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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我需要许多太阳》在豆瓣阅读上架

(2018-02-26 11:50: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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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需要许多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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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我需要许多太阳》在豆瓣阅读上架


我第一次见到荆玉花,是在金桐树街的那个桥洞下面,这个故事不完全是关于她的,但是我想应该从她讲起。再次回想这一切的时候,我的内心竟是如此平静,这是我所始料不及的。金桐树街,这个曾经留下我诸多记忆的地方,如今早已不复存在,仅成了一堆零星散乱的尘土,浮现在我的脑海当中。荆玉花就是我在这条街上碰到的,她冰冷的眼神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撞上了我,令我措手不及,在这之前,我确信我从未触碰过如此垂头丧气、如此令人惶惑的目光。她的头发稍有些乱,裤腿很宽松,风从街口扬起时,她整个人就显得极为单薄。这不禁让我生出一些同情之心,但我能从她的眼光中观察出,她是个极其要强的女孩子,她宁愿在街道上被冻得瑟瑟发抖,也不愿旁人施之以任何的怜悯。当然,这一点,仅是凭我那根敏感神经的一番空想,但在好几个瞬间,她的那会令常人疏远的目光与神色,却让我感到格外亲切。我不自主地多看了她几眼。后来我经常去金桐树街上溜达,渐渐发现她总会准时出现在街上的某个地方。

几乎是在每一个夜幕降临的时刻,她都从桥洞下面拐上来,直到将自己埋在汽车站附近的人流里。有时,我发现她在某个台阶上坐着,有时又会发现她不停地来回走动,她也不和周围的任何人搭话,但你可别以为她是个女骗子,我的意思是说我从她的举动和神色里能够判断出她并未怀有什么坏的想法。在这个城市,金桐树街和汽车站无疑是人流很大的地方,她为什么总是选择去这两个地方?打我第一次见到她起,这个问题就不停地闪现在我的大脑里。有时我甚至觉得,这个人的行径和我内心深处的另外一个世界里的活法竟是如此相似,以致让我一度为之着迷。那天,夜幕降临,我从金桐树街走了上来,她一直就在我的前面步行着,好几刻钟里,我真希望她突然消失在夜幕当中。在汽车站附近,她终于停住了脚步,她就那样站着,像一个刚刚降生的婴儿,茫茫然然打量着周遭的世界。我站在距她不远的地方,神情恍惚,细密的眼神始终在她的身上徘徊,我渴望能够发现一些什么。街上的路灯很亮,我发现每当灯光落在她的身上时,她的身影就显得格外虚化,似乎隐隐缩进了一种不平整的黑暗当中。

就这样,我被荆玉花的背影定格在了二零零四年的某个傍晚时分。其时,我和康乐尚未在城里安顿稳妥,仅凑合住在城郊附近的一个村子里,屋子面积虽小,只搁置了两张窄床和一个木柜子,简陋是简陋了些,但便宜得很,以我俩当时每月的经济水平来算,也只能住了这般屋子罢。康乐临时跟着一位师傅在一家维修公司里学修车,他喜喝酒,每天晚上回来时手里总会提着喝的仅剩下少半的一瓶啤酒,他故意学着醉酒的样子,摇摇晃晃地说,狗日的,啥时才是个头啊!我看着他,嘲笑道,那你有本事辞了师傅去另立门户呀。他望着我,眼里几乎快憋出了晶莹的泪水,不禁又闷着脑袋对着酒瓶猛灌了几口。康乐大我两岁,我俩从小一块长大,爬过山,滚过沟,放过羊,上学时别人欺负我,他都会第一个挺身而出,可以算得上是我的生死之交了。除了喝酒,他经常在我出门后,一个人便躺在床上,陷入沉默,小小的天花板,成了他眼里唯一的天空,好几次,他突然笔直地坐了起来,愣在床上,仿佛巨大的孤独沉沉地压住了他。

