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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打(第20期)

(2014-01-01 11:21:37)
分类: 主打

NO.1 主打:张谋

  

                                                 南方:打工生活

    南下

  1999年8月8日,直到今天,我依然清楚的记得这个日子,因为它对于我来说,是个值得终生铭记的日子。这一天,我第一次背井离乡,离开了我生活了十八年的故乡,第一次离开亲人,朋友,完全的把自己交给了社会这所大学,一切都要从零开始,我不知道外面的世界等待我的将会是什么,当然,我希望它是美好的。许多年以后我才明白:希望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

  傍晚时分,K228终于由北向南缓缓驶来,我与同行的三四十个和我年纪相仿的伙伴一起踏上了列车,同行的还有两位“老师”,火车嘶哑的叫着,一路向南。父亲,母亲站在站台向我挥手告别的画面似乎犹在眼前。乱糟糟的声音过后,一切都安静了下来,除了铁轨滚动的声响。我回过神来,火车上满满的一车人,黑压压一片,连过道上都挤满了人,一个挨着一个,我们的票都是站票,这一节车箱站着的几乎全是我们的人,但我们彼此之间也是陌生的。我把包放在脚下,扶着别人的靠背站着,身体也尽量的靠上去,这样站着就不会太累。我知道路还很长,要三十多个小时的路程。偶尔和我们同行的几个站的近的说几句话,接着就是百般无聊和难受,到了晚上,死一样的寂静。想睡觉,但是没有一点点的条件,只有站着打呵欠。早知道这么辛苦,不如不做此打算。想想我是怎么来的,怎么稀里糊涂的就决定南下了呢?

  混完了最后一学期,准确的说还没有混完,最后的几场考试我都没去参加。我就彻底的与象牙塔分道扬镳了,我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但不是那块料,我又是什么料呢?我都不知道除了读书我是没有出路的。这在我们农村,我们那地方是条定理,不然就祖祖辈辈的守着那一亩三分地,整理地球。我从小都不喜欢干农活,所以父母原意花光所有的血汗钱,供我读书,将来好有条出路,但现在,我彻底的放弃了,彻底的让父母失望了。这己经不是我第一次缀学了。父母再三叮嘱我,你可要想好了,这是你一辈子的事,到时你不要后悔了,反过来责怪我们。我沉下心说:是的,我想好了。

  我本来的打算是十月份征兵的时候去参军,有句话不是说,当兵后悔三年,不当兵后悔一辈子,况且我有两个好朋友都在当兵,但计划没有变化快,就在这个时候,一夜之间各个村子的墙头上都贴上了很大的海报,说深圳有家大公司招工,包吃住,每个月有八百块钱,一个月八百块这在我们哪可是千年难遇的好工。我只记得父亲给附近的一个厂子做工一个月是300块钱,还不管吃的住的。我看了也心痒痒的,按此算一年差不多就是一万块钱,那我们家就成“万元户”了。当时在我们哪里,“万元户”可是为数不多的。

  后来,很多人都在议论此事,父亲还特意花费了好几块钱的电话费,咨询了一下,在确定了以后,征求我的意见,我当时唅呼其词,没有推诿,但心里也没有个底,本来准备十月去当兵的计划被打乱了,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说,去就去。最后,父亲带着我一起去了本地的那家职介公司,办了一切手续。和我一起的有三四十人,包括两个“老师”,叫他们老师是因为我们送过去以后是以学校毕业生的身份进入那家公司的。还有就是他们为我们上过课,讲了有关我们要去的城市深圳的一些发展历史和其它有关的情况,我当时虽然做了笔记,但我只听进去了一句,那就是,深圳比我们本地发展快20年,家乡20年以后的面貌,就是深圳现在的样子,这很难想像。只有到了深圳,才能切身体会。

