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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酉水河上的鱼鹰

(2017-05-14 14:27: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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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地址:酉水河上的鱼鹰作者:湾里人

           酉水河上的鱼鹰

 

红旗小车像一匹受惊的黑马驹,在栈道似的公路上飞驰。左边是刀斧手般的绝壁,右边是温婉若玉的酉水。没有白浪,没有撑弯的竹篙,也没有鹰似的鸬鹚。我闭上眼睛,三十年前的沙洲,礁石,芦苇,湍急的河滩,上溯的渔船,吆喝的船工,便如浮云一样飘渺悠忽;那闲闲地立于船头的人却渐渐清晰起来。他身材健硕,双眼如鹰,却长发飘飘。突然他轻舒猿臂凌波远去!我一惊,催道“要快!”我想也许见不到外公了!

外公一向身体硬朗,88岁了,尚能帮着晒谷,垛猪草,尚能喝二两米酒,今年才减了饭量,五月份才患的病.刚放暑假我们去看了一回,外公说不要紧,说我们忙,叫我们回去。今天早晨大舅打来电话,让我们快去。“再快一点!”我说。

这条老公路,几乎被遗弃了,如果不是赶路,一般都坐火车,或绕省道。车像一头发怒的公牛,颠狂着,喘息着。车身滚烫,要是慢一点准会将外面晒得发蔫的芦苇点燃,或者被仿佛冒着烈焰的万丈岩壁点着,车就这样一惊一乍地逃离着。我双手紧抓靠背,感到酉水一会儿急剧下沉,一会儿又悠悠上升,仿佛要漫过头顶,就像小时候初学跳长绳那样,眩晕,失重,慌乱,我深呼吸,重又闭上眼睛……

外公被称为白河上的鱼鹰。

外公的家却安在永顺县长官区一个叫撮溪的小寨里。寨子对面是山,背后是山,屋脚一条小溪,溪水从左边的断崖上跌下,一路马不停蹄地向右突奔而去。寨子整体上酷似撮箕,要是将箕口抬高,再怎么大的鲤鱼也只能困在里面了。好在外公的大半辈子是在离这儿不远的大河上渡过的。大河,是高坪长官一带人的叫法,也有叫白河的,书名叫酉水。依成年后的我对外公的认识,青壮年期的外公如果在撮溪度日的话,那么不是为了避难也多半是为了修行。但是小时候的我在这里一住就是十天半月,总觉得这里比自己的家还好。只是很少见到外公。听大人们说,外公在很热闹的的王村森工站工作,偶尔看到外公扛着黑挎包回来了,他除了给我一两块糖吃外,好像从不哄我,也不问我娘的情况。但他的脸是温和的。可他的样子呀,说话走路呀,与匆匆忙忙、讲话用手打着比方的舅舅、舅娘大不一样,个子也比他们高大得多,因此我有些怕他。印象中外婆的话很多,她的房里挂着白色的帐子,还有一股香味,这是我从没有闻到过的。

有一天,外公回来了。小寨立刻热闹起来。狗吠,鸡叫,人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推磨的歇了手,舂米的停了脚,打草鞋的直了腰,全笑盈盈的站出来。“二叔”“二公”“公公”地叫成一片。外婆最后出来,只见她款款走到岩墙边的柚子树下,“宋排头——”声音绵绵软软的,然后伸过细长的手将外公用黑布伞扛在肩上的黑亮、鼓胀的提包接过来。之后众人慢慢散去,寨子里恢复了平静。外公从外婆手里一一接过洗脸水,洗脸帕、香皂,一面洗脸,一面听外婆讲话。

