鳅鳝鱼等之类的玩儿。而福生也每每在我们放学的时候就在河岸的草坪上放牛,他只要看见我们在河边逗留,或者下水,他都劝阻我们别去,但几乎都是用和谐的声音劝诫,说什么:“别去河里,危险,河里淹死过人”之类的话,如果我们不听,他便说一些惨痛的例子吓我们,“不知道三湾大塘前些日子又淹死了人吗?叫王晓鑫的,他母亲都哭得背气死了好几回,多可惜,父母养了他十六七岁,便毁于一旦了!这河里淹死过不少孩子,有水鬼,正找替身投胎呢,快回家,别玩水”。他好比要债的债主,我们是没钱还的欠债的人,我们总提心吊胆,却还是怎么躲都躲不掉。但小孩子的贪玩和好奇心岂是他几句话或者几句吓唬就会退缩?我们照样该下河的下河,该捉泥鳅的捉泥鳅,他便牵着他的牛跟着我们跑,喊我们上岸,但我们人多,他每次都是顾此失彼,然后他就牵着他的老水牛跑这儿跑那儿,牛根本无法吃草。到最后,他索性把牛系在岸边的草上,东奔西跑,劝阻我们上岸。

因为把牛系在草上是不很牢固的,而且很多时候他怕我们出事,还跟我们跑很远,直至确认我们要回家,他才折回。也是于此,有一次,他的牛吃了别人的庄稼,还挨了骂。

“这么大的人了,连牛都看不住吗?”那庄稼主见状怒言。

“我赔,我赔”,福生只是歉意而怯怯地说。

“这死老头……真是神经病,漫天追着孩子跑……,牛不好好放……”,庄稼主嘴里嘟哝着,还抱以恨恨地眼神。

人们知道他无儿无女,无依无靠,往往看不起他,也不怕骂了他有他的家人来替他讨说法儿。然而一切鄙夷地冷眼,福生却总是置若罔闻,宛如旧社会地主家的奴才,不管被人用以怎样丑诋的言语还总是欢颜以对。由此,更觉得福生不过就是个傻子。不说有人要去欺负他,但至少福生犯了错,可以毫无顾忌的找他麻烦了。

那一天,我放学回家很晚,因为作业完成不好,被老师留了下来。回家的时候,天色都开始暗下来了,我看见福生在公路前边牵着牛正一边让牛在公路边吃草一边往家走。昏黑的雾色裹挟着他纤瘦并伸不直的身躯在马路边踽踽独行。马路上只剩我跟他一前一后,他在我前面,有显孤零的样子。我的速度比他快,但想自己经过他的时候,他一定要与我说话,他虽然不傻,但我们孩子都认为他就是个傻子,或者“傻子”不是定义而是“骂名”,自己没有孩子,成天没日没夜担心别人家的孩子。我经过他时埋着头,疾步地走,希望他来不及看到我,更来不及向我说话,希望躲过,然而经过福生时,他还是对我开了口:“现在才回家吗?快回去吧,别逗留了哈,爸妈都把饭做好等你回去吃了。”我很气恼,“这与他有什么干系?”我似乎想要与他接话,是生气的话。可要是被同学看见,更或者误认为我在与他说话而不是发脾气是要被嗤笑的,到时候还一传十十传百,即使现在路上没有,可万一有呢。也没人作证,辩解都无力。碍于他在我们这样的小孩子心里的形象,保险起见,我没有回答他——连看都没有看一眼他,只是走。但他的话刺痛了我,他哪儿知道我的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了异,而且父亲从来不管我,母亲又常年在外挣钱供我读书不能回家。也许是因为那天心情本身就阴郁的缘故,把他甩到身后后,慢慢地却感受到了温暖,因为我知道他话里的意思是“关心”。但瞬即想到他在我们心里的形象觉得没面子而就消散了。

福生也不总是那样轻声细语地很温和的态度,有的时候他也急。看到我们离危险越来越近,还依旧不听他的劝诫,触碰了他“温和”的底线便大声吼斥我们,甚至或推攘或拉扯我们离开,因这样的事,他还吃过耳光。那次因为一个男孩儿不听他的劝诫,往水里跑,去洗澡,他便把那男孩儿拉起水来,推攘他向着回家的路才罢了休。或许是动作过于大,吓哭了男孩儿。

回家后,这男孩儿虽没有再哭泣,但一直闷闷不语。男孩儿的父亲见状异常,并问怎么回事儿,他告诉了父亲,说是福生打了他。这样的事情家长绝对是不依的,怎么办呢?气冲冲地就立即领着孩子马上去找福生,福生形影相吊,又没钱赔,一气之下,便扇了他几记耳光,然而福生嘴里依旧不休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男孩儿的父亲这才解了气。