  最后离开家乡的几天,我一般都待在职介公司,当然父亲也会去,因为很多事我不懂,还要父亲操办,主要还是钱哪方面的事,职介公司要我们一次性交1200块钱,这些钱包括一张到深圳的火车票,我们的未婚证,毕业证,还有健康证,后来我才知道,除了火车票和未婚证有用外,毕业证和所谓的没有经过体检的健康证不过是一张白纸。当然,很多人都会算这个帐,知道是不合算的,但我知道所有人看重的是职介公司能保证安全的把我们送进厂。这算是个诱人的保险。所以在人安全的前提下进厂做工值不值花这些钱,家长们比我们明白。父亲东借西凑的交了钱,又多给了三百块钱,外面装了一百随时备用,另外两百让我母亲给我缝在了衣服里。父亲说,这样才安全些。母亲更是千叮嘱,万嘱咐,我觉得我就像是个要上战场的新兵蛋子。

  离开时,又去了叔叔那里,叔叔是我们村里出的第一个大学生,很有文化,叔叔没有多说话,但说的几句话我都记得,叔叔说:出门在外不像在家里,一切以安全为重,看到发生火灾了,不要逞什么能,跑上去救火想当什么英雄,能跑多远跑多远,遇上坏人了,他要什么就给他什么,千要不要和别人硬拼,什么东西都没有命值钱。”

  火车一路南下,

  带我离开故乡

  带我离开贫穷,

  带我离开落后,

  ……

  火车一路南下

  让我看到繁华

  让我看到辉煌

  让我看到希望

  ……

  三十多个小时的日夜兼程后,火车终于抵达了终点站广州,但这却不是我们的终点站,下了火车,头一阵阵的发晕,我看到火车站外的一道道人墙,有很多人举着牌子在接人,上面都写着姓名。我们一个跟着一个,大包带小包的,就像是逃兵,在两位老师的带领下,我们保持着不成形的队形,稀稀拉拉的,陆续又登上了巴士,上了巴士,我的胃一阵阵的发酸,想起在火车上,只吃了几口面包,因为人多,包里很多吃的东西不方便拿出来,没办法就只有喝水撑着,上火车前,母亲为我准备的两瓶水解决了问题,终于可以坐着吃东西了,我极不可待的拉开包,母亲帮我煮好的二十多个荷包蛋躺在那里,我拿起来几乎是两口一个吃了下去,当然我也分给和我一起的伙伴们吃,我没有想到是,从那以后,我再也不吃鸡蛋,尤其是荷包蛋,看到荷包蛋我就会反胃。问题是天太热,荷包蛋有些馊了。

  

  爱情

  

  我想起一个故事,公主在吻了青蛙后,青蛙变成了王子。童话故事总是将事情的发展往理想的方面想,可现实情况往往并不是这样。工厂,养不起爱情,爱情是上层建筑,需要物质这个基础。当我打问四楼车间那个女生的情况时,得到了全组人的响应,有帮忙写情书的,有帮忙寄信的,有去说好话的。我知道,大家平时的工作太枯燥与乏味了,需要点新鲜的事情来调节一下,我成了调料。没有想到在大家一致的努力下,事情发展的挺顺利。那个女生根本不知道我是那个,在中午吃饭的时候,在饭堂,才有同组的工友帮她指认了我,我当时也知道她是要看看是哪一个人。那个女生冲我笑了一下,就害羞的跑出了老远。那个女生叫陈敏,我的初吻,她的初吻一起发生了,但却是个有始无终的故事,是个让人黯然神伤的故事。