相比康乐,我的处境可能要更糟糕些,他至少还有份工作,每月领着一点微薄的薪水。我自进寿城以来,啥活都没寻下,整日埋在屋子里写一些根本没法发表的小说。康乐只要见我伏在桌子上写东西,就粗着脖子骂道,狗日的,整天就知道写,写死了去算球!我当然明白他的意思。这样整天不出门,黑白颠倒且不说,没有经济来源是摆在我面前的也令我最为棘手的问题。我只能向他借钱,他每次在给我钱的时候总会骂道,要不是一块耍大的,我就当不认识你!我谄媚地笑着说,哈,好我的乐哥哩,不是一块耍大的,你也是我亲哥。他看着我,眼里充满了失望,就说,闲了你也出去找找,看能寻下活不,整天这样写,有用吗?你那些破东西能当饭吃吗?能换了衣服穿吗?真不知道你的脑袋是钻了鱼儿,还是被驴踢了。他话说得毒,我也习惯了,我们这个年纪,谁又能渴盼着一下子出人头地呢。我几乎将虚构小说当成了我的全部生活,很长时间里,我以为我会在虚构中寻到尊严,会在无声的文字当中觅到我人生所有的快乐。

然而,荆玉花的出现,完全改变了我生活的走向。她如同圣洁的莲花一样,倏忽闪开在了我的人生轨迹当中,一下子就将我的心紧紧钳住,让我着迷沉醉。那段时间,正是我为钱发愁的日子。没有收入,也就意味着我每天只能啃点馒头,喝点稀饭开水,晚上怕影响康乐睡觉,于是就捏着手电在被窝里看书写作,白天康乐去上班的时候,我闷着头能睡上一整天,傍晚时分,因为无聊,就出门随处走走转转。当然在那时,我并不是抱着寻找写作灵感或者艳遇一位妙龄女子这样的想法的,出门闲转,仅成为我出于本能上对精神空虚的一种释放手段。让我意外的是在金桐树街的桥洞下面遇到了荆玉花。现在回想起来,我仿佛感到她就站在我的跟前,她那忧郁的样子,让我心里莫名其妙地感到紧张,脸色泛红。我只是躲在一边偷偷看他,并没有走上前去跟她打个招呼,但我发誓也就是在这次偶见后,她的模样便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脑海里,将挥之不去。

我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她。很久一段时间里,这种想已经发展到极为病态的境地,睡觉,洗脸,吃饭,上厕所,甚至做梦时我都会不由自主地梦见荆玉花的脸庞。她那忧郁的眸子不时会扎中我的心脏,让我在某个时刻里几乎为之发狂。我期望我会和她相见,能够站在她的跟前近距离地打量她身上的每一个地方,她的衣襟、眉眼、裤腿、坐姿、发髻、表情和气息将会最大程度地亲近我、覆盖我。对于一个女人,很大意义上,我是陌生的,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产生过这样着迷的感觉,我想我的感官是长期处于一种蛰伏的状态下的。直到遇上了荆玉花。好几天里,我的生活完全颠倒了起来,白天里我呼呼大睡,夜里康乐睡下后,我躺在床上,用被子盖严了自己,脑中就开始想起荆玉花,这时,我身体最为隐秘的地方,便如同奏响起了音乐一般,很有规律性地跳动起来。这种奇幻般的感觉让我迷醉,我不由自主地将手伸向了自己的下身里,云腾地就升了起来,我似乎能够清晰地看见躲在云层背后的太阳光,那种热辣辣的刺激,让我一连好些天处在了神仙般的境地当中,尽管我并不清楚神仙的境况和生活。

有了这样的体验后,神经上的欲念和身体上直观的感觉越发变得迷离缠绕,我的生活进入了一段恶魔般的循环当中。几乎在每个后半夜,我都会情不自禁想起荆玉花的脸,也会情不自禁地将手伸进那个私密的地方,越往后发展,我的欲念越发浓烈,熊熊大火常常会烧得我发出一些轻微的喘息声。康乐是在夜里起床上厕所时发现了我的响动。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又竖起耳朵仔细听了片刻,无疑,在那个年纪,他对那种绵延的声音也是极为敏感的。他喉道,狗日的,弄啥哩?!我听到康乐的吼声后立即掀开了被子,我快速地将手压在了身体下面,尽管手上沾满了黏糊糊的白色液体。我惊惧地看着他,好几刻钟,我的眼睛就那样一直睁着,不知该说什么。他瞅了我片刻后,脸上升起了一种在我看来是极为怪异又极为淫荡的笑容,他说,想女人了啊,我他妈的也想得很!说毕,啪一声关了开关,房间瞬间一片漆黑。