让我琢磨了许久的是“宋排头”这名字。常听奶奶说,我外公叫宋太学,外婆姓张,是后娶的,比我的亲外婆还要长得索利。我的亲外婆姓肖,是施溶溪码头上大户人家的小姐,裹着小脚,最会挑花绣朵,我娘十二岁时她就病逝了。我可从没听说外公还有“宋排头”这个名字 。为什么外婆要叫他“宋排头”呢?我虽是虎年生人,却胆小如猫,从不敢多问一句话的。因为即便大着胆问了,得到的往往是一声喝斥“大人的事,多嘴!”于是习惯于独自揣摸了。我认定外公肯定是因为长得高大,站队时总是排在前头的,所以才有这“宋排头”的名号的。直到看见王村公路大桥那年,我才明白远不是我想的那样。

记得那是快过年了,父亲带着我和两个弟弟去王村看望外公,也顺带看看修大桥。我是第一次出远门,而且早听说王村比施溶溪码头要闹热得多,所以鸡啼三遍就起来了。只记得沿河都有渔船,篷船、敞船仿佛一律黑黑尖尖的;船舷上都有鸬鹚,黑漆漆默不作声,鹰似的。只记得脸被河风吹起了麻碴子,脚也走痛了,走肿了。只记得爹叫我们看大桥时,我被那比炕笼粗大得多的桥墩吓了一跳,只觉得天旋地转,大弟弟戴的黄色军帽也掉下来了。天麻黑时,我们终于到了。外公微笑着“哎!”“哎!”地应答着我们的叫唤。我第一次看到了不是木板做的房子和洁净、整齐的床铺,又闻到了外婆房里的那股香味。我坐在凳子上,双脚高高地搁在火盆上烤火,新鲜极了,尽管脚板心针锥似地疼。二弟却还能走来走去,他一直是爹背着的。

“宋排头,来客人了?”一个年轻的叔叔探身说道。

“他叫我外公‘宋排头’,他比我外公还高呢?”我很疑惑。这时,一位老人家衔着长长的铜嘴烟袋进来了——后来我们叫他彭公公。他说:“排头,你这里挤,可到我那边开个铺……”

“宋排头”“排头”,第二天,我听见很多人都这么叫外公。外公应答着,很习惯的样子,叫的人也好像只知道他就有这名字,不像开玩笑,相反很恭敬。我当然很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有一天,彭公公脱下长长的胶布衣坐下来吃烟了。我们很高兴,因为彭公公给站里的菜浇完了粪就下雨了。下雨了,彭公公准会坐在火盆旁吃烟,准会给我们讲古。彭公公讲,森工站放排下沅陵,总是离不开我外公,只要有外公站在木排前头理水,看溶口,就是风浪再大,搬招的人也不怕的。酉水河滩多浪急,翻船打排是常事。尤其是涨端午水的时候,红褐色的河水宛若一头头发怒的老水牯,埋头狂跑,偶尔回头怒目,叫人心惊胆寒。水退以后,芦芭茅蔸脚,驼刷子树上便可见一具具尸体,泡得胀鼓鼓的

“可你外公的木排从来没出过事。就是下茨滩,过高截洞也没见他慌过神。他口里还衔着这么长一截烟袋。每次下沅陵放木排,站里人都争着与他做搭档,一来二去大家都喊他‘宋排头’真名字反来没有几个人喊了。”彭公公讲几句又吃一口烟,铜烟袋嘴儿黄黄亮亮的,一会儿衔进去一会儿又滑出来。他的眼睛眯着,慢慢腾腾的;有时睁大眼睛,还用手比划着。。。

不知怎么的,我的眼前,从那以后,就时常浮现出这样一幅图画来:白浪翻滚的施溶滩越来越长,越来越高,一直涨到天上去了,一下子又变成漫天的洪水,涛声吓人。这时一块一丈见方的木排出现了,排上一人,身穿布扣对襟白汗衫,项上搭一根长汗巾,腿成八字,稳稳地站在排头,手撑竹篙,口衔烟斗,随着滔天的大浪,一下簸上云层,一下又跌入谷底,他的双脚像钉在排上一样,微陷的双眼始终柔和地眯缝着,那神色仿佛一调皮男孩子架着木板在小溪里戏水……但是,真正面对正眯缝着眼睛吧嗒吧嗒地吃烟的外公,那幅图画却又不见了。外公见我呆呆的样子,便从口中滑出那黄亮亮的铜烟袋嘴,说:“没神气,就出去玩耍去。”我是多么想听听外公自己给我讲讲他当年是如何跃下洞坎,又如何绕过暗礁,如何避开漩涡的呀,可外公从来不说。