  我和她第一次约会是去看电影,在工业区的中间路段,有一家电影院,里面还挺大的,能容纳三五百人。两块钱一张电影票,可以从晚上六点看到十二点,看四场电影。算起来还是挺划算的。我当时胆子特别小,硬拉着一个同乡做了电灯泡,我们三个人坐在一起,其间,我脸红发烫,心惊胆颤,几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道是同乡和她偶尔说着话,不至于冷场。同乡和她聊得多,似乎是他们俩在拍拖,我才是那个电灯泡。电影没放完,我们就出来了,一起往宿舍走,同乡私下暗示我,责怪我不和人家说话,我说没什么话好说。最后,陈敏意外的支开了同乡,说单独和我说会话,我当时就怔住了,整个人都在发抖,心里乱七八糟的。陈敏说的原话我不记得了,大致意思是说我对她很冷淡,似乎并不想和她交往。我也试图解释,说我太紧张了,但她还是扬长而去,留下我一个人落寞的站在路边,后来又被同乡数落着回去,这一次,对我来说还是挺受打击的。我确实不是不在乎她,而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办,在爱情上,我还太稚嫩。

  以后有几次约她,都被拒绝了,心里特别的失落,工厂永远有做不完的活,在身心疲惫下,慢慢的似乎一切都走远了。我记得最清楚的一次就是我站在她住的宿舍楼下等她下来,她推开窗户看了一眼,就又关上了窗户,我在下面站着等了好久,那天刚好下着小雨,我被淋了个落汤鸡,直到同乡拿来伞帮我撑着,一再劝说,我才依依不舍的离开。这似乎是她对我的惩罚。后来,她给了我机会,我和她最快乐的时光是在旱冰场度过的,我拉着她的手溜了一圈又一圈,不想松开,如果可能,一辈子都不想松开,那是我生平第一次和一个女孩子有亲密的接触。从溜冰场出来,我硬着头皮请她吃饭,开始时她不太同意,在我坚持下,还是同意了。我们去了一家餐厅,几十块的消费对于我们来说是奢侈的,但我愿意。吃饭的过程似乎很简单,让她点单,帮她夹菜。犹记得那家餐厅墙上的那幅画——《最后的晚餐》,没有想到,这真的是个信号。那是我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一起吃饭。吃完饭后我还牵着她的手去逛街,买水果,送她回宿舍。

  一切看似飞翔,却在坠落。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们又变得陌生了,我所在的部门宣布解散,我一时半会找不到工作,只好准备回家。就在我将要离开的前几天,陈敏主动找到我,她找到我时,我很狼狈,我已经从工厂出来了,却没有地方去,我和同乡最后几晚上都是在电影院的凳子上睡的,买张五块钱的通宵电影票混睡。行礼暂时寄放在一个是保安的老乡处,就这,后来,都不给放了,这是个没有人情味的地方,你一旦出了厂里,进出都不可以,更别提其它的了。陈敏找到我的地方,就是电影院的门口,她看出了我的狼狈,却什么都没说,只说,不请我看场电影吗?我当时怔住了,这是个友好的信号,我带着她进了电影院,坐在了后面,我不知怎么了,没有心思看电影,我一直在看她,好像我的电影就是她。我亲吻了她,她开始时有些抗拒,但后来就没有,但她哭了,哭的很伤心,我哄都哄不好。电影没看完,她提前离去,我追上去几次解释,但她什么都不听,可能是我太冲动了。她说了很多,那是她的初吻,我又何尝不是,她说起她过去的一些事,和男朋友有关,和物质有关,但说的不清不楚,我不知道她想向我传递一个什么信息。

  最后一次,我们在一个广场的角落见了面,那里有一些单双杠等健身器材,都是铁制的,在夜晚显得更加冰冷。她爬了上去,坐在上面,伸手拉我上去,我没有把手伸给它,她只好又下来,背靠在我边上站着,她说她不能和我在一起,我追问原因,她开始时说我条件不好,这个我承认,连这么一份一个月四百块钱的低收入工作都丢了。我条件确实太差了。但她说完就哭了,她最后告诉我,真实的原因是因为她得了心脏病,不想拖累我,我当时说我不在乎,我是真的不在乎,就现在,我也会说我不在乎。我虽然无法确定她说的是不是真的,但我愿意相信她说的是真的。在以后的多少年里,我一直心里想着这件事,不曾放下。