我一夜无眠。康乐睡下后不久便发出了如雷一般的呼噜声,我知道他是装的,他根本没有睡着,他的身体里也正在不断发出一种如干柴被点燃了的剥剥音响,我当然知道被他藏在被褥下面的印有性感女郎相片的彩色画报,我并没有揭穿他。我突然为我刚才的所作所为而感到羞愧,但在羞愧的同时我却不得不承认这种猥琐之念的美好,我陷入到了矛盾当中,精神上感到有些难为情。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当康乐的呼噜声再次传进我的耳朵时,我突然泪流满面。我并不清楚自己是在干什么,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流下眼泪,是因为什么?我连续追问自己了好几次,并没有寻到结果。也许我试图达到某种目的,这样的行径本身就是极为荒诞的。但是我不得不承认,荆玉花在我视野里的出现,是带有某些偶然性的,我隐隐感到她将会与我发生某些牵连。这样的感受,就如同在一片无垠的原野上,突然跃出了我前世里的爱驹,风云缭绕,燕雀孤飞。而此时的夜晚,月悬空中,雀鸟完全沉浸在了睡梦中。

这样好几天下来,我身形消瘦,眼睛也陷下去了一小圈,头发因长期未理而乱糟糟的,如同窝过一只鸡。康乐便在某个傍晚说,走,出去洗洗,当回神仙!我说,我不去了,我到街上去呀。他就一脸坏笑地说,街上看女人呀。这话一出,我的脸立即就红到了脖子根。他见我如此,又说,果然有女人了,今天就别去看了,我带你去逍遥一回。我并不知他的意思,他拉着我很快穿过了几条街,拐进了一条我几乎不曾去过的巷道。刚踏入巷口,我心便慌了。这条街不长,人很少,每户门面房都显得很小,门口几乎都是一个窄小的长道,道中搁置了一个长沙发,沙发上皆坐着浓妆艳抹的女人。康乐走得很快,我跟在他的后边,心脏不住地狂跳,那些女人中,有的正在对着手中的小镜子涂抹口红,有的亮出雪白的长腿呆望着街面上。我一直低着头,偷偷用余光打量周边的环境,说实话,我有些恐惧。每当我看到墙上洗脚房三个字时,我的脚下就不住发麻,我害怕极了,我不敢想象进入到这样的地方里。康乐突然停在了一家门口,他转过身看着我,一脸贼笑,没来过吧?我摇了摇头。他接着说,上一礼拜我店里的师傅带我来过一回,今天算是第二次。

进去后,我愣住了,我没有想到里面竟是如此热闹,环廊里面的长沙发上坐了很多的男人,他们抽着烟,目光是如此焦渴。康乐给我俩包了一个包间,我俩分别在床上躺下不久,两个衣着暴漏的女人就走了进来,她们上衣又紧又短,半个奶子几乎都裸露在了外面,刚够遮住屁股的短裙让我心中不住发热。我侧眼看了下康乐,他的表情怪异,眼里闪光,脸上似乎被一股炽热的气息所覆盖。其中一个瘦点的女人在我身边蹲了下来,在她就要给我脱袜洗脚时,我突然想起了荆玉花。她的脸,忽地闪进了我的脑海,迅速将我体内的任何一个地方占满。意识到此,我突然脚下一蹬,下了床,将鞋袜立即穿上跑了出去。我想象得到康乐在我跑后尴尬的样子,但我已顾不了这么多。

我来到了金桐树街,华灯初上,橘黄色的光线覆盖了整个城市夜晚,走在街上,一时间心中甚是寂寥。方才的遭遇如在眼前,难以想象若是此时还在那家洗脚店里将会发生什么,我不禁重重地呼了几口气,额尖上已冒出了虚汗。我就这样孤独地走在了街上,看着自己的影子随着路灯位置的变化而变幻着,我心事重重,脚步发飘。只要一想刚才那女人为我脱袜的场面,我就不住紧张,说是女人,其实我看来也不过二十多岁的样子吧。我感到罪恶,当然很大程度上,我觉得罪恶感并非来自我个人,在一种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进入到了这样的一个天地当中,我想我完全是可以为我自己进行一番辩解的。矛盾的是,回想以往我在夜间里滋生出来的欲望,在这样的一个时刻,按道理说,我应该是感到满足的,可实际状况却并非如此。我意识到了一些东西,也许在当时看来,我的内心在多数时候还是被美好的爱情所充满的。