当我渐渐懂事时,我发觉外公似乎对我爹不太满意。“弹匠,专爱弹人。”外公说这话时,虽然只是淡淡的语气,但我感觉得出他是嫌我爹只得个嘴巴,没有我娘便不成事。我虽很不服气,但是我爹却一脸的讪笑,给外公又递烟又递茶,还左一声爹右一声爹的。凤滩修坝时,大约外公也退了休,回到撮溪住着,爹便常让我和弟弟去接他来我家小住。外公往往住一天吧或歇一夜就要走。我便在心里琢磨着,外公来到沙湾,不是来看他女儿我娘的,也不是来看他外孙我们的,多半是来看大河的!因为当我们每次去撮溪这个远离大河的小寨接外公时,外公都要眯缝着双眼斟酌半天。他翘着二郎腿悠闲地吸着烟,微陷的双眼,眯缝着,久久地凝视着一个地方,仿佛已看到了白浪滔滔的酉水河,看到了一张张木排踏浪而下,渐渐地整个脸上便现出极难得极温和的微笑来,我就知道外公要答应了。只见他猛地放开二郎腿,将烟袋杆一顿,说:“好!下大河去!”一个在白河上摸爬滚打了六十余载的人,一个人称“宋排头”的人,三天不见水而不发慌才怪呢!

我疑惑不解的是:究竟是什么让我爹那么佩服外公,是爹的礼貌和孝心,还是外公有什么特别的本领?我爹可不是肯轻易佩服别人的人。有一次,我乘爹心情好的时候,问正在织网的娘:“外公打鱼比得上我爹吗?”

娘不屑地笑了,“你爹?给你外公提草鞋,他还嫌慢呢!”我心一惊:“坏了,一向自负的爹又要跟娘吵架了,没想到,在一旁铸网脚的爹笑了,那是服气的笑。我放心地寻根究底起来

“你外公用的网,你爹撒都撒不开,勉强撒了,顶多簸箕大一块,”娘停了织网,神色自豪起来,“你外公用的网,网衣子只有4两,那赶水好快!是你外婆用蚕丝织的,和网脚一起13斤。哪个有他那样的身手!”娘说着起身比划起来:“他理好了网,这样端着,站在滩边岩头上,看准了然后这样弓下去,弓下去……猛然子撒网出去,人也猫儿一样一个花纵子跟出去,网到人到。‘刷!’一个团转,网脚已塞好。手掐口咬……青梆梆儿、刺头沙,王鲤鱼,岩鲤鱼,一条一条地往岸上甩……”

8斤的网,你外公打得到三丈多远,我顶多撒一丈多。”爹这是补充说明吧。

娘又说:“遇到个把月不落大雨,河水干落了鞘,一眼看透底,哪个都莫想打到鱼了,只有你外公照样下河,从不落空。”

“水小了,不是更加好打鱼吗?”我插嘴问。

“我顶多打得了绿豆儿水,打清水鱼,不敢架势!”爹竟这样谦虚。

娘重又拿起网簪,边织边讲:“透清的水,鱼快些还是人快些?一般人只会打浑水鱼。就你外公……他十岁就下河打鱼,就靠打鱼起的家,沿河一带都喊他水媒子,又喊他‘鸬鹚’”