  再后来,我回家,与她保持着书信的联系,我一个月给她寄了五封信,但她只回了一封,那是一封让我彻底绝望的信,里面有一句话让我至今记着:我对你的爱宣判死刑。我在家里再也待不住了,在离过年仅剩下十多天的时候,我坐三十多个小时的车赶了回去,直奔工厂,幸运的是我找到了她,在她的宿舍,但她与我已形同陌路。她除了哭泣就是不停地赶我走,并且把我送她的最珍贵的礼物——一对金耳环,那是我花了整整一个月的工资买来送给她的。她执意要归还我,从此与我一刀两断,我彻底崩溃了。我把她扔在我手上的金耳环,随手就从四楼的窗口扔了下去,然后背转过身,在保安,和几位同乡的注视下头也不回的下了楼。我的心已经碎了。

  在那个不眠之夜,我最后起笔给陈敏留了一封信,托同乡转交给她,我是流着泪写完的。第二天我坐车离开了那个工厂,那个工业区,那个伤心之地。五六年后,有一次无意当中回到那个地方,却已是面目全非。我曾经在离开后的第一个情人节,抱着一束花和一盒巧克力去邮局邮寄,被邮局里的几个女孩子认为我脑子有问题。她们用一种诧异的眼神看着我,像看一头怪物一样,议论纷纷。鲜花是不能邮寄的,我竟然不知,我红着脸把巧克力包装好寄了出去,后来却因为没有人签收,被退了回来,我也没有去取回,让邮局自行处理。从此,我再也没有见到过她。这就是故事最后的结局。在此后的五年里我没有和任何女孩子有过往来,再也没有进过电影院。

  那一年,我曾经偷偷跟踪过她,就为了帮她提她买的东西,那一年,我站在商场门口的人流里,看着她蹲下去帮我系鞋带。那一年,城市里满大街都流行一首歌:《伤心1999》。一向斯文保守的我,在喝了酒以后,也吼着这首歌,直到声音吵哑,腔调呜咽。

  1999,我很怀念!

  

  旱冰场

  

  十多年前,我第一次来到南方的一个工业区打工,下班以后,我去的最多的地方就是旱冰场。一张票三块钱,可以不限时地玩到冰场关门,从下午六点开始到深夜十二点,这也是当时对我来说最经济划算的娱乐项目。

  我不知道自已是从什么时候起喜欢上溜旱冰的,只因为我喜欢B拉的一个女孩子。那时候我在包装拉上班,将产品一件一件装进保利龙,也就是泡沫箱,然后过胶封箱。有时候包装拉上断货无事可做,就去别的拉帮忙。我去的就是边上离的最近的B拉。我就坐在那个女孩子对面,她的眼睛大大的,人长得特别漂亮,我从心底里喜欢她,常常偷偷的看着她,看的忘记了手上的工作。就这样静静地凝望着她,仿佛整个世界在我眼底都是美丽的,可我跟她几乎没说过话。坐在旁边的工友看出我的心思,常常取笑我,或者拿我开玩笑。工友是个大大咧咧的人,也在她面前常说我喜欢她不敢说之类的话,每当这时,我总是红着脸,不知所措。日子在悄无声息的流动着。有一天,工友说下班了去外面玩,便带着我去了旱冰场,同时也帮我约了那个女孩子。第一次穿上溜冰鞋,我站都站不稳,只能扶着边上的栏杆慢慢走动,就是走动也是险象环生,常常摔跤。看着别人在冰场圈里快速的移来飘去,别提有多羡慕。那个女孩子会溜冰,她拉着我的手教了我一会,我心跳加速,特别的兴奋。从那天起,我下定决心要学会并溜好旱冰。在连续好几天的坚持不懈下,我终于可以稳稳的溜在冰场上,我暗自窃喜着。

