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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板房第一书记--梁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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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僧、宝玉与聂赫留朵夫

(2017-02-07 17:58:54)
标签:

孙悟空

贾政

贵族

平民主义

清代西游与明代西游

分类: 随笔散文

唐僧、宝玉与聂赫留朵夫

在被观音选中,作为“革命导师”带队前往西天之前,唐僧最大的故事便是“江流儿”和“唐太宗的结拜兄弟”这两个传奇。本来,作为故事,唐僧的经历应该是很丰满了,是一个有故事的男人了,可从当下我们对名人过往史的“高标准”要求来看,唐僧的传奇依旧略显不足。

我们根本不知道唐僧曾经伤害过几个林妹妹,曾经诽谤过多少个圣人,曾经如何与同性暧昧过,曾经发过何种程度的少爷脾气。唐僧说到底是一个神人,不是一个在尘世中很接地气的牛人,他似乎不需要走那些蹉跎的弯路,就认清了现实、未来和过去。

托尔斯泰《复活》的男主角聂赫留朵夫,一个曾经比贾宝玉更纨绔的贵族,中年之后见到被自己年少时所强暴的女仆喀秋莎,而悔恨交加,走上了救赎的复活之路。这种人性自救和修复的模式,与《红楼梦》在整体上有可比性。而唐僧需要用取经来忘掉出家前的那一段心酸历程,其实也是这种模式的另一种呈现。换言之,聂赫留朵夫也可以被看作是取经之前的唐僧。唯一不同的是,聂赫留朵夫干了坏事而心慌不安,唐僧则是因父母的遭遇而情何以堪。

聂赫留朵夫不会唱“好了歌”,也不可能听到“甚荒唐,反认他乡是故乡,到头来都是为他人做嫁衣裳”的道理,他只不过是比唐僧更靠谱、更生活化、更偶然地走上了西天取经的救赎之路。反观唐僧,在个体灵魂救赎的西天取经路上,因为满满充斥着他先验主义一般对佛教的好感,以及他对天庭、人间与佛门的三重责任,而反使得心灵救赎的意义大打折扣了。

从这个角度揣摩,我们只能对整部西游和唐僧本人报以遗憾了。

唐僧不管是在做“江流儿”前,还是在遇见唐太宗后,甚至在西天取经路上,都可以做一个比聂赫留朵夫和宝玉都更丰满的贵族。可是,似乎是天妒英才,各方面的需求,把他挤压成我们今天所看到的这个衰样。

本来“江流儿”的情节是清代人在原创吴承恩的大著里硬塞进去的,但清人虎头蛇尾,只塞了一个开头,后面其他地方就全都沿用吴承恩的路数,这就给读者造成了一个很坏的印象:似乎,唐僧对于他爹妈的遭遇与他自己的身世,看得很淡,大有一种既然都已经发生了,就不要去多想的鸵鸟埋头的做派。

要命的是,唐僧即便是一个比宝玉的小厮茗烟更为普通的小角色,他也会觉得自己的使命就是一心向佛,为全国人民带来西方最为先进的思想文化——佛家大乘经典。这样的境界真是只有老百姓,没有自我,看起来高大上,实则严重损害了悲剧人物困在自身命运漩涡里的巨大戏剧张力,也失去了让我们看到一个贵族如何与整个生存环境抗争的大好机会。

简而言之,唐僧可以做贾宝玉与聂赫留朵夫,但是,西游文本的各种机缘,使得这种可能性从一开始就灰飞烟灭了。不管是吴承恩原著的毫不涉及,还是清人的浅尝辄止,都只能维持一个唐僧心中只有亿兆百姓的假大空形象。

但是,反过来一想,唐僧只顾取经,对自己的高贵出身和父母的遭遇采取彻底屏蔽的做法,还真能体现出他的平民主义色彩。以唐僧的视角观之,任何人,不管家世和本人的素质如何,都可以凭个人的意志力取得真经,获得成功。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西天取经,为民消灾,谁都能干。

如果唐僧真的就是这样一种平民主义的观念,那么他就太幼稚了。至盘古开天地以来,历史的发展是人民创造的,但人民中的主要成分还是王侯将相。那些有家庭条件成为王侯将相,却又不愿意做、或阴差阳错没有做的人,就成了我们看到的贾宝玉、聂赫留朵夫、一休(日本高僧)、源氏(日本小说《源氏物语》中的男主人公)等等。

当然,我们不能对“平民天子”类型和靠自我奋斗发家的人视而不见。只是,在同等条件下,唐僧和贾宝玉那种类型的人,上演人间悲喜剧的机会要大于茗烟这样的小厮。当机会摆在所有人面前的时候,宝玉、唐僧、聂赫留朵夫诸人成功的概率要远远大于茗烟。

有的人,如宝玉、唐僧与聂赫留朵夫,一出生,就是有故事的人。他们的资源允许他们不管是出家,还是“在家”,不管是用情专一,还是如西门庆一般精尽而亡,都可以无限的精彩与蹉跎。就好比西游取经的领袖是唐僧,而不可能是八戒和沙僧。即便唐僧的传奇被扼杀不少,但相对来说,他依旧是西游中最传奇的人物。奈何之,谁叫八戒和沙僧没有一个传奇的爹妈和一个传奇的过去呢?

如果真要拿一个西游上的人物来跟贾宝玉做比较,第一人选应该是孙悟空,而非唐僧。当初悟空从东胜神洲的花果山,不远万里,来到西贺牛洲,找须菩提祖师学艺,早就完成了一趟从东到西的“取经”求学之路,接着他大闹天宫,达到人生的最高峰,最后被如来惩罚,压在五行山下,遭遇到了“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痛彻前非,悟空至此走上西天救赎之路。悟空才是如宝玉一般,经历了一番富贵温柔和天崩地裂的对比之后,才皈依了佛门。

如果非要从红楼上拿一人物来跟唐僧作比较,第一人选也非宝玉,而是贾政。唐僧的卫道士形象真的毫不亚于贾政。

拿唐僧与宝玉作比较,基本是不伦不类的,像一个伪命题,比把聂赫留朵夫跟唐僧放在一起说事,更令人纠结。可是,我们实在不能容忍别人把宝玉与悟空放在一块,也更不愿意看到唐僧与贾政走到一起。所有的比较都陷入了一个大坑,只是坑大坑小的区别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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