“连施溶溪码头上麻狗公公都不是他的对手。”爹铸完最后一模子锡脚,禁不住接着娘的话说。

啊,这麻狗公公我早听娘说过的。“麻狗”是他的小名,与他同辈的人都这么叫他。他住在施溶溪码头的一角上,下面深深的便是白浪滔滔的港湾。这是白河最吓人的一段,小时的我最怕这里了。白浪翻滚,在老远的地方就听到沉闷的涛声了。因为这酉水河从王村上面一路奔来,目光被左岸这个风姿绰约的码头所吸引,心急火燎的,冷不防一头撞向横在河中央的断崖脚下,发出闷雷般的狂啸,激起的雪浪又撞向黝黑的崖壁,那崖壁便鬼魅一般狞笑着,注视着上下船只。这雄奇的港湾是通向码头的最直接的“通道”了,可是,无论是上行船还是下行船,都得远远地提防它,渡船也得在它平缓的下游地带渡客,任客人自行攀岩爬坎,然后通过码头的官道进街。麻狗公公的一间茅屋就高高地悬在崖上。仿佛是就崖栖身一般。别看他腰弯得像茶壶把儿,见了鱼可就是一把弹性十足的钓钩。三九天透河雪,也要乘鸡叫二遍,鱼上滩吃食时下港湾撒网,很少落空。因而人称“码头老鸬鹚”。有一次保靖渔船下来了,保靖渔人善用鸬鹚。他们泊船港湾时,发现鸬鹚异常兴奋,断定下有沉鱼(偷悄炸鱼的人,往往心怯,判断也易出错,以为炸药一响,有浮起来的就是得手了,否则又放空炮了,其实不然),忙赶鸬鹚下水。正巧麻狗公公搬网下河,见这情景,一个“闷公”栽下水,半晌才与鸬鹚同时露出水面,只见他腰上,手上,嘴里,全是鱼,而那些鸬鹚只是口衔一条,气得保靖渔人用槁子直打鸬鹚。

“我外公比他还厉害?”爹却不从正面回答:“你外公下水捞货离不开他。”“捞什么货?”“为什么要捞?”一路追问总算弄明白了,不轻易服人的爹为什么那样对外公毕恭毕敬。外公十五岁就从小寨上搬到大河边“闯世界”,凭一身好水性打鱼,撑船,放排,替人打捞沉船,后来招为正式职工,退休后仍被延用。沿河一带的俗话讲:界上老瓦想河里鱼吃,那河里老瓦吃什么?是的,外公没有几下子又怎能在人口稠密,商贾聚集的白河流域安身立命?

原来酉水河从龙山里耶一路向南折向东后经保靖,过古丈,永顺,至沅陵与沅江汇合,或迂回缓进构成漩涡,或一路任意挥洒如狂飙突进,轰轰烈烈如野马奔腾形成险滩,或偃旗歇鼓修养生息构为深潭,给凭借水运与外界勾连的沿河山民、商贾带来了便利,也带来了灾难。翻船打排常有,漂尸浮首常见。救难、捞货就成了沿河一带一种职业。当然这得有极好的水性,只有号称“水媒子”的人才敢接这种活。

外公第一次给人打捞货物是在顺港滩。之所以叫顺港是有条叫顺港溪的小河在这里汇入酉水。酉水到了这里被硬生生地归整在一条狭长的甬道似的河床里,甬道的北岸是来势汹汹的顺港溪,南岸是关帝坡,一概的岩山,壁立千仞,草木不生,只山顶上长着直标标的树。这顺港滩比起它上游的港湾来凶险多了,水深流急,浪涛震荡声闻数里。名为顺港实为难港。时值隆冬,一艘满载年货的大船,由沅陵上来,过顺港滩时,拉纤中的一老人,脚踩在结了青光凛的圆石上一滑,扑倒了,他的孙子一愣,也被拽倒,拉纤的哗啦啦倒地一片。船老板狠命撑篙,但是,船乃逆流而上,更兼货重水急,这下便如脱缰之马,眼看一串拉纤的就要被拽下水,正惊骇之际,却止住了。原来船翻了……