  在往前溜没什么问题后,我开始玩花样,先是倒溜,然后是侧溜,左侧,右侧都可以溜了以后,我尝试着更多的花式,双腿交叉往后等,慢慢的我也成了半个溜旱冰高手。那段时光无疑是令人怀念的,我拉着她的手一圈一圈的溜着,心里既紧张又兴奋。进旱冰场我才敢拉她的手,因为在冰场里几乎所有人都是手拉手的。在平时,我是不敢的,也找不到借口。因为她并不是我的女朋友,我只是打工大军里的小小一员,流水线上的活机器。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做着最底层的工作,我不敢有什么奢望。我知道我和她之间有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她是那么的美丽,甚至有些招摇,注定了跟我只是一次偶然的相遇。我们就只能是工友,连朋友都算不。在当时那种环境下,我和她的关系甚至连关系这个词都无法触及。在我调到返修组——另一个车间后,彻底的结束了。在她眼里,可能只把我当作帮她买票进溜冰场的工具而已。即便如此,我还是身不由己的迷恋着她。我时常回想起我拉着她的手飞快的溜在旱冰场上的情景。

  我慢慢喜欢上了溜旱冰,不为别的,只是一份记忆也罢。但后来,我知道更多的是为了释放,或者说无约无束的自由,飞奔向前的感觉。我才二十岁,正值青春年华,我有着一颗想要飞翔的心。白天,我在工厂里忙着手里的活计,筋疲力尽,夜晚,我把汗水洒在冰场上,跟着喧嚣的人群,一圈又一圈,不知疲倦的飞驰着,直到衣服湿透,头发上也满是汗水,才坐下来休息一会,喘口气。等有了点力气,又再次冲向那个旋涡。无数次的摔倒,爬起,不怕别人的耻笑,也不在乎疼不疼,只为了飞奔的快感,把无处释放的激情燃烧,在挫折中慢慢成长。

  旱冰场也是个是非之地,开始时我并没有想那么多,刚踏入社会的我很单纯,甚至有些傻。在冰场里相互碰撞到是会经常发生的事,大多人都能理解,但就有些人会因此生事。我曾经不小心撞倒过一个陌生的女生,她的男朋友非要我赔钱,还想动手打我。好在这个冰场我们厂里的人多,大多是下班后吃过饭就过来的,所以工衣都没有换,很多认识的不认识的工友都站出来帮我说话,他们才不敢怎么样。所以有时觉着穿着这难看的像囚服一样的工服也是一种印证。我也目睹过流血事件,也是因为冰场里碰撞倒或者为争拉一个女孩子的那些破事儿,过来几个人手执尺长的砍刀,二话没说,就把一个穿着冰鞋的男生砍的全身是伤。砍完了就跑掉了,等警车开到,人早就没影了。在这个大杂烩的人群里,各色人等都有,城市让人变得陌生。操着不同口音,不同习俗,不同身份的人都融到了一起,冲突再所难免,有时会因为一句话的歧义而发生口角,甚至大打出手。

  离开那个工业区,已是一年多以后,唯一不变的是我最喜欢的还是溜旱冰,尽管去的次数越往后越少。我记忆最深的一次是一个大年夜的晚上,那是我人生第一次在外过年,我的选择是不睡觉,像在家时要守岁一样。我的两个工友也是无处可去,就选择溜旱冰溜通宵。我们去了一个较远的镇子上,在广场边上有一家旱冰场,是玻璃地板的,非常大,能容纳两三百人。那个晚上,溜通宵的大有人在,冰场边上放着录像,也有打台球的。反正溜累了就坐下来看一会录像,或者打一桌台球,再接着溜。这一溜就从一年溜到了另一年,时光就这样流逝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依旧能回想起那个女孩子的脸庞,美丽依然,也能忆起当时陪伴着我的工友们的面容。有的工友只是着了厂服在冰场里脸熟,并不相识,有些人的名字还能叫出口,有的早已忘记。而如今,他们都去了哪里?旱冰场,盛容了我与他们最后的狂欢,在那段不知名的时光里。

  

  饭堂

  