我没有想到会碰上荆玉花,当然在我未和她搭过话之前,我并不清楚她的名字。我老远就看到了她,她一个人坐在街边的台阶上,你可以想象,在这样的一个夜晚,路上车辆匆匆,街边的法桐时不时会掉下叶子,路灯射出的光芒让整个街道显得更加凄清,这样的环境下,一个女人就坐在街边,那样的场景,着实让我情不自禁地感到悲伤。我至今都难以忘记当时的情景。走上前去,她竟在隐隐啜泣。我没有认出是荆玉花,思想上作了一番挣扎后,我终于鼓足了勇气轻声问了句,你没事儿吧?她听到后并没有立即回答我,而是将头埋在双膝之间,并偷偷地用手背抹了抹眼睛,片刻后,她抬起了头。当认出她竟是荆玉花时,我大脑瞬间就断了电,心中一片空白。她望着其他地方,眼中涌满了泪水。没事儿。她说。我一时心中又是激动,又是失落,激动是竟然和她搭上了话,失落是看到她那悲戚的脸庞,我心里七上八下,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我为什么会喜欢上荆玉花?这个问题缠绕了我很长时间,我经常陷入进这样无限的询问当中。后来我总算明白了,我那时因为种种生活和思想上的遭遇,身心俱疲,整个人几乎沉浸在了失落情绪之中,而荆玉花的出现,让我几乎在这个世界上看到了另外的一个孤独的自我,我自然而然地生发出了众多的复杂情感。我想,这个世上,再也没有比具备相同的情绪而更能让两个人接近了,毫无疑问,这种在我看来几近相同的情绪让我迅速在心里接受了荆玉花。是的,这并不是臭气相投,而是你在这个世界上,竟然发现了另外的自己。我这样说,也许很自私,但在我看来,所谓的爱情,何尝又不是这样的呢。她见我并没有走开,就有些疑惑地说,你认识我?她刚这样问毕,我心里就分外开心,我何曾是认识呀,好久了,我就在你的跟前观察着你哩,想到此,我不禁心花怒放。我说,算是吧。她看了我几眼,然后摇了摇头说,可我并不认识你。她虽这样说,然而并没有立即走开,从她的行为和口气来看,她好像并不排斥我。

我在她的旁边坐了下来,她愣愣地看着我,我原本是想说些什么的,可我最终还是保持了沉默。我突然发现,这会儿,沉默才成了我俩沟通的最佳语言。我清楚地记得荆玉花身边不远处的那个路灯,昏黄的光线刺在路面上,我俩身体几乎挨在一起,这在我实在是难以想象的,我相信是一种从身体里散出来的悲伤气质融合了我俩的内心,让彼此间靠拢在了一起。约莫过了一个钟头吧,我俩竟然畅聊了起来,无牵无挂的,无拘无束的,无边无际的,没心没肺的,没玩没了的,那种状态,对我这个嘴笨的人,陈述起来着实是有着一番困难。我们聊了各自很多以前的事情,互相倾诉了一些绵长却又微小的话题,哗哗啦啦,滔滔不绝,在我们眼中,世界早已不存在了,路灯也早已灭了,只剩下了我们,两个以往并没有过交集的人。寂寥吗?无声吗?是的,在后半夜里,街上已经没有一个人了,夜风吹在荆玉花的脸上时,她耳边的几丝头发不停扬起来又落下去,煞是可爱,好几刻钟里,我甚至鼓足了勇气想在她的头发上轻轻亲吻一下。