外公等人赶到边,货主摆出光洋三个,说至少要捞起哪些金贵的货物。这时天已过午,淡淡的太阳光抹在壁立的悬崖上,抹在崖头上落光了叶的直标标的树上。一两缕青烟幽幽地升起来散开去,外公看着长自己六七岁的搭档双手掐蕨,两眼微闭,嘴唇翕动,想笑却抑住了。该外公的了。只见他一咬牙,一个闷功栽下水,。。。直到货主满意为止。外公拿了钱,为娶外婆置办了必备的家产——在酉水河畔施溶溪码头对岸,起了一幢五柱四的的房子。第二年开春的时候,外婆就坐着花轿进门了。

当外婆怀上大舅的时候,正值五月。大端午前后涨端午水了。“十三磨刀水,十四修猪水,十五龙船水。”统称端午水。到了农历五月十五大端午那天,雨停了,河水可是涨到颠峰了,褐色的河水仿佛千百万头发疯的泥牛拖犁携夹向山外狂奔。外公一边帮着外婆准备去娘家拜端午的粽子、面条等东西,一边不时探头看河水的涨势,看河对岸的码头上那只渡船。

正在这时,有人来了。那是专门跑脚赶请“水媒子”的人。外公知道是请他去捞船的。原来这只保靖船,装的是太师椅,牙床和铜铁器,是为一大富人家运送的全套嫁妆。船过七丈湾时打了。七丈湾,顾名思义,水深七丈,无人敢在这里打捞东西。加之河水猛涨,谁敢冒险呢。但船主赔不起,只好把打捞费加到四块,但仍无人揭榜,只好雇人赶请外公。外公嘱咐一下外婆,吆喝一声搭档就跟人去了。

外公陪人走汗路,第二天上午才赶到。俗话说易涨易消山溪水。酉水河多靠接纳沿途大溪小河水,所以消得一丈多了。外公把大件的东西捞起后,就告诉货主说,他们特别交待的那件贵重的东西怎么也找不到了。船主佩服外公的本领,也佩服外公的为人,当然毫不起疑。其实外公第一次下水时,就看到了那宝贝——小水桶大的锡柱。在水里也有百把斤。外公起心了:这可是铸网脚的好东西!他抱起锡柱向下游走了三丈多远,把它藏在急水处的一块圆石旁,再回到原处抱起紫檀雕花太师椅才露出水面。我想,外公当时一定很脸红,只是在场的人只顾他们的货物去了,或者只顾看热闹去了,没发现而已吧。

外公瑟索着拿了四块钱快速离开了,说是要赶另一处场子。等船走了许久,外公才从一阴凉的隐蔽处坐起来。他下水去取那东西,可是他找不到了。他浮出来,看方向,定位置,没错,是这儿!他想。又下去,还是没见。再浮出来,站在一高处再打量,他的嘴角浮出一丝瞧不起自己的笑意:怎么早不往下游去找呢!一个很美的跃姿,鲤鱼上滩一般再次下水——许久,他才露头,又是两手空空。他像霜打的茄子,坐在一块突起的礁石上。他健硕的身躯在黧色的磐龙般的礁石上显得很羸弱,那柔韧的腿脚现在有些僵硬。两天了,一天赶路,一天下水,水淘人啊,哪有不蔫的?不过他好像不全是因为这。他埋下头,猛然,他将一块光洋抛入湍急的酉水河中。许久,才踽踽地离开了。

后来外公不止一次地说,不是自己的东西千万莫要。他仿佛是为了说这件事才提一下当年他怎样捞货物的。也唯独说这件事时,才不像平常往日那样轻描淡写。

外公的名声是越来越大了,但是他每次打捞却少不了一个人。那个人就是麻狗公公。麻狗公公会祭江,甚至会遥祭,但不太爱说话;外公善潜水,能一口气憋一袋烟的工夫,也不太爱说话。两人一聚,往往在吸烟的时候只“嗯”“嗡”的几声,一个最周全的打捞方案便拟定了,不需要酝酿盘算很久的。把娘叙述的意思翻译过来,他们简直就是“绝配”。连分红时也就是几个“嗯”“嗡”的语气词。尽管外公有“工作”,尽管麻狗公公是纯粹的农民,打捞费一概二一添作五。可那次外公却独自下了河,为的是打捞费。因为船主与外公一向划得来,姓肖,拐来拐去还是我外婆的远房兄弟。外公不便收打捞费,也就不好意思邀他的老搭裆了。