  我们工厂的饭堂离厂区比较远,要从工业区的这头走到那头,每次下班后,我们都是三五成群的涌向饭堂。由于人多,饭堂也只有两个窗口,所以每次吃饭都要排队,走快点就能排在前面,所以每次下班后工友们都争先恐后。饭盒都是在附近商店买的清一色的那种盆子,外加一个盖,比较深,能装的饭菜比较多,我那时候的食量大的惊人,一次吃一盆子还不够,得再添一次饭,饭盒都是放在一格一格的框子里的,各自找个位置放好,经常会发生饭盒找不到的事情,不是谁拿错了,就是放的位置自已记不清楚了。

  排队打饭时就两条队伍,窗口只打给菜,只允许打三种,一荤两素,米饭在另外一边空地边上,装在大饭桶里,要自已打,汤也是一样。排队时也有人会插队,饭堂里有个老头子比较厉害,只要他站在饭堂看着,就没有人不怕的,不敢有人插队,听说他是老板的什么什么人,总之就是有关系。他两手背腰,怒目圆视着两排队伍,大家都静悄悄的,说话声都没有了。要是他不在,那可立马乱套了,队伍不成形,吵嚷声,吼叫声,埋怨声,各种声音交织,队伍扭曲着挤来拥去的。我也插队,但通常情况下,我是比较讲道理的,站在队伍里老老实实排队等候,但看到个个都在插队,我就来火,打饭的两个人一般看到那个人插队了,是不愿意给打饭的。我插队一般不是跑到别人前面站着,我玩的更蛮横,因为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我是直接走到前面,把饭盆往里面一伸,打完了就得给我打,我的眼神告诉对方,必须这么做。因为本早就该轮到我的,被其他人插队才导致我到现在的。我是个讲道理的人,但遇上不讲道理的,我也只有通过其它非正常方法去解决。

  饭堂对管理人员设有管理餐,一般有职位都吃的管理餐,坐在里面的圆桌上吃,八个人一桌菜,他们根本不用排队,菜是开饭前摆上桌的,比我们丰盛多了,有肉有鱼。吃饭也不用自带盆子和勺子。坐下来装饭吃就可以了,我们特别羡慕,但没有办法,谁让人家是管理者,我们是工人。后来,食堂可能因为一些原因,对外开放了几个管理餐名额,但很快就被占满了,进去的人当然高人一等了,吃的好多了,也舒服多了,但要每个月扣90块钱,这在当时可不是小数目,要知道我们一个月工资也就500块左右。我们吃饭虽说是不收钱的,但每次吃饭也要划卡的,有个方型的硬纸板,上面有个人的名字,日期,方格子等,吃一餐在格子里打个对号。

  我们组有两个老员工被拉长鼓动进去吃管理餐,我们其它人也跟着沾点光,每次里面吃完了,剩下的一些好菜好汤,他们俩都会端出来分给我们其它人,也算是够意思。饭堂里都是些没有漆的桌椅,其实算不上桌椅,长条桌子上面是一块木板,约四五米长,二尺宽度,支撑它的都是钢架结构,板也只一公分厚,经过常年累月已坑洼不平,有的地方还起层翘起来,显得极不雅观。凳子也同样是这种结构的,简易的不能再简易,几排放在一起。吃完饭后,桌子上到处是饭菜,有人把不喜欢吃的东西捡出来堆放在桌了上,也有人吃不完就直接倒在了桌子上。地上也是油腻腻的黑黑一层,看上去很不卫生。

  在饭堂里,吃的最多的就是豆腐,青菜之类的,这类菜便宜,而且容易加工,青菜从来都不是油炒的,是用水煮熟后,撒上些盐等调料拌成的。很多不知道根底的人还以为是炒的。在资本者的眼里,他们只看得到利润,根本就不在乎你吃的东西有没有营养,能吃个饭饱就不错了,事实上是吃的再饱,饿的也很快,因为油荤太少了。我们为了填饱肚子,一边不停地抱怨着,一边无奈的吃着,咽下去,连同所有的苦难一起装进肚子里。