第二天这男孩儿去学校与大家讲其,我们都觉得很痛快,我们像是被欺压已久的穷苦人家,这次终于有人吊民伐罪,为我们沉冤昭雪了。

没想到这次的事情福生依旧没有引起教训,我们心里也更加的憎恶他了。

放学回家,爬完了一面很陡长的上坡,横过马路有一条离于地面五米高左右用于救助旱灾的小水渠,除此旱灾水渠里短时间会有水外,平时都不会有水。当然,我们也非常爱到水渠里去玩耍。感受自己脚下过车的感受,弹珠子,或躲起来,做好埋伏,见小伙伴放学路过,便突然袭击,拿东西扔他们等等。固然,这样离于地面不安全的事情,福生也是要管的,但福生却从不敢上去赶我们下来,该是有恐高症吧。故此,那里便是我们的得意之所。福生每每在河边给与我们兴致的“践踏”,这时候,我们自然是不会放过“一雪前耻”的机会的。专做一些危险的动作或者说事情,引得他愈是紧张和激动,我们愈是高兴。他急得不行,就一个人在马路上吼,斗鸡着眼睛,涨红着脸,呆傻的样子愈是激发了我们“挑衅”的兴趣。嘟嘴,伸舌头,喊他上来……,但福生是不知倦的,一直守着我们,如此我们便又要气恼,因为我们不能沉浸在我们的游戏里,而且当同班同学放学路过,我们的恶作剧更是被福生的身影直接暴露无遗。我们只能悻悻而去,只希望有一天福生有事不能来打搅我们了,或者死了更好。

后来小学毕业了,去县城里念书,一个月回家一次,他便淡化在了我的记忆里,直到大学毕业。

民俗,过年免不了走亲访友。虽然福生家离我家不近,但每年串门儿都因为要去一家亲戚家而必须得路过福生家,今年也是。在要到他家的山涧口,一座新的坟茔引起了我的注意。没有墓碑,坟堆前只有几个不规整的石头堆成,透过石头,后面还可以清楚的看到坟堆的新土。坟前没有鞭炮渣,没有纸锭灰,没有香烛烧尽后留下的竹签子,坟茔上也没有花圈。疑心那是否就是坟堆,但又分明是坟堆。觉得有几分奇怪,就问爷爷:

“这是谁又死了?”

“福生”。爷爷随口脱出,接着又跟别人说话。

我迟疑了一会儿,“他死了呀?”我似乎不敢相信,“福生”这个名字让我五味杂陈,诧异地又问。

“死了也好,没有子女,当再老了些谁照顾他?而且他侄儿也欺压他,在福生生病的时候,他侄儿还去开他的仓,把他的谷子拿去卖了钱肥自己的腰包。”爷爷有些愤怒地口吻说。

这我是不足为奇的,我早知道,福生在世的时候,自己种的玉米熟了,他侄儿也大肆瓣去卖。他侄儿卖菜,我看见熟人就去找他称,在我那时,那样的小孩儿,他都不放过的——不但卖我高价,还少斤少量。

这些年,在脑海中根本没有想起过福生。知道这消息,顿时感到惊讶,续而又难过和遗憾。在脑海中尘封了多年的关于福生的记忆訇然泛了出来,便包裹了整个思绪。倏然想到我们与他没有任何关系,他是怎样的为我们的安全着想,为我们好!瞬即想到,要是如今他还在,定要去看望他,与他说几句话,或者无所谓感谢或其他什么,只是几句话就好。现如今只有叹息……长长地叹息……。我想自己本是有这个机会的,可这么些年,福生已经在我的记忆中被忘却,全然没有忆起过,甚至现在已然记不起他清楚的模样。

“这不,没人管,一个感冒就没能再起得了床,也好,没有大病一直折磨他很久”。姑姑接过话茬儿。

“死了也好,死了也好……以后不可怜”。同行的亲戚都说。

“是啊,或者这样死了也好……”,我也想着。

即使没有福生的侄儿,福生现今老来也不会好过。谁愿意去为他端茶递水?没有闲心,无亲无故的。而且依照我们村及邻村的情况,没有孤寡老人愿意去敬老院的,安土重迁,家的意识,觉得还是在自己家里好,过得自在踏实,哪里都不如自己的家。

我看着那矮平的小新土堆,“以此而见,下几次大雨,坟茔肯定就坍塌了吧?坟茔上的石头梭落到两边的庄稼地上,别人为了好种庄稼,便把石头捡到别处去,很短时间,这坟茔上便会长满杂草吧?时间再长一点,坟茔平踏下去,与地相平,这坟茔上将会很快重新成为庄稼地,上面将会长出蔬菜、粮食等之类的吧?也或成为一隅荒土,长上树木,而长成参天大树,投下一片阴凉就不敢觊觎了,因为旁边就是庄稼地,阴庄稼,或者连树都不让长。”我这样想着。

我内心哀叹,哀叹福生的死,歉疚童年时候的不恭不敬。

福生将再也不会去打搅小孩子们,孩子们将归于永远的“自由”。

福生决计是死了。“他真的死了吗?”我依旧这样问自己。

不屈于嘲笑,不屈于诬陷,不屈于压榨,不屈于平凡,不屈于地位名誉,不兴于生的欣喜,不怯于死的痛苦和落寞的伟大。

或许平静也好。

没有人会烧香烧纸地祭拜他,他的冥诞、忌辰也不会有人记得……。他或许连棺椁都没有吧?想到这里,我不免悲戚和失落。他将没有自己的坟墓,死后也无自己之地。“落叶归根,人死归泥”这是生命的最终归宿,有没有棺椁又有什么大的区别?是的,也没有人会记得和知道他的名字。而我,也唯有以这寥寥文字奉献我的崇敬,并告慰我羞愧的良心。

 

 (更多本人各种题材的现实主义原创纯文学或严肃文学作品请访问本人的博客主页,也欢迎大家关注我本人的博客。)



                                                                                      2014-0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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