实际上我并没有这样做,在这样的一个时刻,也许倾听就已经足够了。她说的话很乱,丝毫找不到一点逻辑,其实那晚上我根本就没注意听她在说什么,我始终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激扬情绪左右着。毫不滑稽地说,我一直在认真听着她的诉说,可我并没有仔细去听她说话的内容,她说话时嘴唇上的任何一个微小动作,我都清清楚楚看在眼中。她说,风真大,这么一直吹,世界会变得冰凉吗?我朝着她点点头。她又说,要是一直能这样坐着多好。我回答说,我更希望如此。她侧过头看我,我突然感觉我的动作极为不自然,不知道目光该朝向哪方,是的,她那清澈的眼神让我紧张极了。她突然问道,你叫什么?我犹犹豫豫地说,秦雨。真名吗?她问。不是,是笔名。我回答。笔名,你还有笔名,真好玩。她突然笑了,这是我第一次见她笑。她笑得很灿烂,一点儿都不显得做作和矫情。见她笑得这么开心,我便问,你叫什么?她很直率地说,荆玉花。自此,这个名字便像毒针一样扎在了我的心窝里。

想起和康乐在傍晚时的行径,我不由得心惊胆战,如果我没有跑出来的话,也许早已会发生了什么。从某种程度上而言,这样的事情不正是我那个年纪里朝思暮想的吗?那我为什么要跑呢?我虽如此讲,但我却并不承认我内心肮脏或者邪恶,这种对肉体的欲望,在我身体还没发育成熟的时候,就已暗暗藏在了某个地方,我想谁都是这样的。荆玉花的出现,是偶然的,其实也是必然的,她在我人生中充当着什么样的角色呢?后来我终于想通了。那段时间,我高考失利,上技校父母又供不起,家庭的种种因素,让我不得不在十九岁的时候就开始直面人生,我这样一个长期生活在校园里的对社会根本不甚了解的懦弱角色,竟然在这样的年纪里就要涉足庞大的生活。我并不悲观,也不弃世,相反却在父亲含着眼泪让我再复读一年的时候,我斩钉截铁地说,我不念了!我闯去呀!我的语气很硬,容不得父亲再说什么。他晚年得子,甚知儿子对他的重要,因而在我这样说的时候,他只是摇了摇头说,走吧,翅膀硬了,你走吧。

嗯,在这样的背景下,我背着包袱和康乐一起进了城,可当我睁开眼睛真正面对城市的人人物物时,好多次我躲在某个没人的地方情不自禁地哭出了声。我抱怨命运的不公,抱怨社会的虚无,我的眼泪哗啦啦就砸在了我的脚下面,每次砸响的声音都会让我的心脏颤抖不已。我和康乐不同,他从小就大大咧咧,性情开朗,反而很容易接受这个社会,很快就融入进了城市生活,我不一样,自小就性格懦弱,不爱说话,不爱和伙伴们耍,有时候躺在我们租住的地方,我想我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来到世上呢?我这样的人,孤僻安静,不喜热闹,对世界有价值吗?这样的夜晚,我心情总会很失落,用被子将自己埋在下面,我第一次感到了自己的渺小,感到了一个人生命的虚无,感到了人世的荒凉,我仿佛长久时间内置身于一片广袤无垠的荒漠里,无喜无忧,无悲无苦。我还记得父亲在我出门时所说的话,他说,累了,就回来。这句话经常会浮现在我脑中,世界如此庞大,累了的时候却只能回家,我不禁为这个世界的残忍而感到悲愤。

荆玉花是老天赐予我的一件美好的礼物,如此说,我十分羞愧,并无数次在心里唾弃自己,然而在当时,我就是这样想的。我在她的身上看见了孤独,她的孤独竟是一座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我唯有逃避到这里,当然这一点是我在很长一段时间后才意识到的。我总觉得老天对我不公,它将我遗弃在了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不给我吃,不给我喝,我唯有在夜里偷偷出来,过着偷窥的生活,就像老鼠一样,夜间才出来活动呢。我给荆玉花讲了很多的故事,但这些故事都不是我听到的,而是我随着自己的心境乱讲,她听得却很认真,眨巴着一双大眼睛呆呆地望着我。我完全沉浸在了某种无来由的自豪情绪当中,讲得唾沫乱飞,心跳加速。我开始叫她玉花,虽然我是头一回跟她搭话,可我觉得我们早已是熟友,在说话的间隙,很明显,我拉近了与她的距离。