  

  声音现场:

                            《南方》:记录与还原

                                                                           楚些

  伴随着中国经济高速发展的这二十几年,同步进行的是中国社会结构所发生的深刻裂变。人口红利、劳动密集型产业、打工潮的涌动等构成了贡献国民生产总值的基座部分。学者秦晖曾指出,中国经济这一高速列车,其持续性挺进是建立在低人权和低福利的基础之上的。如果其所言成立,那么提及的低人权和低福利的对象是哪些群体?这里面的答案不言自明,也许最先想到的就是农民工,庞大的农民工群体,他们是我们的父老乡亲,与我们血肉相关,贴近当下的现实,却似乎又生活在另一个世界。作为个体的价值、权利、尊严,遭遇资本与权力大面积的整饬与删改,宿命般的无奈与软弱将其裹紧。相比他们的经济收入,或者所在的社会层级的地位这样的问题,他们集体的失语似乎更令人担忧。多年前的孙志刚案可为佐证,当他的悲惨遭遇只能以一具冰冷的尸体说话,就此激发人们普遍关注,进而推动整体架构中某一制度层面的改进之际,如此这般,岂不为之而感慨!

  二十几年过去了,一些声音正努力地冲破这一失语的语境,其中有来自外围的社会学方面的调查手记,也有内部声音的鹊起,自媒体时代的微博和博客是其中的信息分散点,而话语的聚合则集中在打工文学的涌现这一事件之上。郑小琼、王十月、塞壬以及《南方》的作者张谋,作为打工族中的一员,分别以不同的体裁,承载自我鲜活的打工体验,以此切入等级森严、生铁一般沉默冰冷的生活整体。恰恰是因为采取内部迸发的形式,所以,他们的撼动才会如此真切。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文学偏爱苦难,偏爱苦难叙事中的独特体验。韩少功曾经说过:“人很怪,很难记住享乐,对一次次盛宴的回忆必定空洞和乏味,唯有在痛苦的土壤里,才可以得到记忆的丰收”。即使是同一个群体,苦难的姿态也不尽相同,对于沉睡者来说,苦难是肉体的,是一种短暂的存在,其精神投射的力度偏弱,与他者相切之际,或者被赏鉴,或者施之以同情;而对于苏醒者来说,苦难将越过具体之上,进入记忆,成为永远抹不去的心理原点。他们并不在乎他者的怕打手法,之所以长久地面对苦难,最大的诉求仅仅是从中照见自己,即“照我思索,能理解我;照我思索,能理解生活。”

  《南方》系列组章计十六万字,作者以散文体的形式,将那些逝去的打工生活片断(1999-2009十年打工生活)加以连缀和组合。从青春少年到近而立之岁,自我精神的倔强生长映射其间,当然,再次从记忆中打捞那些苦难的细节,书写它们,还原它们,非精神勇气这样的客套用语所能解答。作者张谋,为80后散文新势力群体中的一员,《南方》之前,通过论坛形式,我接触了不少他的散文作品。在我的理解,《南方》似乎更像一个拐点,因为他此前的写作形式,如同漂荡在空中的风筝,虽然有若隐若现的细线连接于大地,依然失之于空旷和游离。当然,这些问题的存在和其处理方式以及文字的传达能力紧密相关。拾级而上的过程中,对于散文作者的自我重复,以及由此生发的写作困境以及情绪上的苦恼,我自身有着深切的理解。跨过去不一定就是海阔天空,而跨不过去却总是幽闭的洞穴,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