船搁在施溶洞头的篾簟岩上。篾簟岩接近圆形,岩面平斜,可摊放两床篾斗簟,故而得名。它左临深潭,右临奔腾咆哮的施溶滩,正常水位时,也就是五尺来深,可就是这个含而不露的石板,害得多少舵手大意失荆州。船、排搁浅在上面,慢悠悠地打着旋儿,任你竹篙撑弯了,胁骨挣断了,它就是我行我素,仍旧不紧不慢地打着旋。外公一边走,一边默神:水又不深,刚交秋,也不冷,时间又不算晚,离太阳下山起码还有两袋烟工夫,不祭江,也许不要紧。可是外公一下水就后悔了:他仿佛走进了无底的水府中,怎么栽也栽不透底。鱼、虾越来越大,洗澡盆大的团鱼,碓码大的虾子,炕笼大的青鱼,人头鱼身的娃娃鱼,一一现身,鼓眼喷腮地慢慢朝他围拢来……外公只觉得浑身瘫软,毛发倒竖,要不是那一身特好的水性,要不是灼灼的秋阳,外公早被邪气缠身,葬身水府了。那一次险遇,使外公卧床半月,请人“打扮”一番,半年后才渐渐恢复元气。

我想:假若外公也会祭江,那他就是酉水河上的河神了,偏偏他不会。论打鱼,他不及上河的渔王毛二;论栽闷功捞物,他离不开他的搭裆麻狗公公,这也许是天意。人啦,哪能样样都会。外公之所以温文尔雅,从不夸耀自己,从不道人短,特别是退休后,拿着国家发的160几元退休金,竟感到受之有愧,是不是他深明此理?

 

我们赶到撮溪时,已是午后。寨子很静,连一声蝉鸣也没有,屋脚的溪流依然叮咚,满目青山被偏西的太阳涂抹得无限美好。外公的屋子静默着,任人们轻脚轻手地进进出出。我走向外公的床前,外公仰面躺着。这哪里是外公!分明就是一副骨架,一副被黄褐色丝质网衣子包裹着的骨骼。他的嘴微微地张着,眼睛深深地陷了进去,只有高高耸起的颧骨和宽宽的额角还能证明,这就是外公。我伏在他耳旁叫他。舅舅说,他心里明白,耳也很好,只是无力回答。我握着他的手:“外公,你会好的,等秋收的时候我们提些谷壳、小米下大河打鱼去。我们不坐班船,我们自己划一只小船,慢慢地荡桨,看看顺港,劫滩,高截头,给我说说您当年是在哪个滩头上打得那条大王鲤鱼的。我大舅说他弄不起那条鱼,抱在怀里,它往下滑;扛在肩上,鱼尾巴刷他的屁股,他都快急哭了。你还要给我说说你在施溶洞的哪个地方看到簸箕大的团鱼的……我看到外公的眼窝里湿润了,继而有浑浊的泪溢出来,我也双眼模糊了。大舅、五姨,我娘,抽泣起来,屋子里静静的。

20027 28 日,外公去得很安详,临去前半个小时还要人扶着上厕所小解。我望着躺在油黑发亮的老式雕花床上的一副瘦小的骨架,望着那深深地凹陷下去的眼睛,怎么也将他与身手矫健,目光犀利的“鱼鹰”联系不起来。唯有这白色的蚊帐,淡淡的当年的香味,还有早在外公退休前就去世的外婆的沙沙的“宋排头——”的叫唤声在提醒我,这只是副骨架。不过,它是上天造物时赋予鱼鹰的独有的坯子。它,即将放入棺内,纳于青山;它的魂已回归白河,回归酉水。因为鱼鹰是属于江河的。

愿外公永驻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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