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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采与哲思

(2019-09-24 15:1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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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历史

苏轼一生,政治路途坎坷不平。宋神宗元封二年,苏轼反对王安石新法,以“诗文讪谤朝政及中外臣僚”的罪名被捕,后来有幸保全了性命,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在黄州期间,“其学日进,沛然如川之方至”,于是《赤壁赋》应运而生。
  人在逆境中,由于心态和行为各不相同,所以结局也会各不相同。苏轼在黄州期间,没有颓废,没有沉沦,他旷达超脱的人生态度使他化出种种新奇。他的超脱旷达源于何处?是浩如烟海的经史?浩如烟海的经史只能使人满腹经纶,秉承治人治于人,张扬入世的那一套,而正是因循着那一套,他才被迫远离京师,背井离乡,被流放到他方。他困厄中而不委顿,这种精神到底来自哪里呢?苏轼毫不隐晦,他说他喜好庄子。“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庄子》人间世)苏轼深得庄子旨趣,深谙无用之用哲理,他曾感慨道:“吾昔有见于中,口不能言,今见庄子,得吾心矣”。他写诗高歌,“自言其中有《至乐》,适意无异《逍遥游》”。读读他的一些诗文,我们可以清晰地读到,他是多么感激庄子,感激庄子给予他立于天地的力量,给予他喷涌流淌的创作 源泉。
  “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预科泛舟于赤壁之下,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举酒属客,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少焉,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这是《前赤壁赋》的开头文字,意象之美已现。苏轼的《前赤壁赋》,先写天、地、人,写天、地、人三者浑然交融的境界。《前赤壁赋》开端就交代“苏子与客泛舟”。苏轼在诗文中,不只一次写到泛舟,他把解脱精神桎梏,争取精神自由的希望写入泛舟的意象中。他在一首词中写道:“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余生何其短暂,江海却是永恒,把余生寄于江海,寄予永恒,是一种多么旷达超脱的境界!读他这样的词句,对理解《前赤壁赋》中的与客泛舟很有帮助。
  苏轼笔下的泛舟意象,大抵都是“不系之舟”,即任其所为任其所止之舟。在《赤壁赋》中,“苏子”与“客”泛舟于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的环境里,写道:“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作者对这种美妙的心理的陈述,令我们立刻联想到庄子《逍遥游》中的“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的文字,想到庄子《田子方》有孔子请教老聃的记述:“孔子便而待之,少焉见,曰:‘……向者先生形体掘若槁木,似遗物离人而立于独也。’老聃曰:‘吾游心于物之初。’”原来“苏子”苏轼所说的遗世独立也出自于庄子。形体好似枯槁之木,好似遗弃了万物,而遨游于清虚空寂的独化之境,那是庄子笔下得道者的形象。形象枯槁似乎缺乏光彩,大煞风景,可是精神却得到了自由和无比快乐。不物于物,摆脱精神桎梏,遨游于逍遥之境,那才是道家所主张的理想境界。老聃回答中的“物之初”,指的是天地万物的本始状态,本始之境至真至虚。庄子崇尚自然,主张绝对的精神自由,所以才通过老子与孔子对话这样一个寓言故事来宣扬至真至虚的大道理念。
  苏轼与“客”泛舟,物我相融,缘于一种化境的出现。苏轼“遗世独立”与庄子的“遗物离人而立于独”,都是“忘乎物,忘乎天,其名为忘己。忘己之人,是之谓入于天”的描述(参见庄子《天地》)。人如果不成为外物的奴隶,能摆脱物欲所带来的困惑,才会体验到回归自然的美好。苏轼身在黄州,面对壮丽江山,心灵得到净化,写出诸如《大江东去》等等那么多传世之作,我们广大读者都要代替他感激先哲庄子呢!
  在黄州期间,苏轼写了的一首《临江仙》,其下片全由《庄子》化出,他写道:“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湖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庄子笔下有“汝身非汝有也”的文字(参见《庄子知北游》),有“全汝形,抱汝生,无使汝思虑营营”的文字(参见《庄子庚桑楚》)。苏轼这首《临江仙》,与庄子的那些文字,它们之间的源流关系是多么的清楚,它们完全可以共同为《前赤壁赋》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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