  在《南方》里,作者张谋换了一种方法来书写自己。从手法上看,走的是纪实的路子,一方面致力于物理性要素的落定,比如打工阶段的衣食住行等,皆一一得以还原。在《南下》一节中,从列车的极端拥挤中,读者可见出作为个体的生理上的极限,二十多个小时的旅程下来,只有两瓶水来对付。在拘留所里,恐惧和绝望压在肉体之上,使得年青的他遗忘了生理排泄。在《饭堂》一节中,为了控制支出,他在为三元一碗的刀削面和五元一碗的家乡面食间纠结。在其他地方,我们会看到三十元一件的衣服作为他一生中穿的最昂贵的上衣,还有工友们由二点五元的散装酒所带来的快乐,等等,诸如这样的细节很多,我们很容易算出其中的经济账,当然,由经济账也很容易透视个体的生存状态。另一方面,作者又致力于去情感化以及去价值判断化的话语建构。他的语言表达近乎贴近地面的低语,即使是涉及感情经历的场景,也总是努力控制悲怆的情绪,面对宿命般的挫败,他坦言:“工厂,养不起爱情,爱情是上层建筑,需要物质这个基础。”去情感化并不意味着叙述中没有情感,只是让情感经过沉淀之后变得低沉,隐藏地更深。作为社会信息的交集点,他在讲述周遭的世界的时候,同样控制自我的倾向性,或者可以这样说,张谋努力地讲清楚事实,让其具象化,场景化。比如《死亡》小节中的结尾,一个工友是电工高手,死亡后才被人发现是故意触电而死,他为家庭的巨大压力而殉道,用一份保险单来还生存之债,这种巨大的生存之重,将是个永恒的秘密,所以,作者在结尾处使用了“猜想”这个词汇,以免打扰逝者。生存真相高于一切,窥见它的秘密,不是来自个体的学问训练,而是来自苦痛细节的一点点积累,也因此,先验的价值判断,在塞尚所言的令人可畏的“生活”面前,有时是失效的。从技术处理上看,作者将打工生活分割成一个一个的单元,让其重新陌生化。这些单元一一对应生活历程中重要的精神地理标记,它们包含工厂、流水线、旱冰场、录像厅、城中村、黑职介、集体宿舍等等,这些标记的聚合,实际上就是一个个生活场景的聚合,进而实现对个体生活史的整体还原。书写这些场景的心理状态,凸显出冷静和客观的色泽,这就意味着王国维先生所言的“出”的问题,出乎其外,故能观之。散文写作,离开观照,意味着太多的紧张,太多个人情绪的带入,必影响传达的深度,以及审美效果的接受。有了观照,记忆的片断,曾经的过往,包括“我”自己,皆会得以重新陌生化,这也是文学作品具备审美感染力的必经之途。在《南方》这部集子里,可以惊喜地发现张谋这位80后年青散文作者艺术上初步的成熟。

  类似记录片式的风格,场景的叠加过程中,细节如刀锋般冷冷地楔入,摇晃的影像稳稳地扎根于个人史的各个端点之上,构成深入的根系,诸如此类,这些特性,对应了非虚构写作的主体内容。当然,涉及打工生活的非虚构文本,如果仅仅是个人苦难生活的还原,还是远远不够的,它必须有所投射,比如长期的流水线操作带来的人与机器同质化的结果,比如等级架构对个体精神的碾压以及对大量工人的意志的摧毁,还有权力话语体系下个体的扁平化,还有长期恶劣的环境所形成的负面因素的传染性。这些更为宽阔的社会学主题,对于文本是个很大的挑战。《南方》系列,作者对上述问题也有所触及,不过,很显然是以压缩的形式。总体而言,这部作品自我的色彩浓厚一些,如何打开自己,让更多外围的影像进入心理沉淀的内容,是作者以后的写作实践中所必须解决的问题。虽然马尔克斯说过,真实永远是文学的最佳模式,而此处提及的真实,应该对应的是一般的真实,包容诸多社会现实的本质上的真实。河流足够宽阔,方能收容更多的鱼儿,也因此,我们都应该请记住别尔加耶夫的忠告,必须尽早从专注于自我的状态中超越出来,说出我的真相的同时,也要说出他们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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