我说,玉花,你喜欢城市吗?她摇摇头。我又问,那你不喜欢城市吗?她还是摇摇头。我笑了,就说,那你是喜欢呀还是不喜欢?她说,我不知道。我接着说,玉花,你谈过恋爱吗?她看了我大概有十秒钟,在那样的时刻,十秒钟可不是个短时间。我心里忐忐忑忑地等着她的回答。她说,没有。我说,你的头发真好看。说着竟伸出手去抚摸她的头发,她赶快甩过来胳膊挡开了我的手,她说,你这个人真啰嗦。我又笑了。这也许是我进城以来为数不多的一次笑容之一。她不和我说话的时候就将脑袋放在膝盖上,双手也紧紧地抱在腿上,我开始仔细打量她,我发现其实她的面容并不是多么出众,仅算看得过眼罢了,她的衣装也不是那么光鲜靓丽,可能因为不太换洗的缘故,裤子和上衣都磨损了很多,脚上的黑色旧皮鞋在路灯下显得有些耀眼,我的目光就这样一直在她的身上盘旋,她的全身上下,都极快地印入到了我的瞳孔中。在这之前,除了在小学阶段同学将我和一位女孩关在了一个教室之外,我从来没有这样近距离地接触过一个女孩子,我心中说不出的欢喜,这种欢喜,是融在血液里的。

我算是在回忆过去吧。随着青春岁月的流逝,我常常感到梦幻一般的感觉。如果说对荆玉花的回想能够唤起我早逝的爱情,那生活或许也就是有意义的,我常常想,一个人的幻灭,可能会牵动很多人同时的幻灭,我并非危言耸听,当一个人回首往事的时候,你应该能够想到他内心的复杂性,这也是不言而喻的。我还想说,作为一个悲观的人,他人生的命运在某种程度上也许是一个定数,就像星星,在夜里闪烁,在白日歇息,我在试图通过无尽的回忆来减轻自己的痛苦,分享我的哀愁。人世间,究竟什么才具有意义呢?就暂且让我的思绪掉进记忆的漩涡里吧,这也是不争的事实,是我唯一能够解脱自己灵魂的途径。那天,我和荆玉花一直坐到了天明。天亮的时候,我问她,你一晚上都不回去,家人不担心吗?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并没有回答我,但那眼神里,却显然含着刀子,似乎是我的话触碰到了一个她不怎么喜欢的领域。我再没说什么,我们就各自回了家。

康乐情绪很高昂,他不断地对我说他在洗脚房里的事情,也不管我想不想听。他说,我花了钱,你狗日的却跑了,我就叫那两个女的同时给我洗脚,我根本受不了,那个胖女人叫我摸她的奶,我就摸了,很软,跟海绵一样。我一边听他说,心里却一边幻想着荆玉花,我想象着她裸体的样子,尽管这样的想法十分罪恶,可我并不能人为地控制住自己的思想。也许我的人性压抑得太久了,反正我解释不清楚。康乐说,你晚上干啥去了?我如实说了。他一听我晚上和一个女人呆在一起,不禁坏笑了起来,说,看不上洗脚的却找街上的。我憋得脸通红,骂道,你不懂!你根本不懂爱情。他挖苦我说,爱情?你就懂啦?你连女人的手都没拉过还谈什么爱情?!他开始哼着小曲儿在房子里来回转悠,显然因为去了一趟洗脚店,他的心情大好,一会儿吹个口哨,一会儿又在脚底打几个蹲起。他的行径极为滑稽,我清楚他是在向我显摆他洗脚的经历,我始终不去看他,在椅子上坐了片刻后,就上床用被子蒙住头睡去了。

我并没有睡着。我记起了我曾经读过的一位南斯拉夫诗人的诗歌:

 

不,你不要走进我的身旁

我愿意远远地热慕,热望你的双眸

唯有期待和暗示

才是最美好的幸福时光

 

不,你不要走进我的身旁

那甜蜜的颤栗、期待与恐慌

更使我陶醉和遐想

世上正在追求的一切

世上恍惚的预感

才更加美好而令人神往

 

不,你不要走进我的身旁

不必要,太寻常

只有远远地一切才使我们惊异

只有远远地一切才像星星在闪光

 

不,你那美丽的双眼

不要靠近我的身旁


(节选自《我需要许多太阳》,原载《延安文学》2017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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